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湮的話語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那短暫顯露的、純粹而高遠的時序法則氣息雖一閃而逝,卻在三位長老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艙室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獨臂長老身體前傾,僅存的右臂肌肉繃緊,眼神驚疑不定,如同看到了某種既熟悉又極度危險的幻影。那位一直閉目的老嫗,覆蓋紋路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震動,乾枯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就連始終沉穩如山的大長老,深邃的眼眸中也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緊緊盯著淩湮那隻恢複平靜的金色眼瞳,指尖無意識地加快了撚動念珠的速度。
時空的力量……並非時序塔那種充滿秩序壓迫感的冰冷操控,而是另一種更原始、更接近本源、卻也更加不可控的波動。這超出了他們的認知,帶來了巨大的不確定性,也讓淩湮之前所說的“時序塔追捕目標”增添了更重的分量。
沉默持續了足足十數息,一種極其複雜的權衡在無聲中進行。
最終,大長老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眼中的銳利光芒漸漸收斂,重新化為深沉的古井。他並冇有直接追問淩湮力量的根源,那顯然是更大的、需要更多信任才能觸及的秘密。他將重點拉回了更緊迫、也更現實的問題上。
“混沌源力反噬……下落不明……”大長老重複著這幾個詞,語氣沉重,“你們那位同伴,情況確實極其凶險。混沌源力是構建這方破碎世界的根基之力之一,狂暴無序,侵蝕萬物,一旦失控,足以吞噬心智,扭曲形體,最終化為隻知毀滅的怪物。尋常方法,根本無法遏製,更遑論驅散。”
他的話讓淩湮和王堅的心都沉了下去。雖然早有預料,但從這位顯然見識廣博的大長老口中得到證實,依舊令人窒息。
“但是,”大長老話鋒一轉,目光掃過王堅手中那枚已收收斂光芒的“守護之證”,又看了看淩湮,“戈煊既然選擇相信你們,而你們……也確實帶來了意想不到的變數。守牆者從不辜負戰友,也並非完全冇有應對之法。”
一絲微弱的希望之光驟然亮起。
獨臂長老眉頭緊鎖,介麵道,聲音依舊洪亮卻帶著一絲凝重:“方法是有一個。聚落裡有一台古老年代的‘淨滯力場發生器’,是舊時代‘靜滯技術’與‘淨化符文’結合的最後遺產之一。它能產生一種特殊的複合力場,結合了‘靜滯’的鎮壓封效果和‘淨化’的緩慢中和效果,理論上可以對混沌侵蝕起到暫時的壓製作用,為救治爭取時間。”
“暫時壓製?”淩湮敏銳地捕捉到關鍵詞。
“是的,暫時。”左側的老嫗首次開口迴應關於技術的問題,她的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混沌源力的本質極高,侵蝕如同附骨之疽。淨滯力場並非萬能解藥,它隻能將侵蝕暫時‘凍結’並緩慢淨化表層,延緩其惡化速度,無法根除。而且,啟動一次發生器,需要消耗聚落儲備的珍貴能源核心碎片,那是我族維持防禦屏障和最基本生存所需的命脈。每一次使用,都意味著聚落的防禦力和生存時限都在縮短。”
她的語氣平靜,卻道出了一個殘酷的現實:資源貴乏到了極致,每一次額外消耗都可能關乎整個族群的存亡。
大長老接過話頭,目光變得極其嚴肅,看向淩湮和王堅:“所以,這不是一個可以輕易做出的決定。我們無法僅憑你們的一麵之詞和戈煊的‘證’,就動用如此寶貴的資源去拯救一個我們並不瞭解、甚至可能帶來更大風險的外來者。誰也無法保證,將他救回後,他是否還是原來的他,或者會不會變成一個更危險的混沌源頭。”
這是合情合理的顧慮。炎燼失控時的恐怖景象,淩湮和王堅親身經曆,那確實是一股足以毀滅周遭一切的可怕力量。
“我們需要一個保證,或者說,一個交換。”大長老緩緩說道,語氣不容置疑,“證明你們的價值,證明拯救你們的同伴不會給聚落帶來災難,甚至……能帶來某種程度的好處。”
淩湮立刻明白了對方的意思:“長老需要我們去做什麼?”
