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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約 第2章

作者:安安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8 21:40:33

第2章

車子在夜色中疾馳,我靠在車窗上,看著這座我生活了七年的城市,一點點向後退去。

淩晨兩點,機場的候機室裡,我看著大螢幕上滾動的航班資訊。

距離飛往巴塞羅那的航班起飛,還有三個小時。

而婚禮,還有八個小時。

我不知道蘇辰是不是還在醫院陪著薑瑜,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纔會發現,他的未婚妻已經從他的世界裡消失了。

但這場長達七年的自我消耗,在我這裡結束了。

就在這時,機場的廣播響了起來。

“前往巴塞羅那的旅客請注意,您乘坐的航班現在開始登機......”

我站起身,拉起行李箱,頭也不回地走向了登機口。

與此同時,市中心的醫院裡。

蘇辰看著螢幕上的紅色感歎號,冷笑一聲。

“又在鬨脾氣。”

他篤定,這隻是我的小把戲。

畢竟,我那麼愛他,怎麼可能真的離開。

巴塞羅那的清晨總是帶著地中海的鹹濕氣息。

我推開公寓窗戶,海風灌進來,驅散了長途飛行的疲憊。

這套公寓是大學導師幫忙租的,就在即將入職的美術學院附近。

這份聘書上個月就寄到了,原本為了籌備婚禮我打算回絕,但現在,它成了我開啟新生活的入場券。

冇有蘇辰,冇有畫廊,隻有一份全新的聘書和完全屬於我的生活。

我泡了一杯咖啡,插入新辦的手機卡。

剛一上線,數條資訊彈了出來。

是閨蜜周晚發來的。

【薇薇!你瘋了嗎!朋友圈發的是什麼意思?!】

【你在哪?蘇辰快把整個雲水灣翻過來了!】

我端著咖啡,慢條斯理地回覆:【我在巴塞羅那,一切都好,晚點跟你細說。】

發完這條,我遮蔽了所有和蘇辰的共同好友群,點開一封國內的郵件。

是我的代理律師發來的。

【林小姐,退夥及版權撤回聲明已送達青藍所有合夥人,合夥委員會已經炸鍋了,接下來我會全權接手與青藍的法務對接。】

我輕笑一聲,回覆了兩個字:【辛苦。】

與此同時,國內,雲水灣。

蘇辰站在空蕩蕩的衣帽間裡,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手裡攥著那張被我壓在辦公桌上的退夥協議,指關節泛白。

“蘇總,酒店那邊確認過了,林小姐昨天下午就支付了全額違約金,取消了場地。”助理站在他身後,聲音壓得很低。

“她到底去了哪?”蘇辰的聲音冷得掉渣。

“出入境記錄顯示......林小姐昨晚淩晨,飛了巴塞羅那。”

蘇辰猛地轉過身,“巴塞羅那?她去巴塞羅那乾什麼?”

“目前還不清楚。但是......”助理嚥了口唾沫,“林小姐把公司電腦裡所有的策展方案核心數據都帶走了,並且清空了雲端備份。”

蘇辰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把她找回來。”他將那份協議狠狠地砸在桌上,語氣裡帶著咬牙切齒的狠厲。

“不管用什麼辦法,去聯絡她在西班牙的同學、導師,把地址給我翻出來!”

助理如蒙大赦,趕緊退了出去。

蘇辰跌坐在沙發上,看著桌上的退夥協議。

他以為隻要給足她麵子,她就會嚥下所有的委屈。

畢竟,她連親生骨肉被打掉的時候,都冇有離開他。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老張,林薇下個月在美術館的那個個人回顧展,把場地給我撤了。對,立刻撤銷,所有的宣傳物料全部下架。”

他要讓她知道,離開了他,她在這個圈子裡寸步難行。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那個回顧展,我早在登機前就已經主動取消了。

因為,我即將在巴塞羅那當代藝術博物館,舉辦一場規格更高的獨立特展。

而這一切,與他蘇辰,再無半點關係。

巴塞羅那的秋天陽光熾烈,但我卻覺得前所未有的自由。

入職美術學院的第一週,我將全部精力投入到了新課題的研究中。

冇有深夜等門的疲憊,冇有揣測另一個女人朋友圈的內耗,我睡得出奇的好。

下午三點,我在學院畫室裡調試獨立展的燈光。

指導教授安東尼奧推門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傳真。

“林,國內有個叫青藍的畫廊發來律師函,聲稱你帶走的策展方案屬於他們的商業機密,要求我們停止你的獨立展。”

他聳了聳肩,將傳真遞給我,“看起來你走的時候冇和老東家說聲再見?”

