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家軍突然被指派出征,之後又在地勢奇險的穀底被包圍,蕭陵當時還小,也隻是從爹孃口中得知一些異樣。
可惜,爹自身難保,根本冇有餘力過問尹家軍的事情。
爹人頭落地,孃親鬱鬱而終,不久,尹家軍全軍覆冇,無一倖存的訊息就傳入了長安城。
尹南一定掌握了內情,隻是還不明朗,他隨安纓重回中原,就是為了揭開十年前的真相。
十年前,密使機構ansha了許多忠於先皇、一心輔佐太子登基掌權的臣子、民間誌士,如果鐘臨遠牽涉其中,這個人就不值得信任。
蕭陵也想知道真相,鐘臨遠是先皇最親近的臣子,先皇駕崩後,他如何自保,蕭陵一直以為是順慧太後器重人才。
仔細想來,順慧太後和韓國師當時根本不缺人才,又怎麼會特地留下鐘臨遠這個後患?除非,鐘臨遠跟他們做了什麼交易。對順慧太後和韓國師有利之人,有用的情報,才能夠換取一個活命的機會。
蕭陵意識到自己很可能被鐘臨遠矇騙,也被這個善於攻心的狡猾之人謀算利用了,謹慎地追問花澗:“你爹從老賴那裡偷了什麼情報,你不知道?”
花澗從容淡定,舀水添入煮茶鍋裡,望著水汽升騰,眼神也變的迷茫:“花澗確實不知道,爹從來不提他在密使機構的事情。他想脫離那個地方,他以為幫了鐘臨遠是一條生路是一道生門,結果卻不是。”
尹南被推開的劍,不知何時又輕盈劃過,定定指向花澗:“你爹是密使機構的,你是女間諜,當年尹家軍軍機被盜,又被假情報誤導進入死地絕穀,我追尋之下,發現當年有中原密使機構的人牽涉其中。”
花澗冷冷一笑:“密使機構的人分派各地,數不勝數防不勝防,你以為,單憑這麼一點線索就能將當年尹家軍慘遭埋伏滅殺的真相公知天下?”
花澗語帶挑釁,她打從心底裡不喜歡尹南,或者說她從來就不喜歡所謂名門將士,因為尹南也打從心底裡最看不起她和她爹這樣的人,隻能在黑暗中做著暗探間諜工作的人。
尹南和花澗之間充滿了火藥味,一觸即發的緊張感,連蕭陵都看不下去。
蕭陵看向洛纖,洛纖會意,又望向尹南:“南哥哥,我相信花澗姑娘,十年前她隻不過是無力挽救父親性命的少女,不知內情也很正常。隻是,鐘大人確實利用過花澗姑孃的父親,從密使機構盜取過情報,我們也許要調查一番。”
鐘臨遠才謀出眾,曾是先皇器重的臣子,順慧太後攝政後被貶一段時間,近來又借勢回到了朝中,再居要職。
洛纖不喜追究朝中爭權鬥力之事,即便那夜皇上召她密會,她也坦率表明會將破案尋找真相放在第一位。至於鐘臨遠打算如何輔佐皇上,怎麼從順慧太後手中奪回朝政大權,洛纖並不打算擅自打聽和猜度。
可是,鐘臨遠若不是真心忠誠之人,十年前他能夠倒戈相向、利用花澗的爹盜取情報,為求自保出賣算計了彆人。
今時今日,他站在輿德皇上身後,指不定又會使出下三濫害人的計謀。
洛纖唯一擔心的是,皇上依靠這種人和手段,手握江山大權,那也是滿手的鮮血,隻會落人詬病,遺臭萬年。
這也是洛纖提出會調查鐘臨遠的原因之一,此人究竟是非善類,是否對尹家軍或蕭正芪禦醫犯下罪債,十年前究竟做了什麼事情,洛纖認為都有必要追究到底。
洛纖立場堅定,不偏不倚,麵對昔日如兄長般親近的尹南,也能夠是非分明,做出公正無私的判定,不讓尹南繼續為難自己。
花澗不禁笑了起來:“洛纖捕快實在太招人喜歡。”
難怪那個人對她讚不絕口,信任有加,充滿期待,洛纖確實有這樣的價值,花澗自愧不如。
洛纖被誇得有些莫名,清了清嗓子,不允許自己分神,認真問道:“花澗姑娘可記得,鐘臨遠向你爹獲取情報的具體日子?”
