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笙還殘存著幾分神智。
躺到擔架上後,還能弱聲與柳芸香說話,“娘,把裴恪……我表哥,一起送去九芝堂。告訴金掌櫃,無論如何,都一定要救活他,醫館的大夫不行,就想辦法請太醫……一定不能讓他死……”
柳芸香忙含淚應了,“笙笙你放心,我一定會告訴金掌櫃的。你別說話了,歇一會兒……真的苦了你了,等阿晟回來了,我替你打他罵他,以後都不許他再離開你半步……”
顧笙艱難的喘了一口氣,又道:“到了醫館後,立刻給我安排手術,我怕孩子……若萬一孩子不好……一定要讓大夫用盡一切辦法,立刻把我弄醒。我不能讓我的孩子有事,我已經很對不起他了……”
這麼半天,孩子都沒怎麼動了,她的陣痛也比之前緩解了不少。
她不知道是自己早就痛麻木了,或是經歷了這麼多,她的感官都變得遲鈍了。
還是孩子根本就已經……顧笙真的連想都不敢往下想。
柳芸香再次哭著應了,“你別說了笙笙,我都記住了,你快歇歇吧……娘真的恨不得痛苦的是自己,恨不能代替你受這些罪……那些壞東西,這樣害你,連個馬上就要生了的孕婦都不放過,他們一定會遭報應的!”
顧笙見柳芸香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也同樣滿身狼狽。
想說不怪她,她一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婦人,麵對這麼大的變故和危機,又能怎麼樣?
卻是累得已根本說不出一個字,手也實在無力再動了。
恰在此時,又有人沖了過來,還伴隨著已經顫抖得變了調、但依然熟悉至極的聲音,“怎麼會這樣……寶兒……寶兒你在哪裏……都怪爹不好,爹又來遲了……寶兒……”
卻是容子毓也趕到了,還帶了二十來個護衛和男僕。
正如顧笙所料,大晚上的哪裏起火都能映紅半邊天,老遠都能看見。
何況當時點火前,常護衛還特地讓人到處潑了油的,好讓火勢儘快起來,儘快把援兵引來,時間越短,於己方就越有利。
等點了火,火再起了勢後,自然直接就火光衝天了。
容子毓本來早就睡了,卻似是心有感應似的,忽然就驚醒了,然後心裏特別的難受。
遂叫了值夜的小廝進來點燈倒茶,喝了茶後覺得心裏還是悶悶的不舒服,又下床推開了窗,想要換換氣。
不想就讓他看到了漫天的火光。
再一看方向,不正是顧笙和趙晟的家所在的方向嗎?
容子毓立刻慌了,哪怕不停的告訴自己,不可能那麼巧,起火的就是寶兒家,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還是控製不住的上下牙關直打架。
但他還是很快強迫自己冷靜了下來。
不管起火的是不是寶兒家,他都得立刻趕過去瞧一瞧,若不是,當然就最好;若不幸正是,那他趕過去說不定正好能趕上救火,能把寶兒阿晟和親家母都救出來!
容子毓於是立刻點齊二十個護衛和家丁,便火急火燎的趕了過來。
等瞧得路上到處都門戶緊閉,沒有打更的人,也沒有巡夜的官兵,到處都安靜得極不尋常。
容子毓也是經歷過好幾次朝代權利更迭的人了,再想到朝中最近的局勢,心裏一邊毛毛的,一邊該明白的也都明白了。
就更擔心顧笙一家了。
畢竟有些事他隻是不說不問而已,並不代表他就真什麼都不知道。
結果離得越近,也越是能縮小起火的範圍,容子毓更是慌得雙腿都快成麵條了。
不想怕什麼來什麼,起火的真是顧笙家,而且現場混亂得一看就知道不止是起火了。
若隻是起火了,撲滅了也就算了,眼看起火了,人也知道往外逃,再上救火之人的幫助,逃脫的可能性還是挺大的。
但現場明顯死傷了一堆人,地上還到處是血跡,空氣裡也滿是血腥味兒,怎麼可能隻是著火了?
這場火又哪裏隻是天災,分明就是人禍呀!
容子毓隻差當場瘋掉。
他怎麼能又一次來遲?怎麼能又一次趕不上救他的女兒?
上一次他是不知道,又離得太遠,鞭長莫及趕不上救寶兒也就算了,好不容易失而復得了,人也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了。
他竟然還是在她遭遇危險時,趕不上救他,——他算什麼爹呀,這世上有他這麼失敗的爹嗎,他不如趁早死算了!
眼見容子毓直挺挺的就往地上栽去。
他的護衛忙眼疾手快攙住了他,“老爺挺住,說不定還有希望,老爺千萬挺住!”
柳芸香也已看到了他,哭著喊起他來,“親家老爺,笙笙說您看到起火了,一定會立刻趕來,沒想到真讓她說中了,您真趕來了,可太好了……您千萬撐住,我們都還好,都還活著。”
“就是笙笙她、她快生了,都痛好幾個時辰了……得趕緊送她去九芝堂……今天真是苦了她了……”
容子毓聽得顧笙還活著,如聞天籟,霎時覺得渾身又有勁兒了。
幾乎是飛一般的撲了上前,“親家母,寶兒她真還在嗎?……寶兒、寶兒,是爹來了……都是爹不好,爹來遲了,爹總是來遲……幸好你還在,就是太委屈你了……”
一邊說,一邊已忍不住哭了出來。
一半是因為太高興太激動了,一半則是因為太心疼顧笙了,畢竟顧笙的狼狽與痛苦,但凡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見,當爹的又怎麼可能不心疼?
顧笙見容子毓終於來了,能有個真正主事的人了,也挺高興。
撐著最後一口氣弱聲道:“老爺隻要能來,就不遲……您又不能未卜先知……您馬上安排人送我和裴恪去九芝堂吧……要不是裴恪及時趕來相救,還替我擋了一刀,我已經一屍兩命了……”
“若是醫館的大夫救不了他,老爺一定要想辦法,為他請太醫……他是為了救我,才弄成這樣的,我不想他死……老爺一定要答應我。其他的話我已經交代過娘了……至於安撫善後,您問清楚情況後,自己看著辦吧……”
斷斷續續的說完,再也撐不住,徹底陷入了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