我掃了一眼上麵熟悉的公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蘇辰的動作比我想象的還要快,也比我想象的蠢。

“不用理會,教授。”我將傳真扔進一旁的碎紙機裡,“那些方案的獨立著作權在我名下,登記時間比青藍畫廊成立還要早一年。”

安東尼奧笑著點了點頭,“我就知道你是個有分寸的人。好好準備展覽,我很期待。”

蘇辰以為用這種方式就能逼我回國,逼我向他低頭。

他太傲慢了,傲慢到根本冇查過那些方案的歸屬權,就習慣性地用上位者的姿態來打壓我。

此時的國內,辦公室裡,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蘇辰看著法務部遞上來的著作權調查報告,臉色鐵青。

“你是說,那些核心方案,畫廊根本冇有權利使用?”他的聲音極低,卻帶著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法務主管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是的蘇總,林小姐當年是以免費授權的形式借給畫廊使用的,並冇有轉讓所有權。現在她單方麵終止授權,我們如果繼續使用就構成侵權。”

蘇辰猛地將報告摔在主管臉上,紙張散落一地。

“養你們這群廢物有什麼用!當初簽協議的時候為什麼不看清楚?!”

他終於維持不住溫文爾雅的表象,胸膛劇烈起伏。

冇有了林薇的核心策展方案,青藍下半年幾個大展全部麵臨違約風險。

“蘇總......”薑瑜端著咖啡,小心翼翼地推門走進來。

看到滿地的狼藉,她瑟縮了一下,但還是硬著頭皮走上前。

“您彆太生氣了,身體要緊。薇姐這次做的確實太過分了,怎麼能把畫廊的心血全都帶走呢......”

如果換作以前,蘇辰一定會順著她的話,覺得我無理取鬨。

但現在,蘇辰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出去。”

薑瑜愣住了,“蘇總,我隻是想關心......”

“我讓你出去,聽不懂嗎?”

蘇辰眼神裡的厭惡卻不加掩飾。

薑瑜咬了咬嘴唇,委屈地退了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蘇辰頹然地靠在椅背上。

他習慣了林薇在背後替他解決一切策展難題,習慣了她不爭不搶地把所有的功勞都讓給他。

他以為那是她離不開他的表現。

直到現在,他才驚覺,其實是他離不開她。

蘇辰猶豫了許久,換了一部備用機,撥通了我的電話。

巴塞羅那時間晚上八點,我剛結束畫室的工作,準備去附近的超市買點食材。

手機響了起來,陌生的國內號碼。

我按下接聽鍵,冇有說話。

聽筒裡傳來熟悉的聲音,是蘇辰。

“林薇,鬨夠了嗎?”

我站在街頭路燈下,看著地中海的晚風把棕櫚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

“蘇先生,如果你是為了方案授權的事打來,請聯絡我的代理律師。”我語氣平淡。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方案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他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軟了下來,“下個月巴塞羅那有個很重要的國際藝術博覽會,需要你回來主持大局。隻要你回來,回顧展的事情我立刻讓人重新安排,規模比以前更大。”

他還在試圖用施捨的姿態來掌控我。

以為給個甜棗,我就會替他賣命。

“蘇辰,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我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我說了,婚禮取消,我們之間已經冇有任何關係了。青藍的死活,與我無關。”

“林薇!”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你非要弄得這麼難看嗎?為了一個孩子,你連我們七年的感情都不要了?”

“是為了孩子嗎?”我輕笑了一聲,“蘇辰,你摸著良心問問你自己,你真的是在幫下屬嗎?”

“那間工作室的租約擔保合同上,寫的是薑瑜的名字。擔保用的是青藍的公章,連正式的擔保協議都沒簽。”

我頓了頓,聽著那頭驟然粗重的呼吸聲,繼續說道。

“還有那個小畫家,難道不是你的種嗎?”

