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與願違（性轉） 第1章 許願(5.26K字)

林昭覺覺得自己這輩子活得像一灘被人踩了無數腳的爛泥。二十八歲，在一家小型物流公司做倉儲管理，月薪勉強夠付城南那間十五平米隔斷間的房租和吃飯。他身高一米七二，體重一百一十斤出頭，瘦得像一根被風乾的竹竿，肩膀窄窄地往下溜，走起路來微微含著胸，像是總在跟什麼人道歉。他的臉型偏長，下頜線條柔和得幾乎冇有棱角，眉毛倒是生得濃黑，可偏偏一雙眼睛又大又圓，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濃密得不像個男人該有的樣子。大學時候同寢室的哥們在酒桌上半開玩笑地說過：“昭覺，你他媽要是留個長頭髮，往那一站，誰分得清你是男是女？”當時所有人都在笑，林昭覺也跟著笑，笑完之後回到宿舍，對著那麵生了鏽的鏡子站了很久，把這句話像一顆釘子一樣，一顆一顆地釘進了骨頭裡。他不是冇有努力過。大二那年他咬著牙辦了健身卡，去了三天，第四天被一個滿身腱子肉的私教攔在器械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種施捨般的耐心：“你這個基礎代謝水平，想增肌的話，得先調飲食結構，蛋白粉要不要瞭解一下？”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塊怎麼都揉不成形的麪糰。林昭覺交了那節課的定金，後來再也冇去過。那**身卡在錢包裡躺了兩年，過期那天他在出租屋裡把它剪成碎片，碎屑落了一地，他蹲在地上一點一點撿起來，手指被塑料邊緣割出一道細細的口子，血珠滲出來的時候他盯著看了很久，覺得那顏色紅得真可笑。工作之後情況更糟。倉儲部十二個人，他是唯一一個三年冇有升過職的。不是能力問題——他做事細緻，賬目從不出錯，係統錄入比誰都乾淨——可每次有組長空缺，主管寧願從彆的部門調一個什麼都不懂的愣頭青過來，也不願意多看他一眼。有一次喝年終酒，倉儲部老周喝多了，拍著他的肩膀，嘴裡噴著酒氣說：“老弟啊，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怎麼說呢——缺那麼一股勁兒。男人嘛，你得有那個氣場，懂吧？你一開口說話聲音軟軟糯糯的，跟個小姑娘似的，誰服你啊？”老周說這話的時候是笑著的，周圍人也都在笑，林昭覺也笑了，笑得很配合，很得體，很像個懂事的人。可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疼得發麻。他知道自己缺什麼。缺的是一種叫“男子氣概”的東西。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可它像一層盔甲，穿在彆的男人身上，走起路來嘩嘩作響，讓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讓路。他冇有那層盔甲，他隻有一層薄薄的、透明的皮膚，風一吹就起雞皮疙瘩，彆人隨便一句話就能紮進去，紮得很深，拔不出來。所以當他那個週六的下午，百無聊賴地刷著手機，看到一篇公眾號文章裡提到城南老街區有一條“許願巷”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住了。文章寫得很玄乎，說什麼那條巷子裡藏著七八家神神叨叨的小店，有的賣開過光的佛牌，有的做泰國降術，還有一家“連招牌都冇有，門口隻掛著一麵褪了色的紅布簾子，掀開簾子進去，裡頭坐著一個老太太，據說許什麼願都能靈”。文章底下的評論區一片嘲笑，有人說這是智商稅，有人說小編收了廣告費什麼都敢寫，有人貼了個狗頭表情包說“我去過了，許願中五百萬，第二天就中了二十塊，血虧”。林昭覺盯著那篇文章看了很久。他知道這大概率是假的，是這個資訊過載的時代裡又一條精心包裝的垃圾資訊。可他翻來覆去地看了三遍，把那個模糊的地址截了圖——城南老街區，轆轤把巷，最深處。他跟自己說，就當是週末出去走走。城南老街區是這座城市最後一片冇有被拆遷改造的地方。青石板路麵坑坑窪窪，兩邊的房子灰撲撲的，牆根處長著墨綠色的苔蘚，空氣裡有一股潮濕的、發黴的、像是被時間醃入味了的舊氣。林昭覺按照導航七拐八拐，走過三條巷子，問了一個坐在門口曬太陽的老頭，才找到那條轆轤把巷。巷子窄得隻能容兩個人並排走，兩邊的牆壁上貼滿了小廣告——疏通下水道、高價回收舊家電、辦證——一層疊著一層，像某種醜陋的鱗片。他走了大概五十米，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樹的旁邊，看到了那麵紅布簾子。布簾子確實褪色了，從原來的硃紅褪成了一種曖昧的、介於粉和橘之間的顏色，下襬處磨出了毛邊，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簾子旁邊冇有招牌，冇有門牌號，隻有一扇掉了漆的木門，門框上貼著一副已經捲了邊的對聯，上聯是“有求必應”，下聯是“心誠則靈”，橫批被一塊不知道什麼東西遮住了，看不清楚。林昭覺站在門口，心跳突然加快了一些。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像是站在一條河的岸邊，明知道水很深，可還是想伸一隻腳進去試試。他深吸一口氣，掀開了簾子。門後麵是一條短短的過道，光線很暗，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奇異的香氣，不是廟裡那種檀香味，也不是香水店裡那種甜膩的花香味，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更深邃的氣味——像是某種古老的油脂在緩慢燃燒，混合著乾枯的花瓣、陳年的木頭，以及一點點說不出來的、類似動物腺體的腥膻味。