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謀 第26章 遺信訴衷腸

心頭悲痛不已的木小年將手中的一摞信紙端在眼前，仔細端詳起來。

附信中內容如下：

...

...

少爺鈞鑒：

劣仆老胡感懷少爺盛德，聊吐愚衷，謹憑微末之詞，用展肝腸寸誠。

見此信時，老胡恐已與少爺天地相隔，再難聚首，未能當麵道別，還望少爺切莫追怪。

凡少爺先前心頭之中所獵奇、懸疑之事，或可在此信間有所明朗、消疑解惑。

其間往事，事無巨細，老胡定當悉數相告。

臨筆起字，才覺歲月悠長，無從下手，思來想去，便覺先從老胡之身世講起，最為妥當。

老胡拙名胡終南，曾為先帝膝下太子伴讀，侍在先帝太子、當朝慶帝之大皇兄李建淩身側，亦為少爺手中七星龍淵劍之當任傳承劍主。

七星龍淵劍由鑄劍老祖歐冶子千錘百鍊而成，劍鋒無兩，歷經千古流傳已具帝王之氣，遂被世人視作帝王之劍，故而江湖廟堂之中常因此劍掀起腥風血雨，帝王劍侍一職也便應運而生。

先帝命老胡佩此劍護在太子建淩左右，便已認定其是天選之人，無可厚非。

奈何太子建淩生性灑脫念慈心善，厭倦生殺不喜爭鬥，又醉心劍道無意掌權，常在向老胡請教些劍訣之時間接提起一二，久而久之，太子建淩和老胡也便亦師亦友，有了深交。

終有一日，太子建淩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意念，不計後果觸龍鬚、拔逆鱗，向先帝表露了心中日漸茁壯的隱退之意。

先帝聞之，雷霆大怒，罰太子建淩禁足東宮三月，麵壁思過，三月期過，若心中還無悔意，便再罰三月，直至太子建淩迴心轉意為止。

身位太子伴讀，老胡在東宮內伴隨太子建淩禁足足足七月有餘，期間太子建淩曾數次懇求老胡助太子東宮脫身，浪跡江湖，老胡也曾數次婉拒於他。

奈何老胡也是有血有肉之人，見太子建淩整日困頓迷茫，身形漸瘦，難免生出惻隱之心。

先帝太子李建淩、四皇子李清江、長公主李雪寒本是一母同胞，三人之間自幼往來便甚是親密，感情頗深。

老胡任先帝太子伴讀時，長公主李雪寒常在東宮進出與太子建淩談天說地。

恰也因此，老胡與同樣喜武的先帝長公主日漸熟絡起來，時間一長，彼此心中也便暗生情愫。

奈何老胡與長公主身份地位懸殊，便隻能私通情意，暗送秋波，太子建淩看在眼中，卻從未戳破，竟是默許此事，適時老胡年紀尚輕，心中頗是感動。

太子建淩禁足的那幾月中，除去每月會有宮女送些日常補給入宮，便再無閑雜人等出入。

那段日子裏，為解情愁、消減相思之苦，老胡便隻能與長公主暗通書信互訴情意。

長公主也曾先後幾次買通過內務府中大小官員，假借宮女身份，以送補給為由混入東宮，一來是為了安慰開導其長兄太子建淩，二來也可藉此機會與老胡相見。

直至長公主最後那次混進東宮，聯同太子建淩又一起向老胡提起了出逃之事，太子建淩與長公主雪寒盡皆淚眼婆娑、聲淚俱下，彼時備受相思之苦煎熬的老胡，為了能與長公主長相廝守，一時糊塗，便心軟應了下來。

歷經一番縝密謀劃，老胡與太子建淩他們兄妹二人，在一個無星無月的黑夜，將守在東宮門外的一眾將士擊暈，隨後潛入長公主李雪寒事先備好的車駕，

憑藉先帝此前賞賜長公主的丹書鐵券詐開城門，逃出都城。

先帝知曉後，為了穩住朝堂上下，並未大肆宣揚，而是派了許多禦林軍進行秘密搜查。

我們三人也因此一起度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東躲XZ提心弔膽的日子，天南地北，輾轉多地，雖是疲累，但卻皆是真心歡喜，樂得其所。

