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如同億萬冤魂共同尖嘯的轟鳴自西南方向席捲而來時,整個遺民聚落,連同那段古老而殘破的時骸長城,都彷彿在恐懼中顫抖。
淩湮猛地睜開雙眼,之前沉浸於感知時空節點的專注瞬間被打破。無需極目遠眺,那毀滅的景象已充斥整個視野。原本隻是天際一抹暗紅與幽藍交織的油彩,此刻已膨脹為接天連地的龐然大物。能量風暴的前鋒,像是一堵無限高、無限厚的牆壁,正以無可阻擋的姿態碾壓而來。它所過之處,空間本身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肉眼可見的扭曲波紋在空氣中瘋狂盪漾,無數細碎的電蛇和空間裂痕在風暴表麵跳躍、明滅,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死亡氣息。
“穩住!各就各位!啟動所有防禦符文!”
雷克斯副官的吼聲在城牆上迴盪,壓過了風暴帶來的初始尖嘯。殘存的守軍戰士們強忍著內心的戰栗,緊緊握住手中的武器,或是將所剩無幾的能量注入城牆表麵那些黯淡的古老符文之中。一層微弱的光芒自牆體內透出,如同垂死病人最後的心跳,頑強卻脆弱。
格倫長老在幾名年輕遺民的攙扶下,也登上了城牆。他渾濁的雙眼望著那逼近的風暴,乾瘦的手指緊緊抓住柺杖,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來了……比預想的還要快……”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絕望的認命。
淩湮握緊了逝川槍,槍身傳來的冰冷觸感讓他因劇痛和疲憊而有些恍惚的精神為之一振。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周圍時空的“質地”正在發生劇變。原本相對穩定的時空結構,此刻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麵,混亂的漣漪相互碰撞、疊加,形成了無數混亂的旋渦和暗流。在這種環境下,彆說戰鬥,就連站穩都變得異常困難。
“小子,感覺如何?”時鴉那沙啞的聲音帶著幾分戲謔在他腦中響起,“這時空亂流的滋味,可比你之前瞎搞出來的動靜純粹多了。”
淩湮冇有回答,他全部的心神都用在對抗那無所不在的壓迫感上。風暴未至,其帶來的前奏已讓他的時空雙弦自發地震顫起來,那並非主動的呼應,而是一種麵對同源卻充滿惡意的龐大力量時的本能反應。
就在這時,圍困聚落的時序塔軍團也有了動作。赤牙懸浮在半空,猩紅披風在愈發狂暴的氣流中獵作響。他冷漠地看著那毀滅風暴,嘴角竟勾起一絲殘酷的弧度。
“結‘導流之網’!”他厲聲下令。
隻見那些身穿銀甲的時序塔士兵們同時舉起手中的製式武器,一道道銀色的能量光束射向空中,迅速交織成一張更加龐大、更加複雜的銀色能量網絡。這張網並非針對聚落,而是巧妙地鋪展在軍團前方,網線的走向和節點閃爍著精密計算後的光芒。
下一刻,能量風暴的先鋒狠狠撞上了這張“導流之網”!
預想中的劇烈碰撞並未發生,那足以撕裂山嶽、蒸乾江河的狂暴能量,在接觸到銀色網絡後,竟如同遇到礁石的激流,被巧妙地引導、分流。大部分能量被導向兩側,轟擊在遠離軍團的長城其他區段,或是直接衝入後方無儘的虛空。但仍有相當一部分能量,被那網絡精準地“兜住”,然後如同被馴服的野獸,調整方向,化作一道道凝練的暗紅或幽藍的光柱,狠狠地轟向遺民聚落所在的長城段!
“卑鄙!”
澤木咬牙切齒,他剛剛靈活地避過一道被引導而來的幽藍能量束,那光柱擊中他剛纔立足的城垛,冇有爆炸,而是那片區域的磚石連同空間一起,瞬間凝固,然後如同風化了千萬年般,悄然化為齏粉。
這是時空層麵的侵蝕!比純粹的能量衝擊更加可怕!
“他們利用風暴的力量攻擊我們!”
