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淩湮安置於相對安全的洞穴後,王堅幾乎冇有片刻停歇。身體的每一處傷口都在發出尖銳的抗議,元力的枯竭帶來陣陣眩暈,但他那雙獨眼卻死死盯住仍倒在遠處黑色岩石間的那個龐大身影——炎燼。
絕不能將他獨自留在那片開闊的死寂之地。
這個念頭支撐著王堅,他再次擠出狹小的洞口,步履蹣跚地踏上了回頭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背後的傷處隨著動作不斷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先前勉強恢複的那一絲元力,在移動淩湮的過程中幾乎消耗殆儘。灰色的天光下,他的身影顯得格外孤獨而頑強,如同在無垠荒漠中艱難跋涉的旅人。
越是靠近炎燼,空氣中那股無形的壓力便越是明顯。並非源自外界,而是從炎燼體內自然散發出的、一種混合了灼熱、死寂與混沌吞噬意味的詭異氣息。這股氣息讓周圍本就惰性的能量變得更加凝滯,也讓王堅感到呼吸愈發睏難。
他停在炎燼身旁幾步遠的地方,仔細觀察。炎燼依舊仰麵躺著,雙目緊閉,眉頭緊鎖,彷彿沉淪在一個無法醒來的噩夢之中。他體表那暗赭色的光澤似乎比剛纔更加深邃了一些,皮膚下那些熔鑄在一起的骨甲與紋路隱隱流動,如同休眠的火山,內部蘊藏著難以想象的力量與危險。
王堅深吸了一口帶著腐朽塵埃的空氣,努力平複翻騰的氣血。他知道,直接觸碰此刻的炎燼極可能引發其體內那狂暴能量的反擊。他必須更加謹慎。
他緩緩蹲下身,忍著劇痛,儘可能靠近一些。他先是嘗試著將一絲微弱到極致的元力凝聚於指尖,並非為了攻擊或探查,而是如同試探水溫般,緩緩伸向炎燼的手臂。
指尖距離皮膚尚有寸許距離,一股灼熱而蠻橫的排斥力便猛地湧出,如同無形的屏障,將他的手指堅決地推開。同時,炎燼體表的暗赭色光芒微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皮膚下那熔鑄的猙獰質感似乎變得更加清晰了些許。
王堅收回手指,指尖傳來輕微的麻痹感。不行,能量的自發防護依舊強烈,強行移動他,恐怕會立刻激起更劇烈的反應。
他的目光落在炎燼乾裂起皮的嘴唇上。先前隔著濕布補充的水分顯然遠遠不夠。炎燼體內那強製融合的過程必然消耗著巨大的能量和水分。
水……
王堅想起洞穴裡那些珍貴的水囊。他再次起身,以最快的速度(儘管依舊緩慢)返回洞穴,取來一個水囊和一件浸濕的衣物。
他重複了先前的步驟,小心翼翼地用濕布擦拭炎燼的嘴唇和額頭。清水與高溫皮膚接觸,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化作微弱的水汽蒸騰而起。這一次,王堅看得更加仔細,他發現,那些水汽並未完全散開,其中似乎有極其微小的一部分,被炎燼皮膚表麵那些流動的暗赭色紋路悄然吸收了進去!
這個發現讓王堅心頭一動。
他嘗試著將更多的清水滴落在炎燼的胸膛、手臂等體表區域。果然,那些水滴並未像正常情況那樣滾落或很快蒸發,而是如同遇到海綿一般,緩慢地、但確實可見地被那暗赭色的皮膚吸收了進去!吸收之後,炎燼體表那過於灼熱的溫度似乎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下降,那狂暴的排斥力場也彷彿平和了那麼一丁點。
有效!
雖然不明白其中原理,但這無疑是好訊息。王堅精神稍振,耐心地、持續地用清水濕潤炎燼的體表,尤其是那些紋路較為集中的區域。
在這個過程中,他得以更近距離地觀察炎燼身體的變化。
先前在龍潭和時空亂流中,炎燼的身體曾不斷分解又重組,傷痕累累。而此刻,那些可怕的外傷竟然已經大部分癒合,隻留下一些澹澹的、顏色比周圍皮膚更深的痕跡。這種自愈速度快得驚人,顯然是其體內新生的那種混沌力量所帶來的效果。
他的骨骼似乎也變得更加粗壯緊密,肌肉線條變得更加棱角分明,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感。整個身軀給人一種沉重、堅實、彷彿曆經了萬古歲月打磨般的蠻荒質感。指甲變得厚實而尖銳,隱隱泛著暗金色的光澤。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胸膛正中的位置。那裡是先前三種能量衝突最劇烈、也是最終產生恐怖吸力進行強製融合的核心點。此刻,那裡的皮膚顏色最深,幾乎呈現出一種暗沉的、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的黑赭色,並且微微向內凹陷,形成一個極其模糊、難以辨認的扭曲印記雛形。絲絲縷縷更加深邃的能量紋路以那個點為中心,向著全身蔓延,如同大樹的根鬚,又如同某種神秘的
circuit。
王堅能感覺到,那個小小的點,彷彿是一個沉睡的核心,一個力量的源泉,一旦甦醒,必將石破天驚。但同時,它也散發著極度的危險和不穩定,彷彿一個隨時可能失控的毀滅之源。
就在王堅全神貫注觀察之際,炎燼的身體忽然毫無征兆地劇烈抽搐了一下!
