獅子與兔（BDSM） 第二十八章歡愉之泉（十二）歸途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歡愉之泉大廳。

冰冷的係統提示音早已消散，隻餘下空曠洞穴中滴滴答答的水聲和眾人粗重未平的喘息。那曾喧囂沸騰、充滿詭異生機的幽藍泉水，此刻已完全乾涸，隻剩下祭壇基座上深淺不一的暗色水漬，以及蜿蜒石槽中殘留的、如同淚痕般的藍灰色結晶。濃鬱致幻的異香被地下世界固有的潮濕與礦物氣息取代，混合著揮之不去的血腥味，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如潮水般湧上，隨之而來的是巨大的茫然和失去隊友的沉痛。

“咳……”一聲壓抑的、帶著痛苦的咳嗽打破了沉默。是露曉。她掙紮著想要坐起，卻又無力地倒抽一口冷氣，嘴角溢位新的血沫。

這聲咳嗽彷彿按下了某個開關，僵立的眾人猛地回過神來。

“小鹿！”羅曉莎的聲音帶著嘶啞和急切，她一把掀開隔間的偽裝布衝了出來，衣襟略顯淩亂，臉上還帶著未褪儘的潮紅和劇烈消耗後的疲憊，但她第一時間衝向了露曉。胡厲緊跟其後，臉色蒼白，扶了扶歪斜的眼鏡，眼神迅速掃過全場，評估著現狀。

封施盛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那雙虛無巨眼和神秘人帶來的震撼中抽離。他環顧四周，確認再無明顯威脅，這才微微放鬆了緊繃的身體，但眼神依舊銳利。“先檢查傷勢，清點人數，處理現場。”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卻帶著穩定人心的力量，迅速下達指令。

蘇芷菟從他身後探出身，臉色依舊蒼白，身體還在微微發抖。她看到倒在地上的趙楠，那雙失去焦距的眼睛還望著露曉的方向，小小的身體蜷縮在血泊中，胃裡又是一陣翻攪，眼淚無聲地滑落。她用力抹了一把臉，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看向重傷的露曉。

“我……我去幫露曉姐。”她聲音帶著哽咽，卻努力讓自己聽起來鎮定一些。她不能隻是害怕，必須做點什麼。

封施盛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鬆開一直護著她的手：“小心點。”

蘇芷菟快步走到露曉身邊，和羅曉莎一起，小心翼翼地檢查她的傷勢。露曉肋骨斷了幾根，內腑受創，情況很糟，但好在冇有立刻生命危險。羅曉莎快速拿出效果更好的急救噴霧和繃帶，進行緊急處理。蘇芷菟在一旁幫忙，遞送物品，動作輕柔，儘量不碰到露曉的傷處。

露曉咬緊牙關，忍受著劇痛，目光卻死死盯著不遠處趙楠的遺體，眼神空洞而絕望，淚水混合著血水不斷流下，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如同受傷幼獸般的嗚咽。

另一邊，淩雲峰和淩雲庭也已行動起來。淩雲峰走到犬牙那具死不瞑目的屍體旁，麵色沉凝。犬牙腹部和大腿的傷口觸目驚心，鮮血流了一地，臉上還凝固著驚怒與難以置信的表情。

“搜一下。”淩雲峰對弟弟道，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淩雲庭嗤笑一聲，蹲下身，毫無心理障礙地在犬牙尚且溫熱的屍體上翻找起來，動作熟練而迅速。“窮鬼一個。”他很快從犬牙身上摸出一小袋劣質的壓縮口糧，還有一把造型奇特、刃口帶著細微缺口的彎刀，他掂量了一下，隨手扔到一邊。

最後，他的手指觸碰到犬牙緊貼胸口內袋的一個硬物。他用力一扯，一本邊角磨損嚴重、封麵模糊不清、甚至沾染了新鮮血跡和油膩汙漬的小冊子被掏了出來。

“喏，就這破玩意兒被他當寶貝似的藏著。”淩雲庭將冊子遞給淩雲峰。

冊子不大，厚度約一指，封麵是用某種粗糙的皮革鞣製，邊緣已經起毛卷邊，上麵模糊地印著《副本指南·選編叁》的字樣，字跡暗淡，幾乎難以辨認。封麵上濺滿了犬牙的血，顯得更加肮臟破舊。

淩雲峰接過冊子，觸手是一種油膩而堅韌的質感。他小心地翻開第一頁。裡麵的紙張泛黃髮脆，字跡大多是印刷體，但很多地方已經模糊不清，還有大量手寫的、字跡各異的備註和補充，擠滿了空白處，顯得雜亂無章。整本冊子都散發著一股混合了血、汗、油脂和灰塵的難以言喻的味道。

第一頁，並非目錄，而是一段顯然是印刷體的文字，字體粗陋，像是老式油印機的產物。然而，這段文字之上，覆蓋著明顯的、後來新增的塗抹痕跡——像是有人用粗糙的炭筆狠狠地將這段話劃去了，筆觸淩亂而用力，幾乎要戳破紙麵。更詭異的是，這濃黑的炭筆劃痕，似乎又被人後來試圖擦拭掉，留下了模糊的汙跡和紙麵起毛的損傷。

透過這反覆的塗抹與擦拭，那一段印刷體的文字頑強地顯現出來，依稀可辨：

“結合眾位先行者用血與淚換來的經驗，吾輩得以窺見世界運行之一隅：**乃此界最廉價、最易得且幾乎萬能的通行貨幣。若仍嫌不足，佐以瀕死極致迸發的求生欲，雙欲交織，便可撬開絕大多數副本的生門。——編者注”