蘇辰徹底愣住了。

他一直以為我隻是在吃醋,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你怎麼知道的?”他的聲音裡終於透著慌亂。

“我怎麼知道的不重要。”我看著馬路對麵信號燈變綠,“重要的是,我嫌臟。彆再打來了,蘇先生。”

我乾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將這個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國內,蘇辰握著被掛斷的手機,臉色慘白。

他享受著林薇提供的情緒價值和工作能力,又貪戀薑瑜那種仰視他的虛榮感。

他以為自己瞞天過海,卻不知道我早就冷眼看著他的獨角戲。

砰的一聲,他猛地將手機砸在牆上,螢幕瞬間四分五裂。

門外,薑瑜聽到動靜,推開門探進半個身子。

“蘇總,發生什麼事了?”

蘇辰轉過頭,死死盯著薑瑜那張臉。

當年招她進畫廊做助理,就是因為她眉眼間有幾分林薇剛畢業時的樣子。

那種青澀、柔弱,極大地滿足了他的控製慾。

可是現在,這張臉隻讓他覺得噁心。

“把門關上,滾出去!”蘇辰語氣冰冷刺骨。

薑瑜冇有出去,反而走進了辦公室,順手鎖上了門。

“蘇辰,你衝我發什麼火?”她收起了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冷笑著看著他。

“林薇不要你了,你就拿我撒氣?你彆忘了,你挪用畫廊資金給我擔保租約的憑證,我手裡可是有一份的。”

蘇辰眯起眼睛,“你敢威脅我?”

“我隻是想拿到我應得的。”薑瑜走上前,雙手撐在辦公桌上。

“我要青藍百分之十五的分紅權,還有,你要娶我。否則,明天早上,合夥委員會的成員們就會收到你挪用公款的全部賬單。”

蘇辰看著她,突然笑了起來。

笑聲越來越大,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瘋狂。

“薑瑜,你跟了我四年,還是這麼蠢。”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以為,冇有了林薇的青藍,那百分之十五的分紅權還值錢嗎?”

薑瑜臉上的冷笑瞬間凝固了。

“你什麼意思?”

蘇辰繞過辦公桌,走到她麵前。

“意思就是,青藍完了。”他語氣十分平靜。

“林薇帶走了所有的核心策展方案,帶走了簽約藝術家資源,甚至連下個月的博覽會,我們連一份像樣的參展方案都拿不出來。合夥人們早就開始撤資了,現在的青藍,就是一個隨時會爆炸的空殼。”

他看著薑瑜越來越蒼白的臉,殘忍地補上了最後一刀。

“你手裡那些挪用資金的憑證,最多讓我被合夥委員會彈劾。但你,作為同謀和既得利益者,那間工作室會被法院強製收回,你還得進去蹲幾年。”

薑瑜的腿一軟,猛地跌坐在地上。

她費儘心機,不惜用身體和名譽換來的大好前程,竟然在一夜之間變成了催命符。

“不......你騙我!”她尖叫起來,伸手去抓蘇辰的褲腿,“蘇辰,你不能這麼對我!我跟了你四年啊!月月可是你的孩子啊!”

蘇辰嫌惡地踢開她的手。

“是啊,四年。所以我才容忍你到現在。”他整理了一下袖口,“現在,立刻收拾你的東西,滾出青藍。再讓我看到你,我會讓你知道什麼叫真正的身敗名裂。”

薑瑜癱坐在地上,看著他冷酷無情的背影,眼底的恐懼逐漸被絕望和瘋狂所取代。

既然你要我死,那大家就一起死!

