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嗚咽,卷著紙錢和腐土的氣息,在北平城外的亂葬崗上空盤旋。
燕九伏在一座半塌的墳包後,指尖摩挲著袖中那枚青銅羅盤。羅盤邊緣殘缺,中央卻有一道細如髮絲的血線,正緩緩流向西南——正是他方纔在黑市拍賣會上,從軍閥副官手中奪來的那件“邪物”。
血光所指,正是眼前這片荒墳。
他眯起眼,陰陽眼中,地脈如墨線般蜿蜒,而西南角那座被新翻開的土丘下,竟隱隱透出暗紅屍氣,濃得化不開。
“有意思……”他低笑一聲,身形如貓,悄無聲息地滑入墳地深處。
土丘前,幾盞風燈搖曳,映出十幾個身穿灰布軍裝的士兵,正揮動鐵鍬,挖掘一座半露的石門。石門上刻著扭曲的符文,似篆非篆,透著股說不出的陰邪。
而站在最前方的,是個穿墨色風衣的女子。
她身姿挺拔,長髮挽起,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頸。手中握著一柄銀色左輪,槍口垂地,目光如刀,掃過每一處角落。
蘇清。
燕九心頭一緊。軍閥蘇大帥的獨女,留洋歸來的“女教授”,竟親自帶人挖墳?
他正欲後退,腳下卻“哢”地一聲,踩斷了一截枯骨。
“誰?!”
蘇清反應極快,槍口瞬間抬起,直指燕九藏身之處。
燕九不慌不忙,緩緩站起,嘴角噙笑:“蘇小姐,大半夜不睡覺,跑來亂葬崗挖祖墳,不怕遭天譴?”
蘇清瞳孔微縮,認出了他:“燕九?黑市的‘摸金賊’?”
“賊”字剛落,她身後兩名士兵已撲了上來。
燕九身形一晃,如鬼魅般閃至一人身側,肘擊喉骨,反手奪槍,槍托砸向另一人太陽穴。動作行雲流水,不過兩息,兩人已倒地不起。
“你找死!”蘇清扣動扳機。
“砰!”
子彈擦著燕九耳際飛過,打碎了後方一塊墓碑。
燕九卻已欺身而至,左手扣住她手腕,右手奪槍,順勢將她壓在石門上。
“蘇小姐,這墓裡埋的,怕不是你爹的仇人吧?”他湊近她耳畔,聲音低沉,“還是說……你也在找‘羅盤’?”
蘇清冷笑:“與你無關。”
話音未落,她膝蓋猛地頂向他小腹。燕九悶哼一聲,卻未鬆手,反而將她手腕一擰,左輪脫手。
兩人僵持之際,石門忽然“轟隆”一聲,緩緩開啟。
一股腥風撲麵而來,夾雜著腐肉與硃砂的混合氣味。門內,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兩側牆壁嵌著青銅燈,竟無火自燃,幽藍火光跳動,照出壁上浮雕——
無數披甲屍兵,手持長戈,列隊前行,而隊伍中央,一口黑棺懸於半空,棺蓋微啟,隱約可見一隻蒼白的手垂落。
“活人祭……”燕九喃喃。
蘇清卻已掙脫,率先踏入墓道:“跟上來,不想死就閉嘴。”
燕九皺眉,陰陽眼中,墓道深處屍氣翻湧,如活物般蠕動。這墓,不對勁。
他剛踏入石門,身後“轟”地一聲巨響——石門閉合!
“糟了!”蘇清臉色驟變。
墓道兩側青銅燈驟然熄滅,取而代之的是牆壁上浮現的血紅符文,如血管般蔓延。地麵開始震動,石階縫隙中,滲出粘稠黑血。
“自毀機關!”燕九低吼,“這墓是‘活棺’,一旦開啟,便以生人血祭陣!”
話音未落,前方石階塌陷,露出深不見底的豎井。井中傳來鐵鏈拖地之聲,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從地底爬上來。
蘇清迅速從風衣內袋掏出一枚微型炸藥,貼在井壁:“炸開側道!”
“你瘋了?這墓結構不明,炸了咱們都得埋這兒!”
“不炸,等死?”她眼神冷冽,“信我一次。”
燕九盯著她,忽然笑了:“好,信你。但炸完,你得告訴我,你爹是不是也參與了‘九幽計劃’?”
蘇清手一頓,未答,引信點燃。
“轟——!”
baozha震得墓道崩塌,碎石如雨。兩人被氣浪掀飛,滾入一條狹窄的側道。
塵埃未定,燕九已翻身壓住蘇清,將她護在身下。碎石砸在他背上,悶響連連。
蘇清喘息著,望著他沾滿塵土的臉,第一次,眼中閃過一絲動搖。
“你……為什麼救我?”
燕九咧嘴一笑,嘴角滲血:“因為你說‘信我一次’。”
他撐起身,從懷中掏出羅盤。血線已不再流動,而是凝固成一道詭異的符號——與壁上符文如出一轍。
“看來,”他低聲道,“咱們都被捲進同一個局了。”
蘇清沉默片刻,忽然道:“我爹……不是蘇大帥。”
燕九猛地抬頭。
她望著他,聲音輕得像風:“我是被收養的。我的血,能開‘九幽之門’。而我真正的身份……是‘繡娘’。”
燕九瞳孔驟縮。
“繡娘”——傳說中能繡出“生死圖”的神秘組織,專司封印上古邪祟。
墓道深處,鐵鏈聲越來越近。
燕九站起身,伸手將她拉起。
“走吧,”他說,“先活過今晚,再談身份。”
兩人並肩,走向黑暗深處。
而石門之外,風燈熄滅,亂葬崗重歸死寂。
唯有那枚青銅羅盤,在燕九懷中,微微發燙。
血線,再次開始流動。
——這一次,指向更遠的南方。
湘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