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潮汐 第98章

羅昭越站起身，拿著保溫杯繞過辦公桌，走到江嶼森身側，抬手輕輕拍了拍他微微繃緊的肩膀。

“嶼森，你想給她保守治療的機會，給她的心臟再多一些自我修復的時間，把手術方案同步準備著作為兜底，這個思路，我不反對，我也可以同意你組建醫療小組……”

他目光落在江嶼森的側臉上，語氣裡多了幾分主任對主治、老師對弟子的提醒：

“但前提是，你必須說服她，停掉手裏所有的工作，這一點的必要性，你自己是很清楚的。”

他微微嘆了口氣，聲音也愈發平靜：

“至於你的私事，隻能你們自己去麵對、去解決，逃避無用，這一點，你應當也是很清楚的。”

他轉身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過頭補充道：

“明天早上查房，我們再一起去看她，新的超聲結果出來，你要親自和她本人談清楚，保守治療和手術乾預，兩種路徑各自的證據支撐、成功率、風險……”

他看向江嶼森的目光沉靜而溫和，又帶著身為主任、在多年歲月裡沉澱下來的通透。

“江嶼森，你心裏明明知道，她纔是那個最該做決定的人，我們能給的，是所有選項背後的醫學判斷，以及，無論她選擇哪條路，我們都盡最大努力，讓自己有能力接住。”

他頓了頓，目光沒有從江嶼森身上移開。

“隻是因為7床是她，你才會犯這樣的錯誤，如果是別人……你從未出過錯。如果你這次不能保證穩住平衡，我可以幫你協調，把她轉給曉露。”

後麵這些話，羅昭越說得很輕，江嶼森卻能清晰地聽出來，這是主任對他的警告和提醒，也是老師遞給他的備用選項。

“你自己在這裏坐一會兒。”

羅昭越離開了辦公室，他將門輕輕合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響，給江嶼森留了足夠的空間和體麵。

可他握住門把手的那隻手，指尖輕輕動了兩下，幾乎隻是一瞬，羅昭越便決定要去看一眼這位令他遺憾了多年的沈夏星。

六年前，當他從江嶼森那裏得知，那句話、那個叫“星塵”的女孩，一開始出現的地方竟是學校的誌願諮詢群後，他便私底下註冊了一個QQ小號。

那時候，身為副教授的他，披著學生的外皮，一頭紮進新的高考諮詢群和研究生報考諮詢群，心存僥倖地以為會有第二個“星塵”出現。

他一年又一年地蹲守，像在等一個等不到的奇蹟……

說起來，說話滴水不漏、滿是心眼子的周維安，在備考期間加上了那個QQ小號，至今他都以為那串數字背後的人，是他亦師亦友的江師兄、江老師……

而周維安在進組前能加上江嶼森的微信，卻是因為他這個老師冒充江嶼森把江嶼森的微信遞了過去，他反過來又通知江嶼森：

“有個新同學提前進組，你帶一帶他。”

一想到這兩人都蒙在鼓裏、不知真相這麼多年，羅昭越就覺得有些好笑。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收起臉上的笑意，越過醫生辦公室和護士站，徑直朝著走廊另一頭走去，白大褂的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著。

快到7床病房時，羅昭越刻意放慢了腳步，他微微側過臉，餘光也已足夠他瞥見病房裏的情形。

幾項監護資料都正常，病床上的人微微側著身子，被子拉到下巴，像是已經熟睡了。

隻是一瞥，確認沒有異常，沒有緊急情況，他便轉身，沿著來時的路線緩步往回走。

這一切看上去，就像隻是有一個醫生在巡視病區，或者不經意間經過了這裏而已。

卻無人知道，羅昭越也已經開始思考，自己怎麼做，才既可以拖起江嶼森這個他親眼看著成長到現在的後輩，又可以保住那顆已經在另一個領域熠熠生輝的“星塵”。

這份職業、那些歲月，都讓他清楚地知道，有些生命，一旦錯過，就可能成為一個年輕醫生職業生涯裡永遠翻不過去的那一頁。

沈夏星，她不隻是7床，她更是江嶼森心底藏了多年的光，也是他自己心裏那個“如果當初”的遺憾……

而如今，他能做的，是在專業上給予後輩最堅實的支撐，敦促後輩不因私情亂了方寸、不因方寸失了醫者初心。

於私，在情感上，他會給江嶼森留足體麵，但有些路，隻能他自己走過去。

於公，無論沈夏星如今是誰，她都首先是她自己，是一個躺在自己科室病床上、值得被好好對待的生命。

至於那份對人才的惋惜與珍視，他隻能壓在心底。

有些光，即使微弱，但看見過，就已足夠了。

主任辦公室裡，坐在那裏許久沒動的江嶼森，終於緩緩吐了一口氣，慢慢站起身。

他把椅子擺正，椅子在地麵上摩擦發出細碎的聲響，桌上淩亂的檔案，也被他一份份收起來，摞得整齊。

桌角還貼著那張寫著“老師喝水”的便簽，已經泛黃，邊角卻被壓得還像他剛來報到時，將它貼上去那天一樣規整。

旁邊是老師放保溫杯的位置，桌麵上有一個淺淺的水印，他順手抽過一張紙巾擦乾淨。

他環顧了一圈，椅子歸位、檔案整齊、桌麵乾淨，辦公室依然和過去幾年一樣。不一樣的是，他早已不再是曾經那個學生了，他自己也早已成了別人的老師。

而這些行為，已經變成一種近乎本能的照料，就像老師一直在照料他一樣。

他走到門口，輕輕拉開門，正好碰上剛回來的羅昭越。

江嶼森側過身讓出通道，羅昭越邊往裏走邊問道：“考慮的怎麼樣了？”

王曉露自懷孕以來，江嶼森明裡暗裏都幫了她不少忙，他對手底下幾個主治的脾性和底細，也算是心中有數。

如果江嶼森不能平衡好感情和專業，王曉露絕不會拒絕幫這個忙，但江嶼森呢？他會怎麼選？

江嶼森挺直脊背，望向羅昭越，那些翻湧的複雜情緒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靜、深邃，夾雜著感激。

“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