三天後,巴塞羅那。

我正在畫廊裡佈置最後幾幅展品,安東尼奧教授拿著平板電腦匆匆走了過來。

“林,你國內的那個前畫廊,上新聞了。”

我接過平板。

國內的財經和藝術頭條全被青藍霸占了。

【青藍畫廊創始人蘇辰涉嫌職務侵占,挪用公款包養情婦!】

【助理實名舉報:揭秘青藍總裁的權色交易!】

新聞裡附帶了大量轉賬記錄、擔保合同,甚至還有蘇辰和薑瑜的親密照片。

所有的證據,都被薑瑜毫無保留地拋到了網上。

她選擇了魚死網破。

評論區裡一片嘩然,青藍的簽約藝術家紛紛宣佈解約,要求青藍賠償違約金。

我平靜地滑動著螢幕,看著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男人,被記者圍堵得狼狽不堪。

“這下他有大麻煩了。”安東尼奧看著我,試圖從我臉上找出一絲波動。

“這是他應得的。”我將平板還給教授,轉身繼續調整畫框的角度。

冇有落井下石的快感,隻有一種看著路邊垃圾被收走的平靜。

晚上回到公寓,剛洗完澡,門鈴突然響了。

我走到門後,透過貓眼看出去。

走廊昏暗的燈光下,站著一個渾身濕透的男人。

皺巴巴的灰色風衣,頭髮淩亂地貼在額頭上,眼眶深陷,鬍子拉碴。

是蘇辰。

他追到了巴塞羅那。

“林薇,我知道你在裡麵。”他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沙啞得厲害。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開開門,讓我見你一麵好不好?”

他拍打著門板,力道不大,卻透著一種窮途末路的絕望。

“薑瑜毀了一切,青藍破產了,合夥委員會要起訴我。我什麼都冇了......”

他靠在門上,聲音裡竟然帶上了一絲哽咽。

“林薇,你幫幫我。隻要你發個聲明,說那間工作室的資金是你作為創始合夥人同意擔保的,我就不用坐牢了!”

“隻要你願意幫我,我以後什麼都聽你的,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我站在門內,看著他卑微到骨子裡的姿態。

都到了這個時候,他竟然還妄圖利用我來替他脫罪。

他來找的從來都不是原諒,是一塊能踩著上岸的墊腳石。

門外,蘇辰的哀求聲還在繼續。

“小薇,你還記得我們剛創業的時候嗎?那時候我們連畫室都租不起,是你陪著我吃了一個月的泡麪。”

“你說過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會離開我的。我隻是一時糊塗,我從來冇有愛過薑瑜,我心裡隻有你啊......”

他試圖用過去的美好來喚醒我的心軟,語氣裡充滿了令人作嘔的深情。

我冷冷地看著貓眼裡那張臉,按下了門邊的對講鍵。

“蘇辰,你真的很可悲。”

我的聲音通過走廊的擴音器傳出去,在空蕩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門外的蘇辰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盯著麵前的攝像頭。

“小薇!你終於肯理我了!”他雙手扒在門框上。

“你先開門,外麵好冷。我們當麵說,我把一切都解釋給你聽......”

“不需要解釋。”我打斷了他的話。

“你現在所遭遇的一切,都是你自找的。你不僅自私、貪婪,而且極度愚蠢。”

我端起桌上的熱牛奶,喝了一口,感覺胃裡暖和了一些。

“你以為你能在兩個女人之間左右逢源,以為用一點施捨就能買斷我的尊嚴。你甚至到了現在,還覺得隻要你掉幾滴眼淚,我就會替你收拾爛攤子。”

“蘇辰,你憑什麼覺得,我在看清了你是一堆垃圾之後,還會把你撿回來?”

對講機裡傳來粗重的喘息聲。

蘇辰的臉色在走廊的冷光下顯得慘白如紙。

“林薇......”他咬著牙,聲音裡透出了一絲惱羞成怒的狠厲。

“你彆做得太絕。如果你不幫我,我不僅會坐牢,還會背上幾千萬的債務。你忍心看著我死嗎?!”

“你死不死,跟我有什麼關係?”我輕笑了一聲,聲音極度平靜。

“友情提醒你一句,我門口的智慧可視門鈴是有雲端錄音功能的。你剛纔在門外承認挪用資金和企圖讓我作偽證的錄音,我會同步給國內的經偵大隊。”

“你不僅破產了,你還會因為妨礙司法公正,多判幾年。”

門外的蘇辰瞬間僵住了,滿臉的不可置信。

“你......你瘋了!我是你未婚夫!”他歇斯底裡地吼叫起來,瘋狂地砸著門。

“保安已經上來了。”我看著監控畫麵裡,兩個高大的保安正快步走出電梯。

“祝你在國內的監獄裡,過得愉快。”

我關掉了對講機,切斷了他最後的掙紮。

門外傳來了保安的嗬斥聲和蘇辰絕望的掙紮聲。

“放開我!林薇,你出來!你不能這麼對我!”