雷克斯目眥欲裂,看著又一段剛剛修複不久的城牆在扭曲的時空力量下崩塌。
赤牙的戰術冷酷而高效。他不再讓士兵們強攻,而是憑藉時序塔對時空法則的精妙掌控,將這毀滅性的天災,變成了他們手中最鋒利的刀。這不僅極大節省了自身力量,更將聚落守軍逼入了絕境——他們不僅要抵禦風暴本身帶來的餘波和空間震盪,還要麵對被敵人引導、強化後的精準打擊。
一時間,城牆上爆炸聲、空間撕裂聲、守軍的怒吼和慘叫聲不絕於耳。原本就搖搖欲墜的防線,此刻更是千瘡百孔。遺民戰士們依靠著對地形的熟悉和頑強的意誌在苦苦支撐,但每一聲轟鳴都意味著傷亡的增加。
淩湮揮動逝川槍,一道微弱的金銀雙色光芒掃過,將一道襲向他和身後傷員區域的暗紅能量餘波震散。但他自己也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絲鮮血。強行調動力量牽動了他的內傷,而周圍混亂到極點的時空環境,更是讓他如同身處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難以穩住自身。
“蠢貨!誰讓你硬扛了!”時鴉的斥責聲立刻響起,“忘了鴉爺剛教你的?感知節點!在這種混亂環境下,時空結構脆弱的‘節點’比平時多十倍!找到它們,利用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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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湮心中一凜,立刻強壓下翻湧的氣血,再次將心神沉入時空雙弦的感知中。果然,在風暴和被引導攻擊的雙重影響下,周圍的時空彷彿變成了一張佈滿裂痕的琉璃,那些“節點”不再是細微難察的“浮標”,而是如同星辰般密集顯眼!有的是能量衝擊與城牆古老防禦符文碰撞產生的紊亂點,有的是被引導風暴力量相互乾擾形成的薄弱處,甚至有些是長城本身曆經萬古留下的、本就不太穩定的時空“傷疤”。
“左前三尺,那個正在扭曲變形的銀色光斑!”時鴉迅速指點。
淩湮目光一凝,立刻捕捉到那個點。那是一片被時序塔導流網絡和風暴能量共同作用,變得極不穩定的空間節點。他冇有絲毫猶豫,強忍著精神力枯竭的刺痛,再次凝聚起一絲細微的時空之力,如同之前練習時那樣,精準地“觸碰”過去。
啵!
一聲輕響,那扭曲的銀色光斑驟然湮滅,連帶其周圍一小片區域的能量亂流也隨之平複。雖然範圍依舊很小,無法影響大局,但卻成功地讓一道原本射向這個方向的幽藍光柱發生了微小的偏轉,轟擊在旁邊的空地上。
有效!
淩湮精神一振。這不是蠻力的對抗,而是技巧的運用。在絕對力量遠遜於對手和天災的情況下,這種四兩撥千斤的方式,是他唯一可能創造奇蹟的途徑。
“看到了嗎?時序塔那些小娃娃玩的把戲,本質上也是在對時空節點進行乾預,隻是他們更加體係化,規模更大而已。”時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屑,“你的《時淵槍序》若能大成,破他這‘導流之網’易如反掌!現在,彆停!把這些混亂的節點當成練習靶子!感知它們,理解它們生滅的規律,然後摧毀它們!”
淩湮深吸一口氣,無視了周身無處不在的劇痛和耳邊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再次投入到那種奇妙的感知狀態中。他的眼神變得銳利而專注,金銀異瞳中彷彿有細碎的光芒在流轉,不斷掃視著周圍混亂的時空。
他一次又一次地出手,時鴉也不時出言指點,糾正他感知的偏差和力量運用的粗糙之處。起初,他出手十次隻能成功兩三次,且大多隻能影響微不足道的小範圍。但在風暴帶來的巨大壓力和時鴉精準的指導下,他的進步速度快得驚人。
他對時空節點的感知越來越敏銳,從最初需要凝神尋找,到後來幾乎能本能地捕捉到那些脆弱點的生滅。他對力量的控製也越發精細,從最初需要調動髮絲般的能量,到後來隻需意念微動,便能引動更細微的力量達成更好的效果。他甚至開始嘗試預判節點的出現和移動軌跡,雖然成功率不高,卻代表著他正在從被動感知向主動掌控邁進。
“右上五尺,那個即將形成的能量旋渦核心!”
“腳下半丈,長城古老符文中斷處的結構弱點!”
“注意那道赤牙親自引導的主能量流邊緣,有三個連續閃爍的次級節點,依次擊破!”
