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謀 第23章

麵對落花宮宮主舒雪寒的冷聲質問，木小年雖是有些心神不安手足無措，但身邊至少還有人稱劍瘋子且位居一品在世神仙境的柳朔風在，倒也不至於就怕了同是一品境高手的舒雪寒。

他隻是十分好奇自己眼前這位半老徐娘風韻猶存的落花宮宮主，怎麼會認得相比起來比她要邋遢遜色許多的糟粕老頭老胡。

眼見著四下尋不見老胡的身影，還未從驚愕中緩過心神來的木小年，神情之中顯然有些焦急，隨即掃了一眼斜長石階下立著的眾人，開口問道：“老胡呢？”

眾人左右環顧，兩兩對視一眼，麵容之中同樣都是困頓不解之色，紛紛搖頭納悶，唯有柳朔風站在那裏不動聲色。

又過片刻，木小年皺起眉頭，眯起眼睛，將滿是疑慮的目光落在了斜長石階最下方的平台上停著的那兩輛馬車之上。

眾人隨著木小年疑惑的眼神也一齊看了過去，落花宮宮主舒雪寒見狀，眼神從木小年手中的七星龍淵劍上挪開，同樣也是微皺起眉頭盯向石階下的兩輛馬車。

再過片刻，稍稍穩住心神的木小年，忽而喉結竄動，張嘴喊道：“老胡，你是不是在車轎內？”

...

...

無人應聲。

舒雪寒雖不確定木小年口中的“老胡”就是胡終南本人，但心中迫切想要找到一個答案的她，便不再立在斜長石階上候著了，兀自往前輕踏了兩階青石磚塊，騰身一躍，腳底在空中憑空輕踩幾步，如履平地，徑直飄向石階下停放馬車的寬敞石台上。

她的這番身影從背後看去飄逸影綽，輕盈恣意，斷然不像是個年過半百的老女人的身手。

須臾之間，舒雪寒便已落在石階下的青石台上，近在木小年南下江南所乘的那兩輛馬車之前。

“胡終南，我知道你在車裏，你還想要再躲我多久？你當真以為躲得了一時便可躲得了一世嗎？”

舒雪寒目中寒光四射，將手中佩劍橫在身前，掃了一眼停在青石台上的兩輛馬車，冷聲質問道。

但她的話問完，仍是無人應聲。

心中一直未解的答案近在咫尺之時，沒有人能耐得住性子不去揭開那層麵紗。

尤其是這個問題的答案在你心中懸掛了多年，也困擾了你多年。

舒雪寒見自己方纔的一番問話似是石沉大海，丟擲之後再沒了動靜，臉色之中不禁有些惱怒，忽而見她將手中佩劍拔出劍鞘，劍鋒直指身前馬車，厲聲道：“我數三聲，若你還是不肯出來，我便一劍將這馬車劈成兩截，看你還往哪裏藏身。”

立在石階上的木小年雖然聽不清階下的舒雪寒說了些什麼，但卻真真瞧見了舒雪寒拔出劍來對準馬車似是要兵戈相向，心中暗覺不妙，扯開大步急匆匆的往石階下趕來。

落花宮的女弟子見她們的師傅舒雪寒亮出劍鋒，心中自是關切萬分，又見手握七星龍淵劍的木小年火急火燎的往舒雪寒身後趕去，也紛紛握緊了各自佩劍。

仲白羽和晉天開見落花宮的女弟子起手抓劍，自是也轉身與她們相向而立，警覺起來。

這一係列的連鎖反應，讓斜長石階上下的兩方人馬原本融洽的氛圍突然變得緊張起來。

兩邊都是劍拔弩張，火藥味甚濃，似是亂戰一觸即發。

舒雪寒背對著他們自是不知她身後的局勢如何，此刻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自己眼前的兩輛馬車上。

再確切一點的說，

舒雪寒認定了木小年口中藏在馬車內不肯出麵應聲的老胡，就是胡終南。

舒雪寒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是如此篤定，以至於讓她在陵王世子麵前竟是如此失態，全然顧不上自己最中意的九徒弟木雨瀟與木小年有著親生姐弟的血脈之情。

但她覺得自己的推斷沒錯。

或許這就是女人的第六感。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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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雪寒咬牙切齒的開始倒數。

“二。”

...

...

...