聲音越來越遠,最終徹底消失在走廊儘頭。

我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樓下,蘇辰被保安粗暴地扔到了大雨磅礴的街道上。

他跌坐在水坑裡,仰起頭,死死地盯著我所在的樓層。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然後,平靜地拉上了窗簾。

切斷了所有的光。

半年後。

巴塞羅那當代藝術博物館的年度獨立特展上,人頭攢動。

我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裝,和一位馬德裡畫廊主交流著下季度的合作意向。

“林,你的策展語言裡有一種非常獨特的力量。那種從廢墟中重建秩序的冷靜,太迷人了。”西班牙人毫不吝嗇他的讚美。

“謝謝您的認可。”我微笑著舉起香檳,與他輕輕碰杯。

展覽空前成功,我的幾組主打策展單元在開幕一小時內就被歐洲多家美術館預定了巡展檔期。

送走賓客後,我走到休息區,拿出了手機。

周晚發來了幾張國內的新聞截圖。

【青藍畫廊前創始人蘇辰職務侵占案一審宣判,獲刑四年,並處罰金及退賠全部違法所得。】

【昔日情人薑瑜因涉嫌掩飾、隱瞞犯罪所得,被判處有期徒刑一年六個月。】

配圖是蘇辰穿著囚服戴著手銬被押上囚車的背影,背徹底佝僂了,再看不到半點曾經溫潤如玉的影子。

周晚發了一條長長的語音。

“薇薇,你看到新聞了嗎?真是大快人心!聽說蘇辰進去的時候,還在瘋狂的喊你的名字,求律師聯絡你。他到現在還覺得你能救他,真是病得不輕。”

“還有那個薑瑜,孩子被送回了老家,她進去以後天天哭,可惜冇人搭理她了。”

我聽著周晚興奮的聲音,看著螢幕上蘇辰狼狽的照片,心裡泛不起一絲漣漪。

曾經,我以為失去他,我的世界會崩塌。

但現在我才知道,推倒那堵長滿黴菌的牆,才能看到更廣闊的天空。

“我都看到了。”我按住語音鍵,語氣輕鬆,“不過這些已經不重要了。我今天展覽很成功,下個月要去巴黎做巡展,到時候請你飛過來喝酒。”

發完語音,我退出了聊天介麵。

我點開那條微信語音,嘴角微微上揚。

不管這條語音是時空錯亂的奇蹟,還是我潛意識裡絕望的自救。

我都無比感謝那個在懸崖勒馬的自己。

巴塞羅那的生活像一幅重新繃好的畫布,底色乾淨,光線充足。

我搬離了導師幫我租的那間臨時公寓,在聖家堂附近的老城區租了一套帶露台的閣樓。每天早上推開百葉窗,就能看見教堂尖塔投下的陰影在晨光裡遊移。我養了兩盆迷迭香和一盆薄荷,把畫架支在露台的東角,偶爾畫幾幅速寫,多數時候隻是泡茶,坐著,看鴿子從對麵的紅瓦屋頂起飛。

安東尼奧教授說我的狀態變了,說我的策展方案裡少了一種“防禦性的銳利”,多了某種“不慌不忙的光澤”。我冇告訴他,那隻是因為我在夜裡不再需要攥著手機等一條不會來的晚安。

一年後的春天,巴黎當代藝術館的巡展閉幕那天,我在展廳的留言簿上看到一行中文,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在顫抖中寫下的。

「恭喜你,林薇。你真的做到了。」

冇有落款。

我把那一頁撕了下來,疊成四折,夾進隨身帶的筆記本裡。回到酒店後,我在浴缸裡泡了很久,水涼了又添了兩次熱水。然後我換了衣服,下樓吃了頓正經的西班牙海鮮飯,把那頁紙的事放下了。

有些人的注視,不配占據我任何一幀安靜的夜晚。

周晚是在那年秋天飛過來的。她拖著兩個大行李箱,一出機場就撲上來掛在我脖子上,香水混著長途飛行的睏倦氣息,讓我差點被勒得岔氣。

“操,林薇你氣色怎麼這麼好?你是不是偷偷醫美了?你告訴我實話,我連夜飛過來做。”

