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表姑娘要嫁人 第6章 迷霧與夢魘

【第6章 迷霧與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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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景是國公府為她準備的及笄暖閣，明輝堂側翼一處用來招待親近女眷的精緻暖廳。

空氣裡是她後來才熟悉的、屬於宮廷賞賜的甜膩厚重的龍涎香。

及笄禮那日的混亂碎片洶湧撲來：

幾位素來與她不算親近的堂姐妹，格外熱情地圍著她。

這個遞杯，那個勸盞，說是宮中新賞下來的甜釀，最是養顏，不易醉。

她推脫不過，飲了幾杯，那酒入口清甜，後勁卻極大。

頭暈目眩，視線模糊，隻想找個清淨地方歇口氣。

然後，走錯了路。

推開了一扇她以為空置的廂房門、後來才知道是為謝雲崢準備的暫歇之處。

濃烈的酒氣混雜著一種清冽如鬆雪、又隱隱帶著金戈鐵馬氣息的冷香撲麵而來。

她天旋地轉，倒在了鋪著錦褥的榻邊，徹底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是被滿室明亮的燭光和針紮般的視線刺醒的。

為首的是定國公夫人，**郡主。

郡主身著華貴常服，頭戴點翠鳳簪，保養得宜的臉上冇有一絲長輩應有的慈和。

隻有被冒犯的震怒與毫不掩飾的鄙夷，目光銳利如刀，刮過她狼狽不堪的身體。

“好！好一個慕家教養出來的姑娘！”

郡主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皇室女獨有的威儀與冷峭，每個字都清晰無比地砸在寂靜的空氣裡，

“在本宮的眼皮子底下，竟使出這等下作手段！真是讓本宮開眼！”

“郡主息怒！清雅她年紀小，不懂事，許是吃醉了酒，誤入了房間……”

姑母慕氏焦急的聲音傳來，帶著哽咽與慌亂，試圖上前解釋。

“誤入？”

**郡主冷笑一聲，鳳目掃過一旁麵色鐵青、薄唇緊抿的謝雲崢，又落回瑟瑟發抖的慕清雅身上，語氣譏誚，

“這國公府亭台樓閣數十處，廂房無數，她怎麼就偏偏‘誤入’了世子暫歇的內室？

還偏巧不省人事倒在榻上？

二弟妹，你也是出身名門，這般說辭，你自己可能信服？”

慕氏臉色煞白，在郡主逼人的目光與周遭或明或暗的打量、竊竊私語中，呐呐難言。

那些平日裡與她維持著表麵和睦的妯娌、侄女們，此刻眼神各異，有幸災樂禍，有鄙夷不屑，也有事不關己的冷漠。

謝雲崢始終未發一言。

他隻是站在那裡，身姿挺拔，卻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寒意。

他的目光曾短暫地掠過她，那雙深邃的眼眸裡，冇有絲毫溫度，隻有被算計的慍怒、深沉的懷疑，以及一種冰冷的、洞悉一切的漠然。

那眼神，比郡主的斥責更讓她絕望。

因為“眾目睽睽”，因為“事關國公府與慕家顏麵”。

實則是郡主不願家醜外揚，更不願得罪宮中，一樁荒謬的婚事被倉促定下。

冇有鄭重的三書六禮，冇有風光的迎娶之儀，她像一件急需被掩蓋的瑕疵，從側門悄無聲息地抬進了定國公府，成了世子謝雲崢的“正妻”。

新婚之夜，所謂的洞房花燭，紅燭泣淚，滿室鮮紅卻冰冷刺骨。

他直至深夜纔來，身上酒氣更重，眼神卻銳利如常。

合巹酒並排放在案上，他視若無睹。

“慕清雅。” 他連名帶姓，聲音平直無波，冇有任何新婚該有的情緒，隻有冰冷的告誡，

“你既用這般方式得了這名分，日後便安守本分。不該有的心思收起，不該做的事勿為。記清楚你的位置，或可安穩度日。”

語畢，他漠然轉身，決絕離去，將那扇門和她最後一點微末的期待，徹底關在身後。

此後，世子夫人的院落成了精緻的冷宮。他宿在前院書房，幾乎從不踏足內宅。

而定國公夫人，她的婆婆**郡主，對她的不滿與輕視從未掩飾。

晨昏定省時，不是挑剔她舉止“不夠端莊，有失世子夫人體統”，便是暗示她“需謹記得來不易的身份，好自為之”。

下人們最是勢利，明麵恭敬，暗地裡短了用度、怠慢了吩咐是常事，閒言碎語更是如蚊蠅環繞。

那些曾“熱心”勸酒的堂姐妹，後來成了府中常客。

每每前來向郡主請安，總要“順道”來看看她。

言談間“無意”提及“世子爺近日與趙尚書家小姐論棋品茶，頗為投契”，

或是“郡主娘娘又讚李閣老家姑娘溫婉知禮，堪為良配”……

字字句句，如同細密的針，紮在她早已麻木的心上，提醒著她的不堪與多餘。

“冷……好冷……” 昏睡中的慕清雅蜷縮成一團，無意識地呢喃，眼淚混著冷汗，滾落鬢邊。

“清雅，清雅，姑母在這兒，不怕。”

慕氏心疼得直掉眼淚，緊緊握住侄女滾燙的手，用溫熱的帕子一遍遍擦拭她的臉頰。

她隻當孩子是被噩夢魘住了，又病得難受，卻不知那噩夢是何等慘痛的真實。

“孩子……彆怕……” 慕清雅又模糊囈語，手指死死攥著被角，指節泛白。

慕氏聽得心酸不已，隻道她病中脆弱，思念父母，柔聲哄慰：

“不怕，咱們清雅最勇敢了，吃了藥，好好睡一覺，明天就好了。”

高燒如烈火焚身，炙烤著慕清雅的軀殼，也灼燒著她混亂的神智。

前世的冰冷孤寂，與此刻病體的滾燙煎熬交織，讓她在混沌深淵中痛苦掙紮。

那些被設計、被唾棄、被視若無睹的日日夜夜，那產房裡徹骨的寒與絕望的痛……曆曆在目，錐心刺骨。

為什麼……獨獨要她記得這一切？

“咳咳……” 她劇烈地嗆咳起來，喉嚨如火燎般疼痛。

慕氏連忙將她半扶起，小心餵了些溫水，輕輕拍撫她的背脊：“慢點，慢慢喝。”

溫水帶來一絲短暫的清明。

慕清雅在昏黃搖曳的燭光中，勉強看清姑母寫滿疲憊與擔憂的憔悴麵容。

這是今生，她在偌大國公府裡，唯一可依仗的溫暖了。

一個念頭，如同冰冷暗夜中驟然劃過的閃電，劈開重重迷霧與夢魘，清晰地烙印在她腦海——

這一世，必須避開那場及笄宴，那杯禦釀，那條歧路，那扇通向深淵的門。

要遠遠躲開謝雲崢。

要清醒，要謹慎，要自己握住命運。

或許……這場突如其來的“病”，正是契機。

病得久一些，病得需要靜養，便能順理成章地避開許多場合，許多人。

慕清雅耗儘了最後一絲氣力，沉入更深的昏睡，但緊蹙的眉尖，卻在無人察覺時，幾不可察地鬆開了些許。

那蒼白的唇邊，甚至掠過一絲幾近於無的、冰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