淩湮的身影在城牆上不斷移動,雖然步伐因傷勢而有些踉蹌,但每一次揮槍、每一次指尖輕點,都必然伴隨著一個時空節點的湮滅和小範圍的能量平複。他無法像赤牙那樣大規模地引導風暴,也無法像雷克斯那樣組織防線,但他正在用這種極其精微、極其特殊的方式,為這片搖搖欲墜的防線,清除著一些致命的“絆腳石”。
他化解的攻擊或許微不足道,但積少成多,確實減輕了附近守軍的一些壓力。一些遺民戰士注意到了他的舉動,雖然不明所以,但看到他每次出手後,某些詭異的攻擊就會莫名失效或偏轉,眼中不禁燃起一絲希望的光芒。
赤牙也很快注意到了這邊的異常。他那冰冷的目光穿透能量亂流,鎖定在淩湮身上。“又是你這個時空異數……在這種環境下,竟然還能有所領悟?”他眼中殺機更盛,“看來,留你不得!”
他抬手虛引,一道遠比之前粗大、凝練的暗紅能量光柱,如同擇人而噬的巨蟒,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避開淩湮沿途試圖乾擾的節點,直撲他而來!這一擊,蘊含了更為純粹的“時序歸墟”之力,所過之處,空間都呈現出一種萬物終結、歸於死寂的灰敗感。
強烈的死亡威脅瞬間籠罩淩湮,讓他渾身的寒毛都倒豎起來!這一擊,遠超他目前能應付的極限!
“小子,快躲!”時鴉急聲提醒。
淩湮咬牙,將剛剛恢複的一點力量全部灌注雙腿,同時感知全開,尋找著周圍任何可能利用的節點或空間褶皺。就在那暗紅能量即將臨體的刹那,他猛地向側後方一躍,同時逝川槍點向身旁一處因風暴和之前戰鬥殘留而形成的、極不穩定的空間漣漪。
轟!
他原本立足之處被暗紅能量徹底吞噬,那片城牆無聲無息地化為虛無,留下一個邊緣光滑的巨大缺口。而淩湮雖然憑藉對節點的乾擾和自身反應險之又險地避開了正麵衝擊,但仍被那力量的餘波掃中,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狠狠撞在後方一座殘破的箭塔基座上,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意識都出現了瞬間的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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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湮!”
澤木驚呼,想要衝過來救援,卻被幾道時序塔士兵發射的能量箭阻擋。
赤牙冷哼一聲,正欲再補上一擊,徹底結果這個潛在的威脅。然而,能量風暴的核心此刻終於正式抵達!
天地間的聲音彷彿瞬間被抽空,隨即是足以震裂靈魂的恐怖巨響。整個天空都被暗紅與幽藍徹底覆蓋,無數巨大的空間裂痕如同黑色的閃電般在風暴中蔓延、交織。時序塔軍團佈下的“導流之網”發出了刺耳的哀鳴,銀色的網線劇烈閃爍,顯然也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赤牙不得不暫時放棄對淩湮的補刀,全力維持導流網絡和軍團陣型。風暴核心的威力,連他也不願正麵硬撼。
淩湮靠在冰冷的斷壁上,大口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血腥氣。他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新傷舊創一同發作,痛得幾乎讓他昏厥。但他死死咬著牙,握著槍,不肯讓自己倒下。
他抬起頭,望向那如同末日降臨般的天空,望向在風暴中若隱若現的時序塔軍團,還有那個懸浮空中、如同魔神般的赤牙。
無力感依舊存在,甚至比之前更加強烈。敵人的強大,天災的恐怖,都如同沉重的大山壓在他的心頭。
但在這極致的壓力和無力的深處,某種東西正在悄然發生變化。那是經過無數次失敗、無數次掙紮、無數次在生死邊緣遊走後,淬鍊出的不甘與韌性。是對力量,對真正屬於自身、能夠掌控自身命運的力量,前所未有的渴望。
時鴉的指導,如同在無邊黑暗中點亮的一盞孤燈,為他指明瞭方向。雖然前路依舊迷茫,雖然敵人依舊強大,但他已經找到了那條路,那條屬於他自己的,《時淵槍序》之路。
他掙紮著,用逝川槍支撐起身體,抹去嘴角的血跡。金銀異瞳中,虛弱與痛苦依舊,但更深處的火焰,卻燃燒得更加熾烈。
風暴仍在咆哮,戰鬥遠未結束。他調整著呼吸,再次將心神沉入那片混亂而危險的時空之海。
他需要更快地成長,需要掌握更多的“節點”,需要更強的力量。為了活下去,為了守護身後那些需要他守護的人。
鴉已鳴,槍未醒,但握槍的手,已在風暴中,變得更加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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