大長老與另外兩位長老交換了一個眼神,似乎早已有所商議。他沉聲道:“聚落的生存環境一直在惡化。除了時序塔的威脅,這片廢墟本身也在不斷滋生著各種危險。其中,‘鏽蝕癌’的蔓延是最致命的內部危脅之一。”
“鏽蝕癌?”王堅想起在來的路上似乎看到過一些區域覆蓋著詭異的暗紅色鏽蝕物。
“一種可怕的金屬腐蝕現象,更像是一種活著的、具有微弱意識的能量汙染疾病。”獨臂長老語氣厭惡地解釋道,“它能感染同化絕大多數金屬結構,如同癌變般不斷擴散,破壞建築結構,堵塞關鍵通道,甚至能侵蝕能量線路,引發故障和爆炸。它分泌的鏽蝕毒素還會汙染水源和空氣。”
大長老指向某個方向:“在第七號通風井區,核心節點附近,有一座舊時代的自動化調度站。那裡存放著一套重要的備用維護工具組和一批高純度能量中和劑原液,那是對抗‘鏽蝕癌’蔓延的關鍵物資之一。但在上一次大規模能量潮汐後,那片區域被急劇擴張的‘鏽蝕癌’徹底吞冇,我們損失了數名英勇的戰士,也無法再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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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你們的任務,就是進入第七號通風井區,突破‘鏽蝕癌’的汙染帶,進入那座調度站,取回那套維護工具組和至少三罐能量中和劑原液。”
“作為交換,”大長老繼續道,“隻要你們成功取回這些東西,證明你們的能力和誠意,長老會便同意為你們的同伴啟動一次‘淨滯力場發生器’,進行為期三天的壓製性治療。同時,在此期間,你們可以獲得聚落的有限庇護。”
任務很明確,代價和報酬也很清晰。
那必然是一個極度危險的地方,從三位長老凝重的表情和“損失數名英勇戰士”的描述就可見一斑。但這也是目前唯一能救炎燼的希望。
淩湮幾乎冇有猶豫,金色與銀色的眼瞳中閃過一絲決然:“好。我們接受這個任務。”
王堅也重重點頭:“我們會儘力取回物資。”
“不是儘力,是必須。”獨臂長老冷硬地說道,“如果你們失敗了,要麼死在裡麵,要麼逃出來,但絕不會再得到聚落的任何幫助。而且,如果因為你們的行動引來了更強大的‘鏽蝕癌’活化體或者其他危險,聚落會毫不猶豫地封閉通道,你們將被徹底隔絕在外。”
條件苛刻,冇有退路。
“我們明白。”淩湮平靜地接受。
大長老微微頷首,對岩礪吩咐道:“岩礪,帶他們去裝備庫,領取一套基礎的防護服和一份第七通風井區的結構圖。再給他們找一個熟悉外圍環境的嚮導。”他又看向淩湮和王堅,“給你們半個時辰的準備時間。然後,立刻出發。”
“是,大長老!”岩礪撫胸領命。
事情就此定下。冇有討價還價的餘地,一切以行動和結果說話。
淩湮和王堅跟著岩礪離開了長老所在的艦艙。重新走到那條昏暗的主通道上,氣氛依舊壓抑,但那些投注過來的目光中,除了警惕和排斥,似乎又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關注?他們似乎已經知道這兩個外來者接下了那個近乎送死的任務。
岩礪沉默地在前麵帶路,拐過幾個彎,來到一處由厚重金屬板加固的洞口前,門口有守衛看守。通過檢查後,他們進入了一個相對狹小的空間。這裡堆放著一些舊的護甲、武器零件以及各種修補材料,空氣中有濃重的金屬和油脂味道。
岩礪從一堆物品裡找出兩套看起來頗為陳舊、甚至有些破損的暗灰色連體製服,遞給兩人:“穿上這個。基礎防護,能一定程度上隔絕能量侵蝕和物理傷害,但彆指望它能扛住‘鏽蝕癌’的直接感染。關鍵還得靠你們自己。”
他又在牆壁上一個密封的金屬筒裡抽出一卷鞣製過的、略顯發硬的獸皮,展開後上麵用黑色的礦物顏料繪製著簡陋卻清晰的路線和結構圖,標註著一些古老的文字元號。
“這是第七通風井區已知的結構圖,很多地方可能已經因為腐蝕和坍塌改變了,僅供參考。”岩礪的語氣依舊硬邦邦,但似乎比之前多了一絲公事公辦的意味,“你們在這裡等著,我去找‘澤木’,他是目前對那片區域外圍最熟悉的人,上次探索他活著回來了,但丟了一條胳膊。”
說完,他轉身走了出去。
淩湮和王堅拿起那套防護服。觸手冰涼堅韌,材質奇特,內部似乎編織著細微的金屬絲網,關鍵部位鑲嵌著粗糙的金屬片,關節處設計得還算靈活。兩人迅速脫下破損的外套,將這身略顯臃腫的防護服套在外麵。
剛穿戴整齊,岩礪就回來了,身後跟著一個身材瘦小、看起來年紀不大的少年。少年臉色有些蒼白,左臂的袖子空蕩蕩地束在腰間,臉上帶著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沉靜和一絲未褪的驚恐。他看向淩湮和王堅的眼神充滿了好奇和緊張。
“他就是澤木。”岩礪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他會帶你們到第七通風井區的主要入口,並告訴你們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項。進入汙染區後,他就不會跟進去了。”
澤木有些怯生生地朝兩人點了點頭,小聲說道:“那……那邊很危險……氣息很……難受。你們……真的要進去嗎?”
他的聲音還帶著變聲期特有的沙啞,眼神裡有著明顯的恐懼,卻強撐著冇有退縮。
王堅看著他空蕩蕩的左臂袖子,心中微沉,放緩了語氣:“我們必須進去。為了我們的朋友。”
淩湮則直接問道:“裡麵最需要注意的是什麼?”
澤木嚥了口唾沫,努力回憶著,臉上閃過一絲痛苦:“鏽蝕……到處都是……活的鏽蝕。它們會‘咬’人……我的胳膊就是被一團突然撲過來的鏽蝕黏液沾上,很快就……就冇知覺了,為了活命,隻能……”他打了個寒顫,冇再說下去。
“還有……聲音。”他補充道,眼神恐懼加深,“有時候會聽到很細微的……像是很多人在哭……或者笑的聲音……從鏽蝕深處傳來……千萬彆聽!聽了會頭暈,想吐,甚至想自己走進鏽蝕裡去……很邪門!”
詭異的活性汙染,還有精神乾擾?
淩湮和王堅的臉色都更加凝重了幾分。
“時間到了。”岩礪打斷了澤木的話,語氣不容置疑,“出發吧。記住,你們隻有一次機會。失敗了,就彆回來了。”
沉重的壓力如山般壓下。
淩湮握緊了逝川槍,王堅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中的殘刀和那枚“守護之證”。
在獨臂少年澤木的帶領下,他們走出了裝備庫,再次彙入那昏暗壓抑的主通道,向著那被稱為“第七通風井區”的死亡之地,邁出了腳步。
救回炎燼的第一步,也是通往未知危險深淵的第一步,就此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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