這氣味鑽進鼻腔之後順著上顎往後走，在喉嚨根部留下一種微微發麻的觸感，讓林昭覺莫名地覺得嗓子有點乾。過道儘頭是一個大約十來平米的房間，冇有窗戶，四麵牆壁上掛著深紫色的絨布幔子，地上鋪著一塊同樣深紫色的地毯，磨損得很厲害，邊緣處的絨麵已經完全磨禿了，露出底下的麻線經緯。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張矮桌，桌上一盞銅油燈，燈火如豆，在黑暗中搖晃出一圈昏黃的光暈。矮桌後麵坐著一個老太太。她比林昭覺想象中更老。臉上的皺紋像是被揉皺了又展開的紙，一層一層地疊著，皮膚呈現出一種蠟黃色的、近乎半透明的質感，底下隱約可以看到青紫色的血管紋路。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式對襟褂子，頭髮花白，稀疏地盤在腦後，用一根暗銀色的簪子彆著。她的眼睛是閉著的——至少在林昭覺走進來的時候是閉著的——直到他在矮桌前站定，她才慢慢睜開眼睛。那雙眼睛讓林昭覺心裡咯噔了一下。不是那種常見的老年人的渾濁眼珠，而是一種異常清亮的、深褐色的瞳孔，瞳孔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旋轉，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井，井底映著不知從哪裡來的光。老太太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那目光不急不躁，像一把軟尺，從他頭頂量到腳底，又從腳底量回頭頂，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林昭覺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那個……我在網上看到……聽說您這裡可以許願？”他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地——他自己覺得——單薄。那聲音像是一塊小石子扔進了一口深井，聽不到迴響。老太太還是冇有說話，隻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繼續說。林昭覺舔了舔嘴唇。他的嘴唇很乾，下唇上有一道因為緊張而咬出來的淺淺的白印。他下意識地搓了搓手指——這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然後開口了，聲音比剛纔更小了一些：“我想……我想變得更有男子氣概一些。”話說出口的瞬間，他覺得自己像個傻瓜。這句話太蠢了，蠢到不應該從一個二十八歲的成年男人嘴裡說出來。這應該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在青春期迷茫時纔會說的話，而不是一個已經工作了五年、每天擠地鐵、交房租、在格子間裡對著Excel表格敲鍵盤的成年男人應該說的話。可他還是說了。而且說完之後，他發現自己的眼眶有一點點發酸。老太太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麼。她緩緩抬起一隻手，那隻手上的皮膚像是風乾的橘皮，指甲修剪得很短，指尖有一層薄薄的繭。她把手伸到油燈上方，手掌朝下，五指微微張開，像是在接住什麼從燈焰上飄起來的東西。然後她開口說話了，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砂紙在粗糙的木頭上摩擦：“你想清楚了？”林昭覺愣了一下。他冇想到老太太會問這個問題。他以為她會像那些神棍一樣，先吹噓一番自己的法力，然後報出一個價格，再然後讓他填一張表格——姓名、性彆、出生日期、許願內容，掃碼付款，童叟無欺。“我……”他猶豫了一下，“想清楚了。”“男子氣概。”老太太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調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菜單上的菜名。她把手從油燈上方收回來，放在膝蓋上，歪著頭看著林昭覺，“你知道那是什麼嗎？”這個問題讓林昭覺噎住了。他知道那是什麼，他當然知道——可要他用語言說出來，他發現自己竟然找不到一個準確的詞。是肌肉？是低沉的聲音？是颳得發青的胡茬？是走路時大步流星的姿態？是說話時不容置疑的語氣？是打架時敢把啤酒瓶砸在對方頭上的狠勁兒？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完全是。“就是……更像個男人。”他最後說了一句廢話。老太太點了點頭，動作很慢，像是脖子上的每一節頸椎都在發出細微的聲響。她低下頭，從矮桌下麵的暗格裡取出一樣東西——林昭覺看不清楚那是什麼，隻看到是一個巴掌大的、深褐色的東西，像是某種植物的根莖，表麵粗糙，有節狀的凸起，形狀有些像——他說不上來——像是一個蜷縮著的胚胎。老太太把那東西放在桌麵上，用手指按著它，然後抬起頭，再次看向林昭覺。這一次她的眼神變了，變得更深，更沉，瞳孔裡那種旋轉的東西加速了，像兩個微型的漩渦，要把周圍所有的光都吸進去。“許願是要付出代價的。”她說，聲音比剛纔更低，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你用什麼來換？”林昭覺的喉嚨發緊。他冇想到這一步。他以為隻需要付錢——幾百塊，最多幾千塊——他甚至還提前在手機銀行裡確認了一下餘額，兩萬三千七百四十二塊，這是他全部的積蓄。可老太太說的不是錢，她說的是“代價”。“我……”他的聲音卡住了，“我冇有什麼值錢的東西。”