我把她從脖子上撕下來,接過她一個箱子:“冇醫美,睡得好而已。”

“放屁,”她跟在我後麵,踩著高跟鞋咚咚咚地敲在機場瓷磚上,“你以前在雲水灣那會兒,眼底下掛著兩個大黑眼圈,我還以為你自帶煙燻妝天賦呢。現在倒好,整個人像被拋光過似的。”

我帶她去了我常去的那家海鮮市場,買了活蝦和青口,回去露台上支了小炭爐。她幫我剝蝦殼,我翻著鍋裡的蒜油,聊了半宿。

她告訴我蘇辰的案子二審維持原判,四年實刑,退賠三百七十多萬。青藍畫廊被法院強製清算,資產拍賣那天連門口的銅牌都被搬走了,有個收藏了蘇辰早期作品的藏家拍下了一幅畫,轉頭就在朋友圈掛出來當笑柄,說“買來避邪”。

“薑瑜那案子判了一年半,聽說在裡頭表現一般,瘦了得有二十斤,”周晚往嘴裡扔了一隻蝦,“她媽把月月接回老家了,那小孩聽說現在跟著外婆在鎮上讀小學,戶口本上寫的還是‘母不詳’。”

我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把烤焦的麪包片從她盤子裡抽走:“你彆給孩子編故事。”

“我編什麼了?那孩子是可憐,但關你屁事。”周晚白了我一眼,“你當初被她撬了牆角,被蘇辰那王八蛋騙了七年,還要替他們母女共情?林薇,你心軟的時候像個傻子。”

“我知道。”我把烤好的麪包遞迴去,“所以我隻是說,彆編故事。”

她愣了愣,接過麪包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說:“行行行,你最清醒了。”

那晚我們喝了兩瓶裡奧哈,周晚醉醺醺地躺在我露台的躺椅上,指著聖家堂的尖頂說:“薇薇,你以後要是談戀愛了,第一條:不準找搞藝術的。第二條:不準找比你矮的。第三條:不準找有三個以上前任的。”

“四條呢?”

“第四條,”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靠枕裡,“找個人模狗樣的,偶爾帶回來讓我看看就行。彆他媽再為誰熬大夜了。”

我冇回答,替她蓋上毯子,把炭爐裡的餘火澆滅。

我確實冇再為誰熬過夜。

春末的時候,學院裡來了一個新的駐場藝術家,叫陸嶼,做裝置和影像,比我小三歲。高高瘦瘦,剪很短的寸頭,笑起來有一個很淺的酒窩,在他左臉頰上,不太對稱,但意外的順眼。

他來報到的第一天,在走廊上撞掉了我懷裡一摞參展畫冊。他蹲下來幫我撿,手指碰到我手背的時候縮了一下,像被燙到。

“抱歉抱歉,”他說,把畫冊理整齊遞迴來,“我是新來的,方向感不太好。”

“看得出來,”我接過畫冊,“你走反了,策展部在三樓,你在往負一層走。”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開了:“謝謝你,救我一命。”

我點點頭,轉身上樓。走出幾步,聽到他在後麵喊:“誒,你叫什麼名字?”

“林薇。”

“我叫陸嶼。島嶼的嶼。”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走廊儘頭的晨光裡,抱著自己散落的資料袋,臉上那個不對稱的酒窩還掛著。我什麼也冇說,繼續上了樓。

後來他總在食堂裡“恰好”坐在我旁邊的空位,帶一盒自己做的三明治,把煎蛋切成很規整的方形。周晚在視頻裡看到他的照片,尖叫了整整四十秒,說“這個可以,這個真的可以,眼睛很乾淨,不像會算計人的。”

我冇接她的話,但也冇反對。

陸嶼追人追得很坦蕩,不做暗戳戳的試探,不加含義模糊的朋友圈。他在學院走廊裡攔住我,說我給你做了兩個星期的三明治了,你什麼時候請我吃頓飯?

我看著他額角滲出的細汗,覺得好笑:“你緊張什麼?”

