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河人的信仰 第4章

第4章 旗杆之重------------------------------------------ 第四章：旗杆之重，沉。，看著趙長河轉身往窩棚走的背影。旗杆是老槐木的，比探水杆還粗一點，握久了手心發燙。，才扛著旗跟上去。，老石頭就醒了。，走到窩棚外頭。旗還插在昨晚他插的地方，在晨風裡輕輕飄。他拔起旗，扛在肩上，走到堤邊。，正蹲在河邊洗臉。“今天咋辦？”老石頭問。，站起來。“你昨天標的那地方，去看看。”。老石頭扛著旗走在前頭，趙長河跟在後麵，肩上挎著探水杆。，趙長河停下。“就這兒？”。，解下探水杆，走到標記點下遊幾步的位置，把杆子插進水裡。

他閉著眼，手穩穩握著杆子。

過了好一陣，他睜開眼，把杆子抽出來。

“你覺著底下是啥？”趙長河問。

“硬東西。”老石頭說，“杆子碰著，手能覺出來。像石頭。”

“為啥不標在碰著的地方？”

老石頭想了想。

“要是石頭，水衝著它，流就亂了。”老石頭說，“亂流更吃堤。標在上頭，提前築個分水壩，把水勢往兩邊引一引，勁兒就小了。”

趙長河臉上冇什麼表情。

他又把杆子插進水裡，這回插得深了點。

“聽。”他說。

老石頭湊過去，把耳朵貼杆子上。

水聲嗡嗡的，悶。

“聽見啥？”趙長河問。

“聲悶。”老石頭說，“水不順暢。”

趙長河點點頭，把杆子抽出來。

“走，去你標的那地方看看。”

兩個人走到老石頭做標記的地方，離剛纔那兒有十來步遠。趙長河把探水杆插下去。

這回杆子入水很順，幾乎冇遇到阻礙。

趙長河聽了一會兒，抽回杆子。

“你昨天就憑這個，覺著該標這兒？”他問。

老石頭嗯了一聲。

“杆子碰著硬東西，水流被阻，聲就悶。”老石頭說，“可要是硬東西真在正底下，水衝不過去，就得往上翻，或者往兩邊繞。往上翻掏堤基，往兩邊繞衝堤腳。在上頭築壩分水，讓水提前改道，不直接衝那硬東西，興許能成。”

趙長河看著河麵，冇說話。

過了半晌，他說：“挖開看看。”

老石頭一愣。

“挖？”

“不挖開，咋知道底下是啥。”趙長河說，“萬一是爛樹根，或是彆的啥，你的法子就冇用。”

老石頭想了想，覺得在理。

他放下旗，跑去窩棚那邊拿鐵鍁。等他回來，趙長河已經在標記點上遊劃了個圈。

“就這兒，挖。”

老石頭開始挖土。

土很硬，一鍁下去隻能挖起一小塊。他挖了十幾鍁，挖出一個淺坑。

趙長河蹲在坑邊看。

“再深點。”

老石頭接著挖。挖到齊膝深的時候，鍁頭碰著個硬東西，發出“鐺”一聲響。

他停下來，用鍁扒開周圍的土。

底下露出一塊黑褐色的石頭，表麵坑坑窪窪，被水衝得光滑。

趙長河伸手摸了摸石頭。

“真是石頭。”他說。

老石頭鬆了口氣。

“多大？”趙長河問。

老石頭用鍁沿著石頭邊緣往下探。探了一圈，石頭差不多有磨盤大小，埋在土裡，隻露了個頂。

“不小。”老石頭說。

趙長河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的法子，興許能成。”他說。

老石頭看著他。

“能成？”

“得試試。”趙長河說，“光在這兒挖個坑不行，得看看石頭周圍的水是咋流的。”

他讓老石頭把坑填上，然後兩個人沿著堤，往上遊走了幾十步。

趙長河選了個地方，把探水杆插下去。

“這兒。”他說，“要是築分水壩，就從這兒開始。”

老石頭走過去看。

趙長河把杆子遞給他。

“你試試。”

老石頭接過杆子，插進水裡。他閉著眼，感覺杆子傳來的震動，聽著水聲。

“這兒水流平。”老石頭說，“築壩應該好下手。”

“不光看平不平。”趙長河說，“得看底下的土實不實。壩基打不牢，水一衝就垮。”

老石頭把杆子抽出來，蹲下身，用手扒開地麵的土。

土是黃的，帶著點潮氣。他抓了一把，在手裡搓了搓。

“土還行。”老石頭說，“粘性夠。”

趙長河也蹲下來，抓了把土看。

“是不夠。”他說，“還得摻點彆的東西。”

“摻啥？”

“石灰。”趙長河說，“摻了石灰，土更硬，水泡不軟。”

老石頭點點頭。他知道這個，以前聽老輩人說過。

“那得去村裡買。”老石頭說。

“不用買。”趙長河說，“我那兒還有點，先拿來用。”

兩個人又回到老石頭標記的地方。趙長河讓老石頭去窩棚那邊，把剩下的河工都叫來。

等人都到齊了，趙長河指著那塊埋石頭的地方。

“底下有塊礁石。”趙長河說，“水衝著它，流就亂，亂流吃堤。老石頭想了法子，在上頭築個分水壩，把水勢往兩邊引。”

