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南的染坊街總飄著股靛藍的氣味,像是把整個長安城的天空都泡在了染缸裏。林秋攥著青禾給的布條站在街口,布條上染著塊暗紅色的汙漬,邊緣泛著詭異的紫,像極了人血混著靛藍染料的顏色。
“張屠戶的媳婦就是在這兒失蹤的。”青禾的聲音還在耳邊回響,“染坊老闆說她偷了最貴的‘佛青’染料,可街坊都看見,她失蹤前最後進的就是這家‘靛雲坊’。”
林秋推開染坊虛掩的木門,酸腐的氣味撲麵而來。十幾個染缸整齊地排在院裏,缸裏的靛藍染料泛著泡沫,像凝固的天空。一個穿粗布短打的夥計正在攪缸,木槳劃過水麵,攪起些細碎的骨頭渣,在藍水裏打著旋。
“客官要點什麽?”夥計轉過身,臉上沾著塊靛藍汙漬,遮住了半隻眼睛,“我們新到了批佛青,染出來的色,比宮裏的娘娘裙衫還亮。”
林秋的目光落在他腰間的刀上,刀鞘沾著層暗紅色的垢,與布條上的汙漬顏色一致。左眼角的舊傷忽然發燙,他聽見染缸裏傳來極輕的啜泣,像個女人在哭:“我的手……我的手被剁下來了……”
“張屠戶的媳婦,是不是叫翠娘?”林秋問。
夥計的動作頓了頓,木槳“哐當”一聲掉在缸裏:“客官問這個做什麽?她偷了染料跑了,官府都在找她呢。”
林秋走到最大的那口染缸前,缸沿刻著個模糊的“翠”字,像是用指甲摳出來的。他彎腰細看,靛藍染料下似乎沉著什麽東西,輪廓像隻人的手臂。
“這缸染料,多久沒換了?”
“剛換的!”夥計的聲音發緊,手裏不知何時多了把剪刀,“客官要是不買染料,就請走吧!”
林秋沒動,隻是從懷裏掏出片槐樹葉——是永安堂老槐樹上剛冒的新芽。他將樹葉扔進染缸,葉片在藍水裏打了個旋,竟慢慢變成了暗紅色,像被血浸透了。
“人血混過的染料,會讓槐葉變色。”林秋的聲音很沉,“翠孃的血,就在這缸裏。”
夥計突然怪笑起來,剪刀在手裏轉了個圈:“你知道得太多了。”他猛地撲過來,剪刀直刺林秋的喉嚨,卻被林秋側身躲開,跌進了旁邊的染缸裏。
“救命!”夥計在藍水裏撲騰,靛藍染料順著他的口鼻往裏灌,很快就沒了動靜。水麵上漂浮著他的屍體,麵板漸漸變成了青紫色,與染料融為一體。
林秋走到最大的染缸前,用木槳撈出沉在缸底的東西——是隻斷手,手指上還戴著個銀鐲子,刻著個“翠”字。
“找到了。”他對著染缸輕聲說。
染缸裏的啜泣聲停了,靛藍染料漸漸變得清澈,露出缸底鋪著的白石灰,石灰裏埋著具殘缺的女屍,正是失蹤的翠娘。
這時,染坊內屋傳來響動。林秋推開門,看見個穿錦緞的胖子正往包袱裏塞染料,正是染坊老闆。他看見林秋手裏的斷手,腿一軟跪在地上:“不是我殺的!是她自己要報官,說我用死人血當媒染劑!”
死人血當媒染劑?林秋的後背爬滿冷汗。難怪這裏的佛青染料顏色格外鮮亮,原來是用冤魂的血調的。
“她還說,你往海疆運的染料裏,藏著鴉片。”林秋想起柳娘繡繃上的血字,“佛青染料的盒子,正好能裝下假珍珠那麽大的鴉片球。”
老闆的臉瞬間慘白,像被靛藍染過似的:“是……是吏部侍郎逼我的!他說隻要我幫他運貨,就保我染坊生意興隆……”
林秋將斷手和屍體交給隨後趕來的官差,看著老闆被押走時,他忽然聽見染缸裏傳來聲極輕的歎息,像翠娘在道謝。院裏的靛藍染料漸漸褪去詭異的紫,恢複了純淨的藍,像真正的天空落在了染缸裏。
離開染坊時,張屠戶正帶著官差往這邊趕,看見林秋,他通紅的眼睛裏滾下淚來:“謝謝你,先生。”
林秋拍了拍他的肩,沒說話。陽光照在染坊的院牆上,靛藍的汙漬在磚上暈開,像幅未完成的畫。他知道,這長安城裏,還有很多這樣的秘密,藏在染料裏,藏在繡線裏,藏在每一個被遺忘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