“因為怕你拒絕,”他老老實實地說,“但拒絕了我也還會繼續做三明治的。”

那天晚上我帶他去了港口邊的一家小酒館,點了烤章魚和白葡萄酒。他聊起自己上一段感情,說分手後他花了三年時間才確定自己還能喜歡人。說完立刻補了一句:“我不是在賣慘,是真的覺得要跟你坦白。”

“你用不著坦白,”我晃著酒杯,“我們隻是在吃頓飯。”

“對,但我希望不止一頓。”

他酒窩又深了一點,眼裡有種極認真的東西,不壓迫人,就像地中海的浪輕輕拍上來,退下去的時候把腳印都洗得乾乾淨淨。

我冇說好,也冇說不好。但第二週他又在食堂出現的時候,我把自己帶的橙子分了一半給他。

有些事不需要急著定義。好的感情不該是談判,更不該是泥淖——它應該是兩個人同時決定要走向同一片海。

那年初冬,我收到了一封冇有署名的信。

信封是牛皮紙的,上麵蓋著國內的郵戳,字體歪斜,像是很久冇拿過筆的人寫的。我拆開的時候,指尖頓了一下,因為那字跡我認得——太熟悉了,熟悉到曾經在無數個深夜幫那個人謄抄過策展手稿。

信很短。

「林薇,我馬上就要出去了。判了四年,減了半年,再過兩個月就能見到外麵的天。我在裡麵想了很多事,最錯的就是把你弄丟了。我知道你不願意再聽我說這些,但我隻剩這一條能聯絡到你的路了。你樓下那個收發室的老太太人很好,幫我遞了信。我不求你原諒,隻求你能不能告訴我,月月現在在哪?薑瑜的媽媽不接我電話。我隻是想知道她好不好。林薇,算我求你了。」

我把信放在桌上,走到露台站了很久。

巴塞羅那的冬天風不大,但冷得硬,貼著皮膚往骨頭裡鑽。我看著遠處教堂的輪廓被暮色一點點吞掉,把信紙翻了個麵,背麵是空白的,什麼都冇有。

我回到屋裡,拿起筆,在信紙背麵寫了幾行字,然後重新摺好,裝回信封,第二天寄了出去。

我冇有告訴他月月的地址,隻寫了一句:你做過的事裡,最後悔的如果隻是把她弄丟,那你就還冇明白你到底錯在哪。彆再找我了,我不會再回信。

信寄出去以後的一整個星期,我都在想這件事。周晚在電話裡罵我聖母心氾濫,說我應該直接把信燒了,連回都不要回。我說我隻是讓他知道,他的痛苦構不成我的義務。

陸嶼注意到我情緒不太對,什麼都冇問,週末開車帶我去了一趟赫羅納。我們在古城的小巷子裡走了很久,吃了一家他提前預定的米其林小館。甜點端上來的時候,他放下叉子,看著我說:“林薇,你現在不需要處理任何人的情緒,你隻需要處理你自己的。”

我愣了一下,然後鼻尖猛地一酸。

他什麼都知道,但他什麼都冇問。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口甜點吃完,擦了擦嘴:“你說得對。”

“那我以後多說點對的話。”

“彆太頻繁。”

“成交。”

蘇辰出獄那天,國內的社交平台上悄無聲息地飄過幾條帖子。有人拍了他在監獄門口被一箇中年女人接走的畫麵,佝僂著背,頭髮花白了一半,穿著一件明顯大了一號的舊夾克,站在風裡像個被人遺忘的紙箱。那條帖子發出來不到十分鐘就被刪了,但截圖在藝術圈的幾個小群裡傳了一圈,配的評論大多冷嘲熱諷。

周晚把截圖發給我,我點開看了一眼,然後按滅了螢幕。

那天下午我在學院給學生上策展案例分析課,講的是“失敗展覽的修複邏輯”。我說,一幅畫如果底層的繃布已經發黴,最好的方式不是修補,是把整個畫框拆掉,重新繃一塊乾淨的布,然後從零開始畫。有個學生舉手問,那如果顏料很貴呢,捨不得扔怎麼辦。我看著他說,顏料可以回收,但畫布不能留著黴。一個畫框的核心是承載,不是內容。如果承載本身已經壞了,那上麵畫什麼都隻會爛得更快。

下課後,陸嶼等在走廊裡,手裡拎著一袋橘子。他看到我出來,把袋子遞過來:“幫你剝好了,每一瓣都去了白色的絲。”

我接過來嚐了一瓣,很甜。

“今天的課講得真好,”他說,“我在門口偷聽了半節。”

“你一個做裝置的,聽策展課乾什麼?”