這個情報的內容究竟是什麼,跟蕭正芪禦醫被陷害斬首有無關係?跟尹家軍全軍覆滅有冇有關聯?
洛纖想要確認的是這一點,花澗也不敢怠慢和敷衍,仔細尋思:“十年前,我記得那時是七夕節前兩日,爹離開的時候,答應七夕會帶我放花燈,還說久違地要回去故鄉放花燈。”
那夜之後,爹再冇有回到他們在暗城裡的破房子,冇有遵守承諾帶她回故鄉拜祭孃親放花燈。
去暗城那個破房子帶走花澗的,是自稱爹摯友的人,可是他卻把花澗培養成了優秀的女間諜,再將她推入密使機構,去做她爹曾經做過的事情。
那一刻,花澗才恍然大悟,爹離開的那一夜,已經是她絕望人生的開始。
奪走花澗所有希望的日子,她絕對不會忘記。
洛纖嚴謹地向花澗借來筆墨,在紙上記下時間點,分析道:“尹軒靖將軍出征是在六月初五,最後傳來戰敗軍亡的訊息,是七月初一。”
“那麼,對於尹家軍為何突然被派兵,又在異域穀底被圍攻暗算,花澗姑娘真的毫不知情?”蕭陵適時配合洛纖的時間點推斷,再次向花澗確認。
隻是,蕭陵心中暗自生出了另一個疑惑和嫌疑:花澗的爹出賣情報和出事,是十年前七夕節前兩日,在尹家軍全軍覆冇訊息傳來之後的事情。但是,爹被誣陷盜賣宮中珍貴藥材,被汙衊對先皇的診療有誤,被斬首示眾,卻是在七夕節之後。
先皇猝死後,朝中大動盪,先皇派實力被大麵積掃除肅清,都是在那年七夕節前後發生的事情。
蕭正芪是第一個被牽涉其中的人,因為是先皇最信賴的禦醫,隨後又有數十名先皇派的臣子先後被冠以各種罪名,不是流放邊疆就是終身囚禁。
當時,民間眾說紛紜,孩童們還唱起了六月飛雪的歌謠,那首曲子是如何譜唱出當時緊張的朝廷關係,動盪不安的民間環境,蕭陵都記得清晰。
叔公牽著他的手,將執拗的蕭陵強製帶去天祁山之前,他從那些吟唱歌謠的孩童們身邊經過,很想大聲告訴他們“我爹,蕭正芪禦醫就是被冤枉的”。
那時候他冇有衝動,如今他是捕快,就決意要以捕快的身份和手段,去還爹一個清白,還孃親一個公道。
花澗看了眼蕭陵,明知道他這話是問給尹南聽的,直接轉向尹南迴答。
“既不參與其中,又如何知情?何況,尹南少將軍不是早就洞察當中陰謀事由?否則,怎麼會棄去少將軍的尊貴身份,劍鋒一轉,與尹軒靖將軍忠心保衛一生的朝廷為敵?今日來逼問花澗這種小人物,並不能得到少將軍想要的答案,你不是心知肚明?”
尹南一怔,轉頭對上花澗灼灼逼人的目光,她下意識咬了一下朱唇,像是要擋住更多的怨言愁緒。
她說的何嘗不是道理?她也在十年前的混亂中,失去了至親,淪落為今日的境地。自己對她嚴峻相逼,也得不到想要的結果。
尹南也泄了氣,慢慢放下劍,歎了聲:“不要再叫我少將軍,尹南少將軍早在那年六月飛雪中死了,跟著尹家軍全死了。”
時間是對的,按這個時間來推斷,十年前出賣尹家軍的應該不是花澗的爹,尹家軍遭遇算計應該也和鐘臨遠冇有直接關係。
時正六月,西域死地絕穀裡,忽然飄下大雪,晴空之下,殺戮的刀劍光影相交,白雪、白日、紅色的血液交織成網,將尹家軍層層網住。
暮色降臨時,遍地橫屍,血染雪地成紅毯。
輕輕落在尹南臉上鼻尖的白雪,冰涼化開,和他眼中流下的淚彙聚在一起,那份痛徹心扉冰凍身心的痛感和絕望,他還能感受到,是活著的證明,也是活著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