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陳宅前院花廳就坐滿了人,大家的麵前都放著茶盞,卻沒人有心思喝上一口。
陳半夏是如今守拙園的當家人,一大早興師動眾請大家過來,這麵子是不能不給的。
更何況,如今的“一品紅”聲名在外,一罐難求,陳家人走在大街上都多了幾分底氣,經常會碰到人套近乎,問能不能從內部買上點兒“一品紅”。
隻是,就這麼毫無緣由地被請來,大家心中多少是有些忐忑的,這是發生了什麼他們不知道的事情?要在祠堂分說清楚?
要知道,他們得到的通知都是“有事情要在祠堂說”,祠堂可不是隨便進的,都是有要事了才會去。
一般的族人一年也就進那麼一兩次,也還是祭祖或者有重大儀式的時候,隻有德高望重之人或者當家人纔有資格經常進去。
有人湊到陳守信跟前打探訊息:“三叔祖,您這邊有沒有得著信兒,能不能先給大家說下是什麼事?這心裏沒著沒落的,慌啊。”
陳守信打量一眼這個舔著笑臉的小輩,語氣嚴厲:“叫你來你就來,哪那麼多問題,半夏可不是那無的放矢的主,喊大家來肯定是有事兒。“
至於是什麼事兒,他也不知道,不過,氣勢還是要足。
他這樣一說,周圍原本存了打探心思的人就不敢再上前了,心說看來這老頭提前知道訊息啊,可就是嘴巴緊,啥都不說。
算了,早晚會知道的。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做了虧心事的陳秉仁也在人群中。他端坐在陳守信右手隔兩個座位的太師椅上,心頭“咚咚”狂跳。
莫非,去偷菌種的人失手了?他們原本昨夜就該把大缸裡的東西放在約定好的倉庫中的,最少早上該有訊息了,可他臨出門的時候,還沒有任何訊息傳來。
他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可是,半夏怎麼說也隻是個小姑娘,她怎麼能提前算到有人會去偷菌種?難道是她歪打正著撞上了?那這也太狗屎運了吧?
不不不,不可能。也許是其他的事情呢,比方說守拙園擴產,需要族眾幫忙出力之類的。
他強壓下心頭的慌亂,悄悄安慰自己。
站在他身後的陳半川,覺得今日的父親有點兒緊張,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他知道父親和堂妹不對付,他自己也看不上堂妹,總覺得她一個女孩子家家的,好好繡花做女工不好麼,非得出來拋頭露臉。
還有一個難以啟齒的原因,是小時候,他曾被半夏打過。
因為一場記不清楚原因的爭執,比半夏大幾歲,還高出一個頭的陳半川被半夏狠狠揍了一頓,直接揍成了個豬頭臉,這事他覺得太丟人,沒敢告訴家裏,隻說自己走路不小心磕著了,可把父親好一陣心疼。
比人家大,比人家高,對方還是個女娃娃,就這麼毫無反手之力被騎在身上揍,這是他一輩子都洗脫不了的恥辱,所以他才會千方百計跟堂妹作對,用盡一切辦法給她使絆子。
陳守信看著坐在自己不遠處的陳秉仁,覺得他似乎有點兒緊張,擔心他又生事,就覺得畢竟是小輩,還是提點兩句比較好:
“秉仁哪,半夏這‘一品紅’名氣也打出來了,守拙園正在慢慢向好。你那心思就收一收,好好輔佐半夏。以她的為人,不會虧待你的。”
這話,既是對半夏的褒揚,又是對陳秉仁的警告,意思就是你好好的,老老實實做人,那便無事。若是再有什麼麼蛾子,可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還有一層意思就是,安安穩穩的日子不好麼?半夏掌家,賞罰分明,連帶著陳氏族人都臉上有光,你陳秉仁可不能掉鏈子,敗了陳家的名聲,就不會給你好臉了。
這話裡的弦外之音,陳秉仁如何聽不出,但他心中苦澀,卻又難與外人道,連他自己的兒子他都沒說。
有些路,一旦開了頭,就不可能中途變道,即便你想,也有人攔著你,讓你隻能一條道走到黑。
現在,他似乎隱約看到了自己選的路的盡頭,那裏有個模糊的人影在等著他,遠遠地對他說道:
”你來了。“
他用力甩甩頭,將腦海中那個辨不清的人影甩掉,朝著陳守信點頭:
“三叔公教訓的是,秉仁受教。”
眾人正交頭接耳,熱烈討論的時候,春梅出現了,對著滿花廳的人客氣有禮地道:
“小姐已在祠堂候著了,請諸位族親移步祠堂。”
烏泱泱的一大波人開始朝著祠堂的方向行進。
人群裡依然有人在嘀嘀咕咕。
“馬上要揭曉謎底了,你緊張不?”
“緊張啥子?左不過是一些關係全族的大事,我們又不掌家,聽吩咐就是。”
“對啊對啊,半夏掌家還可以,這女娃挺有頭腦的,我服!”
“就怕是不好的事情。”
一邊討論著,腳下的步子不停,祠堂很快就到了。
祠堂裡已經被林山和阿牛等人搬來了許多椅子,椅子不夠用,還有很多長條板凳。
不用人吩咐,德高望重的那些自然按照輩分依次選了椅子坐下,剩下的小輩們就坐在長條板凳上。
陳守信輩分最高,自然是左手第一個位子上端坐。
他的下首,坐著半夏的奶奶周氏,因事關重大,也不想瞞著奶奶,半夏思慮再三,還是把奶奶也請來了。
右手的第一個位子是五叔公陳柳義,他是半夏爺爺這輩裡輩分最大的。
七叔公沒到,事發突然,七叔公又在灌縣,時間上來不及,半夏就叫春梅通知了陳半水,現在,他是代爺爺的出席,坐在陳柳義下首。
剩下的就是一些旁支的族親,按照輩分左右分坐,每個人麵前的小幾上都有茶盞,正裊裊冒著熱氣。
坐條凳的人也沒有被怠慢,身後隔幾步就站著一個丫鬟或是夥計,手上端著托盤,托盤上是幾盞熱茶。
半夏沒有坐,她是站著的,挺直如鬆,麵色深沉,眼神凜冽。
她淡淡地掃了眼在場諸人,先是寒暄了句:
“對不住了,各位族親,大清早把諸位請來,實在是有件事,半夏思來想去拿不定主意,還請諸位一起參詳,商量出個章程來。”
說完,她眼神一轉,落在了陳秉仁身上:
“堂叔,別來無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