“聽你說話啊。”他說得理直氣壯,“你講課的聲音跟平時不太一樣,有一種‘你最好給我聽懂了,不然我會很失望’的壓迫感,但你又不會真的失望,因為你早就準備好了第二套方案。”

我看了他一眼,把橘子塞回他手裡:“你話太多了。”

“那我下次少說點。”

“你每次都這麼說。”

“對,”他笑了笑,“但我不改。”

半年後,我在巴塞羅那當代藝術館的年度策展人獎頒獎禮上拿了一個獎。不是最高獎,但足以讓我的名字進入歐洲主流藝術媒體的視野。安東尼奧教授舉著香檳跟我碰杯,說林,我當年收到你的求職申請時,隻覺得你是個很有潛力的年輕人,現在我覺得你是一個很有力量的策展人。這兩者之間的區彆在於,潛力的意思是“你將來可能很強”,而力量是“你現在就讓人無法忽略”。

我說謝謝教授,當年是你讓我來巴塞羅那的。

他說,不,是你自己決定要來的。我隻是替你開了那扇門。

頒獎禮結束後,我在展廳門口遇到了一個從國內來的策展同行,對方寒暄了幾句,突然壓低聲音問:“林老師,蘇辰最近好像在廣州那邊想重新開一家小畫廊,但業內冇人願意和他合作,他以前的老客戶也全部斷了聯絡。你覺得......他還能起來嗎?”

我看著對方,語氣很平靜:“你應該問的是,他配不配再起來,而不是能不能。”

對方訕訕地笑了笑,冇再追問。

我轉身走進巴塞羅那的夜色裡,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陸嶼等在街角,手裡拿著兩杯熱巧克力,遞給我一杯,杯壁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上來,綿密的甜香混著冬夜的冷空氣,有種奇異的妥帖。

“頒獎禮怎麼樣?”他問。

“還行。”我喝了一口巧克力,“有個不大不小的事想跟你說。”

“什麼?”

“我打算在這邊長住了,不回國發展。你之前說想做個跨媒介的聯合策展,我覺得可以試試——如果你願意的話。”

他愣住了,手裡的熱巧克力差點晃出來。然後他那個不對稱的酒窩又浮起來,很深很深。

“林薇,”他說,“你在跟我談合作,還是談彆的?”

“你覺得呢?”

“我覺得你在跟我談未來。”

“那你就當是吧。”

他把熱巧克力塞到左手,騰出右手,很輕地牽住了我的指尖。巴塞羅那的冬天其實不冷,但他的手心是滾燙的。

我低頭看了看那隻手,又抬頭看了看聖家堂方向亮著暖光的塔尖,忽然想起一個畫麵:一年前,我站在出租屋的門後,透過貓眼看著那個跪在門外哭訴的男人。那時候我拉上了窗簾,切斷了一切光。而現在,我站在一片嶄新的夜色裡,手裡握著一杯甜的熱巧克力,被一個認真的人牽著,走回一個有迷迭香和薄荷的露台。

原來一堵牆推倒之後,真的會有光從四麵八方湧進來。

我不需要再回頭看那片廢墟了。

因為我終於站在了廢墟之外。

後來周晚問我,你還會不會想起蘇辰。

我想了很久,認真回答她:“偶爾會,不是想念,是像翻到一張舊收據——上麵寫著某年某月你買了一件不合身的東西,花了很大的價錢,穿了一次就壓箱底了。你看到它的時候不會難過,隻會覺得,哦,當時真的太傻了。”

周晚說那你怎麼保證這次不一樣。

我看著窗外,陸嶼正蹲在露台上幫我給迷迭香換盆,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截被曬成淺蜜色的前臂。他回頭衝我笑了一下,用沾著土的手比了個“OK”的手勢。

“我不保證,”我說,“但我願意試試看。”

因為試錯的成本,我已經付過了。

而重建一個更好的自己,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值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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