後來許是先帝尋我們尋的累了，心也涼了，禦林軍的搜查也不再似先前那般頻繁嚴苛。

再後來，先帝昭告天下：太子建淩於東宮內暴斃薨逝，從此便再也沒有廟堂中人關心在乎我們三人的下落。

隻是太子位缺，先帝卻未再提過另立太子之事。

自此老胡與太子建淩、長公主舒雪寒入了日漸蕭條的劍帝城內，改名換姓，才得以過上了些安穩日子。

先帝太子李建淩為了繼續追求心中劍道，自此改名歐冶劍靈。

先帝長公主李雪寒隻是為了與老胡過些尋常生活，舒情展意，因而換名舒雪寒。

老胡的拙名本就鮮有人知無足輕重，便就留了下來。

此間往事事關機密，牽扯極深，本該閉口不提讓它爛在老胡肚子裏隨老胡埋入黃土之中。

但老胡知道少爺是個重情重義之人，又恐少爺因老胡去後因愛生恨，遷怒於劍帝城和落花宮兩處，不得已而告之，還望少爺看在昔日情分之上，莫要對他們二人行些刁難埋怨之事，也替老胡將這個秘密繼續守護下去，切莫切莫切莫聲張於外，老胡在此先行謝過少爺，再三拜首。

在劍帝城的那段日子裏，老胡從來沒有如此自在快意過，本以為與太子建淩他們兄妹二人換了個身份便可就此安度餘生，頤養天年。

卻不想安穩日子沒過多久，先帝便忽而駕崩，然先帝膝下太子位尚有空缺，無人繼承大統，因此皇室之中便起了奪位之爭。

其中當數與太子建淩、長公主雪寒的同胞兄弟四皇子李清江和戰功彪炳的七皇子李慶擁戴者最眾、呼聲最盛。

長公主雪寒雖逃身在外，卻仍情繫帝位之爭，心中時常掛念、擔憂胞兄四皇子的生死安危，又聞七星龍淵劍乃帝王劍，劍在帝王運在，便生出了將七星龍淵劍贈予遠在京都正經歷奪嫡之爭的四皇子李清江的念頭想法。

老胡曾與四皇子李清江有過一麵之緣，四皇子雖麵帶帝相卻無帝運，長公主心頭所念所想之事皆是背天而行，易遭天譴，老胡自是不肯答應，彼時太子建淩已初登劍帝城城主之位，一心癡迷於劍道的他，對此事毫不在意，不聞不問。

情急之下，長公主雪寒心生竊意，趁老胡不備偷取了七星龍淵劍隻身前往京都千裡贈劍，老胡發現之後連夜追趕才將長公主攔了下來，不想長公主似是吃了秤砣鐵了心，說什麼都不肯將七星龍淵劍交出手來，便問了老胡一句：到底是她重要還是劍重要，究竟要如何老胡才肯贈劍。

被逼無奈，老胡隻得告知長公主除非老胡周身功法盡失、命喪黃泉無法護住七星龍淵劍或是這七星龍淵劍再遇其真正劍主之時，纔可任憑此劍自由去留，否則此劍便隻能留在老胡和太子建淩身邊。

老胡如此相告，不單是因著天意，也是老胡身為帝王劍侍的職責所在，豈料長公主因此認定老胡是個薄情寡義、重物輕生之人，一氣之下棄劍而去，並揚言與老胡此生不復相見，若再見時，老胡與長公主兩人之中必有一死。

老胡不是沒有極力挽留勸解，不想長公主卻當場以死相逼，無奈之下，老胡也隻得放手任她自去。

因而此行若是老胡歿於長公主劍下，也算是死得其所，並無冤屈怨言，還望少爺體諒老胡心中苦衷，斷不可有復仇之心。

取回七星龍淵劍，老胡再回劍帝城中時，已不知長公主所蹤。

孤身留在城內，目之所及皆是傷情之景，也便心生了隱退之意，為了逃身紛爭之外，又恐七星龍淵劍留在身側叨擾清凈，老胡便與太子建淩商議，算準了當今慶帝偏重殺伐征討篤信人定勝天的性子，便欲將七星龍淵劍斜插劍帝城頭以防不測。

當時劍道造詣日漸精進的太子建淩應是心中早就想跟老胡認真切磋一番劍道，想都沒想便應了下來，於是便有了劍帝城頭插劍一戰。

同少爺一起出劍帝城那日老胡口中所唱的拙曲，便是昔日告別太子建淩時老胡自己所作的，少爺若是喜歡，閑暇時也可唱上兩句，隻當做是老胡還伴在少爺身旁。

別了太子建淩之後，老胡心中猶如無根浮萍，四處飄蕩，北至極寒南至酷暑，東至碧海西至險峰，輾轉迂迴去過多地，期間也在一直不停的打探長公主雪寒的下落，卻始終沒有她的訊息收穫。

直到那年在西北境中偶遇了陵王，先帝在時，老胡便與陵王見過幾麵，雖是不熟，但對陵王卻頗有好感。

本以為那次見麵之後，陵王會將老胡的行跡告發於慶帝，並將老胡押解入京再換些功名，卻不想陵王卻以酒水相待，在得知老胡這番境遇之後主動相邀，還讓老胡留在陵王府內，並聲稱會幫老胡打聽長公主李雪寒的下落，一旦有了訊息，是去是留陵王絕不乾涉老胡的自由身。

