陳半夏捧著那一小塊醬醅,找到一個粗陶罐,把醬醅放進去,小心地封好。
然後,她拐進了父親的書房。
書房與祠堂的院子毗鄰,從祠堂的小院出來,沿著窄窄的甬道往北走,會路過一片小園子,園子不大,卻也不失精巧。
種著幾叢翠竹,擺著幾塊太湖石,邊上還有一個小池塘,塘裏邊種有荷花,不過,這季節,隻剩枯枝敗葉了。
園子的角落裏有兩間小房子,原本一間是個花房,一間是花匠住的地方。後來陳秉直把花匠趕去東側角落的僕人房,這裏就改成了書房。
陳半夏走近書房,門楣上的“退思齋”幾個字,是父親的筆跡。
門沒有關,半夏直接走了進去。書房還是老樣子,一麵牆的古籍,一麵牆的畫稿,古籍是歷年來陳家家主收集的關於古法製醬的相關資料,畫稿則大部分是陳秉直的手作。
窗台上有一盆蘭草,葉片修長,油光發亮,一看就有人在精心打理。
陳半夏一眼就認出了這盆蘭草,這還是三年前與父親吵架前送給父親的,主要是嫌他書房太過沉悶,給增加點綠色,添點活力。
沒想到,父親一直好好養著它,沒想到,父親翻醬的大手,也能如此溫柔地嗬護這盆小小蘭草。
半夏想,大概,看見這蘭草,就讓他想起自己這個不孝女兒吧。
書房的正中有一個長方形書桌,是父親辦公的地方。書桌上放著幾本父親常看的書籍,還有未完工的畫稿。
半夏走近去看,發現畫的是陳氏古法製醬技藝的方法,圖文結合,通俗易懂,隻是剛開了個頭。
又翻了下其他近期畫稿,發現父親竟然在製作陳氏家族大事記。以每一代家主為線,串起這代陳家的大事。
半夏驚嘆,父親這是準備做教書先生了麼?
她忽然發現自己好像需要重新認識父親,她印象中的父親整日裏就是翻醬、曬醬,除了這些好像沒有別的事情,沒想到他還有如此細膩的一麵。
在翻到書桌左側的抽屜時,半夏看到了一本賬冊。
原本,她是不想看的,她對賬冊不感興趣,看賬冊還不如看父親的畫稿。
但鬼使神差的,她最終伸出了手,拿起了賬冊。
哎,要做掌家人了,雖說這些有賬房先生,但總歸自己要能看得懂賬冊吧,還是硬著頭皮先接觸一下。
淅淅瀝瀝的雨聲中,陳半夏緩緩翻動賬冊,看來看去,感覺有點兒索然無味。
把賬冊丟進抽屜,正準備離開,眼角的餘光卻忽然發現放賬冊的抽屜最深處的角落裏有個小木匣子,上麵矇著厚厚一層灰,看樣子已經很久沒有人碰過了。
小匣子沒有上鎖,但鎖扣已經生了銹。
半夏猶豫了一下,還是將這個小匣子拿了出來。
畢竟,好奇心是人人都有的。
匣子裏是一本泛黃的賬冊,看起來很有些年代了,封麵上寫著“乙醜年出貨記錄”。
半夏翻開來看,裏麵詳細記錄著那一年的出貨明細:日期,出貨斤數,去向等,沒有什麼特別的,就是一本再正常不過的賬冊。
半夏有些失望,正準備把這本賬冊重新放進小匣子,卻在最末幾頁紙的夾縫裏發現了一個小紙條。
紙條很小,很窄,紙張已經發脆,不知道是誰的筆跡,蠅頭小楷,感覺似是個男人的,可能還上了點年紀,筆力虛浮,歪歪扭扭。
上麵寫著:
【十月初七,秉仁曾引外人入中院,至雞鳴方歸。次日祠堂菌種失竊。】
陳半夏的血一下子就往頭頂沖。
陳秉仁!
原來陳家的內鬼就是你啊!怪不得急於讓自己的兒子掌家,原來十年前就跟劉家勾結上了。
沒想到啊沒想到。
陳半夏將賬冊合上,貼身收好。
她猜想,父親之所以沒有聲張,一則是顧念兄弟之情,二則是因為沒有證據。
她定要找到證據,將傷害陳家的人一個一個揪出來,把欠陳家的全部還回來!
從書房出來,她又打算去醬房看看。
穿過一個題著“釀春”的月洞門,半夏來到了位於中院東側的醬房。
醬房是一排低矮的青磚瓦房,窗戶開得小而且高。
父親說這樣可以讓醬們不曬太多太陽——陳家的古法講究的是”溫吞曬“,隻用早晨和傍晚的那點光就行。
房內一字排開八口大缸,每口缸都是半人多高,缸身黑黝黝的,是傳了幾代人的老物件。
陳半夏記得自己小時候曾經問過父親,為啥要用這麼舊這麼老的缸,父親笑眯眯地說:“你知道什麼鍋炒出來的菜好吃嗎?”
幼時的半夏一下子跳起來回答:“我知道,我知道,是鐵鍋!”
“那鐵鍋做菜好吃的訣竅是什麼?”
半夏思索了下,腦子忽然想到了什麼,眼睛亮晶晶的:“母親說過,是鍋氣!”
“對嘍!是鍋氣!做醬也一樣,講究個‘缸氣”。
咱家的這些缸,是老祖宗費盡千辛萬苦從自貢採購來的,這缸透氣性好,適合發酵,又經過一代又一代人的翻拌,醬氣都入魂兒了!”
“啊呀,缸還有魂兒啊。那我晚上可不敢來了,我害怕。”小小的半夏都嘟囔著。
陳父愛憐地用胳膊肘撫摸了下半夏的腦袋:“怕啥子,這缸認人,知道你是我女兒,不得為難你。“
然後,兒時的陳半夏就咯咯咯地笑開了。
那時候,可真美好。
可現在,哎!
醬房的一側,堆著幾麻袋從雙流牧馬山地區運來的二荊條辣椒,她聽父親講過,陳家製醬用的辣椒都是來自這個產地。
原因是這裏的二荊條皮薄肉厚,色澤紅亮,香氣濃鬱且辣度適中,富含油脂,是製作豆瓣醬的首選原料。
挨著二荊條的,是幾大缸從自貢長途運輸過來的井鹽。
關於井鹽,父親也有說法。自貢產的井鹽,純度高,且含有適量微量元素,利於發酵。
同時,這種鹽顆粒適中,溶解速度可控,利於分階段發酵。
醬房的另一側,則孤零零擺著幾十口大缸,那是陳家鼎盛時期所用的缸,自從菌種被偷後,陳家一日日沒落,這些缸就再也無用武之地了。
記得小時候,半夏總喜歡在醬房這些缸之間竄來竄去,父親總是會提醒她:“小祖宗,給我小心點兒,這都是咱陳家的命根子。”
那時候她不懂,隻覺得好玩。
現在,她懂了,可是父親再也不能翻醬了,這些缸,也一個個好像被抽去了靈魂似的,暗淡無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