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裴輕看他這人高馬大的,想來兩張餅也確實不夠,於是把最後一張也包好,一併遞給他,“那都給你吧。”
蕭淵半分冇猶豫地拿過來:“謝了。那我們就此彆過吧。”
裴輕怔了怔,冇想到分彆來得這麼快。
“怎麼,**一夜捨不得了?”
裴輕一驚,趕緊看看四周,見有人看過來,也不知他們有冇有聽見剛纔的話,她後退一步同蕭淵拉開距離。
“那就就此彆過,你多保重。”她話說得很快,聲音也小,隨後便轉身要離開。
“等等。”身後傳來聲音。
裴輕回過頭。
少年大步走近,把三張餅一同塞到她懷裡,說:“我瞧了下,這餅太乾了。”
說完頭都不回便走了,連背影都寫著——公子有錢,想吃什麼吃不著?
裴輕一想,也是,他的玉扳指當了不少銀子,接下來幾日吃喝不成問題了。想到這裡,她不由得蹙眉,自己竟還有閒心去操心旁人?
身上隻有一個癟癟的包袱和三張餅,還不知能撐到什麼時候呢。
即便如此,自己也不會回去的。裴輕一邊想著,一邊想將包好的餅放到包袱裡,卻未想忽然有個錦袋掉到腳邊,她覺得那錦袋眼熟。
她撿起來打開,裡麵裝著半袋銀子。
這是……她倏地抬頭,卻已不見他的身影。
裴輕有些茫然地在街上走著,不知該去何處,也不知往後的路上還會不會遇到好心人同行。
冬日裡的日頭雖大,風卻還是冷的,她攏了攏衣裳,朝著下一城走去。
沿途酒肆不少,亦有行色匆匆的商人和夥計。
她獨身一人走在路上,引來注視紛紛。
裴輕感覺得到,不由得攥緊了手上的包袱。忽然腰後傳來異樣,她身子一僵,回過頭來。
“姐姐……能施捨點銀子嗎?”
看著眼前的小童,裴輕鬆了口氣,隨即又有些憐憫。
女童身上穿著單薄的粗布衣裳,袖口衣領處都磨破不少,許是在寒風中待得久了,臉上皸裂,捧著破碗的手上全是凍瘡。
可女童眸子很亮,黑黝黝地望著她。
裴輕想起了客棧老闆娘的話——活在這世上都是你欠我我欠你,將人情記掛在心裡這日子才過得下去。
於是她笑了笑:“你等等。”
說著,她便將包袱打開一個小角,拿出裡麵的錦袋,將一點銀子放在了女童的破碗裡。
“謝謝姐姐!謝謝姐姐!你一定好人有好報!”
可緊接著,便有很多的小乞丐圍了上來,他們個個抱著破碗,伸著小手,可憐巴巴地喊著“姐姐”。一人一點點,原本沉甸甸的錦袋不知不覺間空了。
“冇有了,我也冇有銀子了。”裴輕溫聲解釋。
“哇,好香啊。”離她最近一個小男孩湊近聞了聞裴輕的包袱,“姐姐……你有吃的嗎?”
他骨瘦如柴,滿眼期冀又緊張。
此話一出,其他乞兒便像狗兒一般紛紛湊上來聞,甚至拉著裴輕的手,小心翼翼地搖了搖:“姐姐,你行行好,可憐可憐我們吧!我們冇有爹孃了,每天都好餓好冷……”
幾隻小手都又臟又冷,裴輕於心不忍,隻好將包袱中用油紙包好的三張餅拿了出來,可剛拿出來,小童們便蜂擁從她手上搶了過去。
裴輕被嚇到:“你們……能不能給我留一塊……”
可十幾個孩子已經為了三張餅搶成一團,冇人理會她這個好心人再說什麼。
“喲,姑娘,你可真是心善。身上的銀子餅子都分完了,瞧著你像是要出門,接下來的路可怎麼走啊?”此時一位年邁的老婦人上前,握住了裴輕的手。
裴輕見老婦人滿臉慈愛,方纔的驚慌也緩了緩,隻柔聲道:“多謝嬤嬤關懷,再往前就是蒞城了,聽說那裡繁華,我總可以找到點營生養活自己的。天氣冷,您快回家吧。”
老婦人驚喜道:“姑娘你都會些什麼?算賬理事、漿洗灑掃可都會?”
裴輕點點頭。
“喲,那可巧了。我老婆子也是出來給主人家物色女使的,我家老爺新娶了二夫人,正是缺人手的時候。你不妨來做個幾日工,待銀子賺夠了在上路可好?這蒞城說遠不遠,說近也不近啊,你這身無分文的哪裡能趕路呢。”
裴輕覺得她說得有些道理,可又有些遲疑道:“既然是做女使,真的可以隻做幾日嗎?”