他頓了頓，看向老石頭。

“這法子，你們覺得咋樣？”

河工們互相看了看。

一個年輕河工開口：“石頭叔，你咋知道底下是石頭？”

老石頭說：“杆子碰著硬東西，手能覺出來。水聲也悶。”

“萬一不是石頭呢？”

“挖開看了。”趙長河接話，“是石頭。”

年輕河工不吭聲了。

另一個河工問：“築分水壩，得用多少料？”

“得算。”趙長河說，“先看看壩基打哪兒，打多長。”

他帶著眾人走到上遊他選的那個地方，用腳在地上劃了條線。

“從這兒開始，斜著往下，接到堤腳。”趙長河說，“長度嘛，大概十五六步。”

老石頭在心裡估了估。十五六步，不算長，但也不短。

“今天能乾完不？”有人問。

“乾不完。”趙長河說，“今天先清基，打底。明天接著乾。”

他分派活計。幾個人去取土，幾個人去搬石頭，幾個人去他住處拿石灰。

老石頭留下來，跟趙長河一起清基。

所謂清基，就是把要築壩的地方的表層浮土清掉，露出底下結實的土層。老石頭揮著鍁，一鍁一鍁把土挖開。

趙長河在旁邊看著，偶爾說兩句。

“這兒，再深點。”

“那兒，邊沿鏟齊。”

等基槽清得差不多了，取土和搬石頭的人也回來了。趙長河讓人把石灰搬過來。

石灰裝在麻袋裡，已經有些結塊。趙長河用木棍把結塊敲碎，然後讓人把土和石灰按三比一的比例混在一起。

“加水，和。”趙長河說，“和勻了。”

幾個河工開始和泥。土、石灰、水混在一塊，攪成一團灰黃色的泥漿。

趙長河蹲在基槽邊，用手試了試泥的硬度。

“再乾點。”他說。

又加了些土。

等泥和好了，趙長河讓老石頭過來。

“你指揮。”趙長河說，“這壩是你想築的，你來管。”

老石頭愣了一下。

“我？”

“嗯。”趙長河說，“該咋築，你心裡有數。”

老石頭看著基槽，又看了看堆在一旁的石頭和泥。

他深吸一口氣。

“先鋪泥。”老石頭說，“鋪一層泥，再擺一層石頭。石頭要擺穩，泥要填滿縫。”

河工們照他說的做。

老石頭在旁邊看著，看到不對的地方就說。

“這兒泥薄了。”

“那兒石頭歪了，正一正。”

“縫冇填滿，再塞點泥。”

趙長河一直冇說話，就站在旁邊看。

壩基一層一層壘起來。從日頭偏東，壘到日頭當空。

壘到齊腰高的時候，老石頭叫了停。

“歇會兒。”他說。

眾人坐下來喝水。老石頭也坐下，看著已經壘起來的那截壩基。

趙長河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覺著咋樣？”趙長河問。

“還行。”老石頭說，“就是不知道管不管用。”

“得等水來才知道。”趙長河說。

歇夠了，接著乾。

又壘了小半天，太陽偏西的時候，壩基壘完了。斜斜的一道，從堤坡伸出去，像一條胳膊，要把水往旁邊攬。

老石頭站在壩頭上，看著河麵。

趙長河走過來，把一直挎在肩上的探水杆拿下來，遞到老石頭麵前。

老石頭看著他。

“往後，這杆子你拿著。”趙長河說。

老石頭冇接。

“旗我拿著，杆子也我拿著，那你拿啥？”

趙長河笑了笑。

“我看著就行。”

老石頭還是冇動。

趙長河把杆子塞到他手裡。

“拿著。”

老石頭握住了杆子。

趙長河轉身，走到那麵插在堤邊的河工旗旁。他拔起旗子，走回來，當著所有河工的麵，把旗子也遞到老石頭麵前。

“這旗，往後也你拿著。”趙長河說。

河工們都看著。

老石頭看著那麵旗。旗子舊了，但洗得乾淨，在風裡飄著。

“這旗是你爹傳給你的。”老石頭說。

“我知道。”趙長河說，“現在我傳給你。”

“傳給我？”

“嗯。”趙長河說，“旗在，責在。你拿了旗，往後這段堤，你就得擔起來。”

老石頭的手有點抖。他鬆開探水杆，杆子靠在他腿邊。他伸出雙手，接過了那麵旗。

旗杆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趙長河退後半步，看著老石頭。

“從今兒起，你走前頭。”趙長河說，“你看水，你測險，你標記，你帶著人乾。我看你乾，哪兒不對，我說。”

老石頭握著旗杆，手慢慢穩下來。

他點了點頭。

“成。”

趙長河也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

他轉身往窩棚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老石頭還站在那兒，一手握著探水杆，一手握著河工旗。旗子在傍晚的風裡飄，杆子豎得筆直。

河工們圍著老石頭，等著他說話。

老石頭看著眼前壘了一半的分水壩，又看了看手裡的旗。

“明天。”他開口，聲音不高，但穩，“接著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