老太太笑了。那笑容出現在她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像是一朵乾枯了的花突然被水泡開了，花瓣的邊緣還帶著腐爛的痕跡。她伸出那隻枯瘦的手，食指的指尖輕輕點在林昭覺的胸口正中央，隔著T恤的薄棉布，他能感覺到那個指尖的溫度——異常的涼，像是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你有。”她說，“每個人都有。”林昭覺想後退一步，可他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動彈不得。那股奇異的香氣變得更濃了，濃到幾乎有了實質，像一層薄薄的膜，覆蓋在他裸露的皮膚上，從毛孔滲進去，順著血液往身體深處走。他的心跳得更快了，快得有些不太正常，太陽穴的位置有一根血管突突地跳著，跳得他整個左邊眼眶都在發脹。“代價是什麼？”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問。那聲音好像不是從他的喉嚨裡發出來的，而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飄過那條窄巷子，飄過那棵歪脖子老槐樹，飄過那麵褪色的紅布簾子，才落到這個冇有窗戶的房間裡。老太太冇有回答。她把那個巴掌大的、像胚胎一樣的東西拿起來，放在掌心裡，另一隻手蓋在上麵，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動，唸了一些林昭覺完全聽不懂的音節。那些音節不像任何他聽過的語言——不是漢語，不是英語，不是任何一種他在這個世界上聽到過的人類語言。那些音節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帶著泥土和腐殖質的氣息，又像是從很遠的天空中掉下來的，帶著星星燃燒後的灰燼的味道。她唸了大約一分鐘，然後睜開眼睛，把那個東西遞到林昭覺麵前。“吃了它。”林昭覺看著那個東西。湊近了看，它的表麵更加粗糙了，佈滿了細小的紋路，像乾涸的河床上的龜裂紋。它的顏色不是純粹的深褐色，而是褐中帶紅，紅中帶紫，在某些角度下，會泛出一種不健康的、像是淤血一樣的暗紫色光澤。它的形狀確實像一個胚胎——或者說，像一個蜷縮著的、尚未成型的人形，頭部的位置有一個微微凸起的結節，四肢的位置有四團模糊的突起。“吃了它，”老太太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硬度，“然後許願。用你自己的話，說你想變成什麼樣。”林昭覺接過那個東西。它的重量比他想象中輕得多，輕得像一片乾透了的樹葉，可它的觸感卻是溫熱的——不是被手捂熱的那種溫度，而是從內部散發出來的、帶著生命體征的那種溫熱，像是握著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他把那個東西放進嘴裡。味道比他想象中好一些——至少冇有腐爛的氣息。它有一種奇異的甜味，不是糖的那種直白的甜，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隱晦的甜，像是某種在地下埋了很久的東西發酵之後產生的醇厚的甘味。它的質地很硬，咬下去的時候發出細微的哢嚓聲，像是咬碎了一塊乾燥的骨頭。碎屑在口腔裡散開，混合著唾液，變成了一種黏稠的糊狀物，順著舌根往下滑，經過喉嚨的時候，他能感覺到那股溫熱一路向下，經過食道，落進胃裡，然後在胃的底部炸開——不是疼痛的炸開，而是一種暖意的炸開，像有一顆小小的太陽在他的腹腔裡突然被點亮，光芒從身體的核心向外擴散，沿著每一根血管、每一條神經、每一個細胞之間的縫隙，緩慢而不可逆轉地蔓延。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說：“我想要變得有男子氣概。我想要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我想讓所有人都看到，我——我是一個男人。”說完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眼眶裡有什麼東西湧了出來。不是眼淚——或者說不僅僅是眼淚——而是一種更濃稠的、更滾燙的液體，從淚腺裡被某種力量擠壓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落在地毯上，被磨損的絨麵吸收，無聲無息。老太太點了點頭，然後閉上了眼睛。“回去，”她說，“三天之後開始。”林昭覺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那條巷子的。他隻記得自己掀開那麵紅布簾子的時候，外麵的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睛——明明進來的時候還是下午三四點鐘的光景，可現在陽光的角度已經變得很低了，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麵上，拉出長長的、扭曲的影子。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傍晚六點十七分。他在裡麵待了將近三個小時？他覺得最多隻有半個小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麵簾子。它還在那裡，被風吹得微微晃動，褪了色的紅在夕陽的照射下泛出一種詭異的橘紅色，像是一道正在流血的傷口。林昭覺打了個寒戰，快步走出了巷子。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