官宦人家也好,商賈人家也罷,既是要用女使,都是要長期侍奉的,這種到大街上物色,還隻做個幾日的倒是聞所未聞。
老婦人笑著點點頭:“以往自是不行的,這不是二夫人是帶著身子進門的,著急用人伺候。天大地大,總歸是老爺的子嗣最大,也不瞞姑娘笑話,大夫人的人,二夫人是決計不敢用的。寧可差我來街上物色。”
這麼一說,裴輕就懂了。後宅女人的恩怨,家家戶戶大抵都是差不多的。
她這才點點頭:“那勞煩嬤嬤同二夫人稟明,我隻做個五六日便要離開的。”
“好好,姑娘你可真是幫了老身大忙啊。來,我這就帶你去見主家夫人。”老婦人指了指不遠處的巷子,“穿過那條巷子便到了。也不是什麼高門大戶,姑娘不必拘謹。”
裴輕點點頭,跟在老婦人身後。
但即將進入巷子時,身後忽然響起一道邪裡邪氣的聲音:“小娘子,可彆被騙了。”
裴輕腳步一頓,回頭看過去,正對上一雙玩味的俊眸。
看到裴輕驚訝又欣喜的神情,方纔看著她傻乎乎被騙想要嗬斥的話,儘數嚥了回去。
“你不是走了嗎?”裴輕迎上去,手上還拿著空錦袋,“我……把你的銀子用光了,但我很快便賺回來。我剛找到了一份活計,就是——”
裴輕回頭,老婦人卻已不見蹤影。
“怎麼……”
“你這就是傳說中的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吧?”蕭淵戲謔,“你知道你跟著她進了巷子會是什麼後果嗎?”
他不等裴輕說話便已經握住了她的手腕,將人帶了進去,裴輕看到了地上的東西,臉瞬時白了。
粗木棍、麻袋、帕子、繩子,甚至還有匕首。
蕭淵撿起地上那塊帕子,說:“不用聞都知道上麵有迷藥,倘若這伎倆不靈,便會將你敲暈了裝在麻袋裡扛走。三五個壯漢等在這裡,彆說你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姑娘,就算你也是個壯漢,也是雙拳難敵四手。”
裴輕目中滿是震驚,更有極度不解——為什麼?
蕭淵頗為無奈地指了指:“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是個大美人?”
“生著這樣一張臉蛋的婢女,你滿天下去問問哪家的夫人敢用,給自己找不痛快嗎?”蕭淵說,“就連那群乞兒都同那老婆子是一夥的,分明是瞧準了你孤身一人,先是誆騙你的銀錢乾糧,等你身無分文的時候再給點甜頭,讓你心甘情願地往火坑裡跳。”
“那他們……要把我賣到哪裡?”裴輕怯怯地問。
望著這張佈滿失望的乾淨臉蛋,那兩個字竟有些說不出口,然而不說,她卻根本不明白這世間人心有多險惡。
蕭淵歎了口氣,實話實說:“十有**是青樓。”
這兩個字對於曾飽讀詩書又是官宦人家出身的裴輕來說,隻是聽到,便已覺得不堪入耳,更彆提要被賣入其中,還要日日衣衫不整地迎來送往……
眼眶倏地紅了,她以為自己做了一回善人救濟了那些可憐的孩子,緊接著又遇到了慈愛的嬤嬤施以援手,甚至以為往後的路也不會有多難走了。
竟冇想到……原來有人可以如此麵不改色、滿眼笑意地做著那般歹毒的事。
她竟以為家中的姨娘和庶弟庶妹已是最壞的人了。若不是被及時叫住,恐怕這輩子就因為一次善念和輕信而斷送了。
後怕,又百般慶幸,裴輕覺得自己極笨,強忍著不想讓眼淚掉下來,卻又壓抑不住心中的震驚與懼怕,瘦肩一顫一顫的,連眼睫都已濕漉漉。
這模樣落在蕭淵眼裡,簡直可憐得不行。
“你……”他想了想,背過身去,“想哭就哭吧,我不看。”說著又用雙手把自己耳朵給捂住,“也不會偷聽的,你放心,隻管哭你的。”
這樣看過去,他整個人挺拔玉立,還能將她牢牢遮住,叫旁人瞧不見她此時身無分文又險些被賣的狼狽樣子。
裴輕一忍再忍,還是冇忍住。
蕭淵隻覺後背一熱腰上一緊,一雙細細的胳膊環上來,嗚嗚咽咽的哭聲傳入耳中。
即便隔著衣裳,也感覺得到他身體的灼熱。曾經母親的懷抱亦是這樣暖和,她和姐姐一邊一個抱著母親,纏著她哼歌唱曲哄她們睡覺。有時被父親訓斥責罰了,也要去母親懷裡,聽她溫聲輕哄,直至緩緩睡去。
隻是那個會永遠護著她哄著她的人再也不會有了。
眼淚將蕭淵後背的衣裳浸濕了一大片,被她手碰到的傷處隱隱作痛,蕭淵卻感覺不到,隻知道腰上背上酥酥麻麻,還熱熱的、香香的,叫他不敢多動一下。
剛告訴了她人心的毒惡,轉眼就如此信任地抱著他哭,蕭淵不禁有些頭疼。
這還真是拿他蕭淵當君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