但這整段“編者注”，都被一道粗重的、情緒激動的炭筆斜線狠狠劃去！力道之大，幾乎劃破了紙頁。

而在那狂亂的塗抹痕跡之上，又有人用似乎是同一根炭筆，但用了更尖銳的力道，在一旁寫下了另一行字：“勿妄揣測世界之規則！！！”

這行警告般的字跡，同樣有被後來者試圖擦拭的痕跡，字跡邊緣模糊，炭粉暈開，但依舊能清晰地感受到書寫時那股強烈的、幾乎要破紙而出的驚懼與警告意味。

彷彿是這本書的編者總結出了一條看似有用的規律，但隨後又有人強烈地否定了這一結論，並留下了警告。再後來，又有人試圖抹去這警告，似乎不想讓這資訊被徹底掩蓋……這小小的冊子第一頁，竟似經曆了數次意見相左的爭奪與掩蓋。

淩雲峰的眉頭緊緊鎖起，目光凝重地在那模糊的字跡上來回掃視。

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謎團。

淩雲峰沉默地將冊子遞給走過來的封施盛。封施盛快速瀏覽了一遍，眼神變得愈發深邃。胡厲也湊過來看了看，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閃爍不定。

“看來，犬牙信奉的是被劃掉的那套理論。”封施盛的聲音很低，隻有身邊幾人能聽到，“廉價、高效、不擇手段。”

“但這警告……”淩雲峰指著那行被擦拭的字，“寫的人似乎發現了更可怕的東西。”

“或者說，發現了‘揣測規則’本身會帶來的危險。”胡厲補充道，語氣凝重。

幾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疑慮和沉重。這個世界，遠比他們想象的更加詭異和危險。所謂的攻略或許本身就是陷阱。

另一邊，蘇芷菟和羅曉莎已經幫露曉簡單處理好了傷口，給她餵了水和止痛藥劑。露曉的精神稍微好了一些，但目光依舊死死盯著趙楠。

“我們……得讓南瓜入土為安。”露曉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無儘的悲傷，“不能把她留在這裡……不能像那些人一樣……”她目光掃過大廳邊緣那些遊蕩的NPC，聲音裡帶著恐懼。

眾人沉默。在這個世界，死亡司空見慣，很多時候甚至連收斂遺體的時間都冇有。但趙楠不同，她是為了保護隊友而死，死得如此慘烈。

“這裡冇有土地，隻有岩石。”淩雲峰沉聲道，“但我們可以在祭壇附近，找一個角落……”

最終，他們在左側乾涸的祭壇後方，找到了一處相對平整的角落。幾個男人用武器艱難地撬開一些鬆動的石板，挖出了一個淺坑。蘇芷菟和羅曉莎小心翼翼地將趙楠的遺體整理好，她臉上凝固著那個未能完成的、染血的笑容。她們將她身上那件沾滿血汙的衣服儘量撫平，然後輕輕地將她放入淺坑中。

露曉掙紮著爬過來，將自己那把趙楠用過的、沾著犬牙血的匕首，輕輕放在了趙楠的身邊，又從自己的懷裡掏出一顆草莓糖果，塞到了趙楠的手心。“睡吧，南瓜……不怕了……”她哽嚥著，用手將挖出的碎石一點點推回去，覆蓋住那具小小的身體。其他人也沉默地幫忙。

冇有儀式，冇有言語，隻有石塊摩擦的沙沙聲和壓抑的呼吸聲。一座簡陋的石塚，在這冰冷詭異的地下祭壇邊悄然立起，成為了趙楠在這瘋狂世界最後的歸宿。

處理完趙楠的遺體，眾人開始沉默地收拾散落的裝備和物資，儘可能地從犬牙隊伍的屍體上也蒐集到一些還有用的東西。氣氛沉重而壓抑。

最終，他們回到了最初傳送進來的那個位置。地上的法陣不知何時已經重新亮起，幽藍色的光芒穩定地流淌著，勾勒出複雜的紋路，中央那個旋轉的、連接著迴歸之路的幽藍漩渦靜靜等待著。

【副本離開倒計時：03:19】

終端的提示音冰冷地響起。

眾人最後回望了一眼這片大廳。右側泉眼徹底乾涸，左側祭壇依舊死寂，隻有那座新起的石塚和滿地深褐色的血跡訴說著方纔發生的一切。那座巨大的神女石像低垂著頭，悲憫地注視著這一切，彷彿亙古如此。

“走吧。”淩雲峰的聲音帶著疲憊，率先踏入了法陣。

淩雲庭緊隨其後，然後是相互攙扶的露曉和羅曉莎。胡厲檢查了一下蒐集到的少量物資，也走了進去。

封施盛看向還望著趙楠石塚方向發呆的蘇芷菟，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該走了，小兔子。”

蘇芷菟回過神，眼圈依舊紅著，她深吸一口冰冷潮濕的空氣，最後看了一眼那堆石塊，用力點了點頭，將手放入封施盛伸出的掌心。

兩人一同踏入了光芒之中。

失重感與眩暈感再次襲來，將身後的死寂、血腥與未解的謎團暫時拋卻。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改變。

死亡的陰影、同伴的犧牲、那本充滿矛盾的冊子、以及那雙漠然的巨眼和神秘的身影……這一切都已深深刻印在他們的靈魂裡。

迴歸並非結束，隻是下一個未知的開始。

冰冷的傳送光芒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