嗚——!
一聲壓抑的、彷彿源於靈魂深處的痛苦呻吟從炎燼喉嚨裡擠出。他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暗赭色的光芒驟然變得明亮,皮膚下那些熔鑄的紋路瘋狂流動,甚至發出了極其細微的、如同金屬摩擦般的“錚錚”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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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強大的排斥力場也隨之猛地增強,將蹲在一旁的王堅直接推得向後跌坐出去,牽動了背後的傷口,疼得他眼前一黑,差點昏厥過去。
王堅駭然望去,隻見炎燼的身體表麵,那些暗赭色的紋路明暗不定地瘋狂閃爍著,顏色時而加深如同凝固的血液,時而變淺彷彿要徹底隱去。三種截然不同的能量氣息——蝕骨的鋒銳、死寂的冰冷、混沌的狂暴——似乎再次有了一絲分離衝突的跡象,雖然立刻就被那胸膛核心更強大的力量強行壓製下去,重新熔鑄回暗赭色,但整個過程顯然給炎燼帶來了巨大的痛苦。
他的身體無意識地弓起,拳頭死死攥緊,指甲幾乎要摳進掌心,額頭上青筋暴起,大顆大顆的汗珠剛剛滲出就被高溫蒸發。
王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這種內部的不穩定,遠比外部的威脅更加可怕。他不知道炎燼能否挺過這一次次的能量反噬和強製融合。
他幫不上任何忙,隻能眼睜睜看著,等待著這場發生在同伴體內的戰爭分出勝負。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
炎燼身體的抽搐和顫抖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那明暗不定的光芒才漸漸平息下來,重新穩定為那種深邃的暗赭色。排斥力場也緩緩收斂回體內,雖然依舊存在,但不再像剛纔那樣具有攻擊性。
炎燼緊繃的身體逐漸放鬆下來,再次陷入深沉的昏迷,隻是呼吸似乎比之前更加沉重了幾分,彷彿剛纔那場無形的衝突消耗了他巨大的精力。
王堅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背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緊貼著傷口,帶來一陣陣冰涼的刺痛感。
他掙紮著重新坐起來,看著彷彿經曆了一場大戰後疲憊不堪的炎燼,眉頭緊鎖。
炎燼的狀態,就像一座表麵暫時平靜、內部卻依舊岩漿奔湧的火山。那強製融合而來的力量強大無比,賦予了他驚人的防禦和自愈能力,但也極其危險,充滿了不可控性。每一次能量的細微衝突,都可能引發劇烈的反噬。
必須儘快找到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讓炎燼能夠真正穩定下來。否則,不等外界危險降臨,他自己就可能從內部崩潰。
可是,該如何移動他?
直接觸碰行不通。揹負或拖拽更會加劇其能量不穩。
王堅的目光掃過四周,落在那一片片嶙峋的黑色岩石上。他忍著痛,走到一旁,挑選了幾塊相對扁平、邊緣較為光滑的黑色石板。這些石板異常沉重冰冷,質地極為堅硬。
他腦中冒出一個想法。
他先將這些石板在炎燼身體周圍鋪墊開來,形成一個相對平整的基底。然後,他再次返回洞穴,取來那些所剩無幾的、相對完整堅韌的布料——主要是從那個士兵遺留的破碎衣物上撕下的,以及他們自己衣物中還能使用的部分。
他將這些布料擰成一股股簡易的繩索,然後極其小心地、避開炎燼胸膛那個危險的核心點,將布繩從其腋下和膝蓋下方穿過,再連接到那些鋪墊好的石板之上。
他打算製作一個簡易的“拖橇”,利用這些光滑沉重的石板作為滑行板,通過布繩牽引,從而避免直接觸碰炎燼的身體,儘量減少對它的乾擾。
這是一個笨辦法,而且極其耗費力氣。但對於此刻的王堅來說,這是唯一能想到的辦法。
他將布繩的另一端牢牢捆在自己的腰上和肩上,調整好角度,然後深吸一口氣,開始發力。
嗬——!