那時老胡尋她多年未果，已是身心俱疲，任何能再尋到長公主蹤跡的希望自是不肯錯過，出於私心便應了下來。

陵王也果未食言，動用了身邊一切所能動用的關係終是打聽到了長公主的去向，並將手中所掌握的一切訊息都如實告與老胡，還以駿馬相贈助老胡千裡相會，但老胡彼時的心思已經漸漸冷靜下來，早就沒了再見長公主李雪寒的勇氣。

思慮再三，老胡最終還是選擇了留在陵王府中不去相見。

之後不久，長公主雪寒創下了落花宮一門，雪寒雖是功力品階不低，但那時慶帝開朝不久，江湖中動蕩不安紛爭不斷，同樣是血雨腥風，再加上她心思單純不諳世事，讓老胡時常感到寢食難安，陵王見我心中憂慮，便又暗中派人護住了她和她的落花宮一脈。

期間陵王還曾帶老胡去過她的落花宮一趟。

如此深情厚恩，老胡無以為報，替陵王護少爺周全便是老胡唯一想到的能做的事情。

所以少爺大可不必因為老胡在劍帝城頭取了七星龍淵劍贈予少爺便自覺虧欠了老胡什麼，也大可不必因為老胡的離去而心生愧疚。

老胡所作所為既是心甘情願，也是命中定數。

其實早在少爺南下江南之前，老胡就曾偷去過陵王府內的靜文寺中替自己卜過此行的吉凶禍福。

玄明和尚給老胡寫了一張字條，上邊隻有四字：終南，終南。

老胡看後便已自知隻可陪少爺南去，卻不能再陪少爺北還，因而在劍帝城中少爺向老胡問過的許多問題老胡都閉口不言，非是要刻意隱瞞些什麼，而是擔心少爺知曉真相之後，會逆天而行，不讓老胡再隨少爺繼續南下。

當然，在這其中，老胡也有私心。

老胡畢竟與長公主雪寒已有三十年之久未見，心中雖已看淡，卻是始終無法全然放下。

因此便更加想要隨少爺來這落花宮一遭，以解老胡心頭之結，任他是刀山火海。

所以事已至此，萬望少爺開懷相待。

七星龍淵劍雖是帝王之劍，卻也是是非之劍，如今劍在少爺手中，不管日後是何去向，此番作為難免會給少爺招來許多不可避免的是非麻煩。

今後老胡無法再在少爺左右護少爺周全，老胡會挑選個合適時機，將體內畢生的真氣功力盡數授予少爺，以備日後不時之需。

少爺未曾習武，不知劍招劍訣也不知如何調氣運氣，劍瘋子柳朔風雖是性格古怪但為人正善心智通透，劍道剛直，與少爺頗合，其一身修為早已觸過一品在世神仙境，出神入化神鬼難測，不在老胡之下，少爺可拜他為師，精進功法。

憑少爺之天資，定可有所大成。

林林總總，老胡不知所雲。

繁塵紛雜，宛如天外飛來，回首往事，不啻依稀如昨。

言不盡意，詞不達情，-伏惟珍重，萬望君安。

胡終南敬上

...

...

信中墨字洋洋灑灑千字之多。

木小年每看到一處便覺往事如昨映入眼簾，老胡身姿在他腦海之中反覆閃過，心中思緒更是大起大落，百感交集。

看完信時，木小年已是淚流滿麵，泣不成聲。

泣罷，木小年緩緩起身穿好身上錦袍，蹬上長靴，一步一踉蹌的走出門外。

一直守在客房門外的木雨瀟見木小年神情淒淒出了門來，剛要開口安慰些什麼，卻聽到木小年慘然細聲道：“二姐，我想去老胡跳崖的地方看看。”

木雨瀟見狀未再接話也未拒絕，而是徑直走在前邊引著木小年去了落花宮外的百丈崖邊。

木小年走到崖邊席地而坐，神情獃滯，眉頭緊皺，目光空洞的往崖下望去，對身後木雨瀟的焦急關切之聲充耳不聞，不理不睬。

從太陽懸空高掛坐到漸落西山，從木雨瀟孤身一人坐到眾人比肩。

直到眾人實在看不下去，擔心傷心過度的木小年會因為體力不支一個不小心栽落崖下想將他強拉回來時，卻聽到盤坐在地的木小年忽而旁若無人的放聲高歌起來：

“江湖遠闊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千裡單騎，何處是他鄉。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麵，鬢如霜。

鐵馬冰河夢還鄉，鎖深院，舞劍狂。

萬曲愁思，無處話淒涼。

既是天涯各安身，會者離，往事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