數至二時，舒雪寒將念這一聲的腔調拖了很長，似是還在期盼著車內的胡終南能在她數到一之前，主動從馬車的轎廂內走出來見她。

但兩輛馬車在舒雪寒麵前猶如死寂一般，鴉雀無聲，就連綁在兩輛車頭拉車的四匹駿馬都很是配合的不再出聲。

舒雪寒似是再也等不急了，心中暗道既然你胡終南還是不肯主動出來見我，那我便將這馬車劈裂開來，與你相見。

想罷，舒雪寒唇齒顫抖，口中要喊得最後一個數字呼之慾出。

幾乎是在同時，她手中的佩劍也在空中掄了個滿月，似是要全力向眼前的兩輛馬車劈去。

足以見出舒雪寒的這一劍中，藏了多少愛恨情仇，多少無奈迫切。

“一。”

這個“一”字的發聲纔到了鼻腔，還未從她口中甩出，卻突然聽見馬車轎內傳來一句憨憨的回話：“千萬別劈...千萬別劈，劈壞了馬車，少爺和二小姐還怎麼回陵州，那老胡的罪過可就大嘍。”

舒雪寒即將揮手而出的劍，戛然而止。

坐在轎廂內的那人的聲音，她已經有三十年沒有聽過了。

可再聽到時，卻絲毫不覺得陌生，彷彿這聲音就在昨日她還聽到過一樣。

舒雪寒的身子微微一顫，整個人在那一瞬間似是癱軟了下來，手中的劍，也耷拉到了她的腿側。

轎中的話音落地未過許久，便看見之前木小年所乘坐的那輛馬車的轎廂門簾被人從裏邊緩緩掀了起來。

又過片刻，轎廂內緩緩探出來一張老臉，那臉正是陪在木小年身邊近二十載的老胡的臉。

隻不過麵對這立在馬車前的落花宮宮主舒雪寒，老胡的臉上並沒有先前對待世子木小年時那標誌性的憨笑，麵容之中儘是莊肅威嚴之情。

如此神色的老胡，剛從斜長石階上趕下來的世子木小年很少見過，甚至是從來沒有見過。

木小年突然從老胡身上嗅到了幾絲出塵的氣味。

或許這纔是一個淩駕於天下英雄榜之上的絕世高人才該有的姿態。

木小年下了石階，見瞭如此模樣的老胡，跟他身前的舒雪寒一般，突然都有些錯愕呆愣。

木小年沒再向前一步，他突然覺得這纔是真正的老胡。

而真正的老胡或許應該屬於他身前的落花宮宮主舒雪寒。

或許他此刻從石階上趕將下來，也是多餘的。

...

...

老胡緩緩從轎廂內走了下來，原本微駝的身軀此刻似是也挺拔了許多。

或許他從來都不曾駝背。

下了馬車來，老胡立在青石台上，對著遠處的木小年輕輕擺手示意他眼下並無什麼禍事，破天荒的沒有看向木小年，也沒有對他憨笑，而是一雙深沉眸子落在舒雪寒的身段之上醉眼婆娑，過了許久才緩緩開口，卻隻道出了簡簡單單的六個字：“雪寒，別來無恙。”

似乎他和舒雪寒那些不為人知的往事情仇，隻有這六個字表達起來才最為真切。

舒雪寒的眸子突然有些紅潤，麵上的肌肉有些抽搐，但卻看著並不明顯，似是在強壓著自己的表情，緩了片刻後才開口回道：“三十年了，你我都老的不成樣子了。”

老胡聽了這一句，原本有些光亮的眼神突然又暗淡了許多，未再吭聲。

木小年所站的位置，雖是聽不清他們剛剛說了些什麼，但從老胡的麵色之中可以斷定，他和舒雪寒的關係是故交，但遠不止普通朋友那麼簡單。

舒雪寒和老胡兩人就這樣四目對視著，眼中之意撲朔迷離，彼此都很是默契的再次陷入了一段沉默之中。

這種默契，似是他們二人與生俱來的。

...

...

眼前人，是舊夢人。

心頭事，是未解事。

舒雪寒突然麵色一冷，眼神變得犀利起來，垂在地上的佩劍又突然指向胡終南，一字一句開口問道：“七星龍淵劍對你既是如此重要，此刻為何會在陵王世子的手中？”

胡終南聞言，眉頭微微一皺，道：“雪寒，三十年了，你為何還會對此事如此耿耿於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