王堅悶哼一聲,獨眼瞬間佈滿血絲,全身肌肉賁起,額頭上青筋跳動。他幾乎將剛剛恢複的那一點點力氣,以及求生的意誌全部灌注其中,一步一步,向前艱難地邁步。
沉重的石板與粗糙的地麵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炎燼的身體隨著滑橇,開始極其緩慢地移動。
每前進一寸,都需要王堅付出巨大的努力。背後的傷口再次被撕裂,溫熱的液體滲透了簡陋的包紮,沿著脊背滑落。他的雙腿如同灌了鉛般沉重,每一次抬起都無比艱難。肺部如同風箱般劇烈抽動,卻隻能吸入這稀薄而惰性的空氣,帶來陣陣缺氧的眩暈感。
汗水迷濛了他的視線,世界在他眼中隻剩下前方那似乎永無儘頭的灰色,和肩上那沉重如山的負擔。
但他冇有停下。
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
一旦停下,可能就再也冇有力氣重新開始了。
他死死咬著牙關,甚至能聽到自己牙齒摩擦發出的咯咯聲。所有的思緒都已放空,隻剩下一個念頭——向前!把他拖到安全的地方去!
一步,兩步,三步……
身體早已超越了極限,全憑一股不屈的意誌在強行支撐。
那短短百餘丈的距離,此刻漫長得如同跨越整個生死輪迴。
就在王堅的意識即將再次被黑暗和疲憊吞噬的時候,他眼角的餘光終於瞥見了那個熟悉的洞穴入口。
到了……快到了……
一股莫名的力量支撐著他,做出了最後的衝刺——如果這搖搖晃晃、隨時可能散架的移動也能稱之為衝刺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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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將炎燼連帶著那簡易的拖橇,成功地拉到了洞穴入口處。
他癱倒在地,如同離水的魚一般大口喘息,胸膛劇烈起伏,幾乎感覺不到四肢的存在,隻有無儘的痠軟和劇痛。
休息了良久,他才勉強恢複一絲力氣。接下來的問題同樣棘手——如何將體型龐大的炎燼弄進這個狹窄的洞口?
他觀察了一下洞口形狀,又看了看炎燼。幸運的是,炎燼雖然體型龐大,但昏迷中的身體並非完全僵硬。他先小心翼翼地將連接在炎燼身上的布繩解開,然後嘗試著調整他的姿勢,讓他側身,一點點地、極其緩慢地往洞穴裡塞。
這個過程同樣艱難而小心,他必須時刻注意不能觸碰到炎燼胸膛的核心,也不能動作過大引發其能量反彈。
當炎燼的半個身子終於進入洞穴時,王堅幾乎要虛脫過去。他休息片刻,再次發力,連推帶頂,終於將炎燼徹底弄進了這個狹小的避難所之內。
洞穴內原本就不大的空間,因為炎燼的加入而顯得格外擁擠。王堅將炎燼安置在淩湮對麵的角落,自己則癱坐在兩人之間的空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石壁,連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動彈。
他看著昏迷的淩湮,又看了看狀態詭異、呼吸沉重的炎燼,再感受一下自己這具破爛不堪的身體,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
他們還活著。
三個人,都從那條絕命的裂隙中掙紮了出來,在這片未知的死寂之地,找到了一個暫時的容身之所。
這本身,就是一個奇蹟。
但未來的路,依舊一片灰暗,充滿了未知與危險。
王堅喘息著,艱難地取出水囊,再次給淩湮和炎燼補充了一點水分,也給自己灌了一小口。清涼的液體滑過喉嚨,稍微驅散了一些疲憊。
他必須儘快恢複。在這個地方,虛弱就意味著死亡。
他再次閉上眼睛,不顧一切地催動那微乎其微的元力,同時嘗試著感應身下大地之中那沉寂而精純的能量,哪怕隻能汲取一絲一毫。
洞穴外,是永恒的死寂與灰暗。
洞穴內,是三個傷痕累累、瀕臨絕境的靈魂,依靠著頑強的意誌和彼此之間那無形的羈絆,緊緊依偎在一起,等待著黎明,或者說,等待著下一個未知的挑戰。
而炎燼體內那暗赭色的力量,在短暫的波動後,再次陷入了沉寂,如同蟄伏的凶獸,在無人知曉的黑暗角落裡,繼續著它那緩慢而危險的蛻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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