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潮汐 第8章

小林心一沉，以為情況不好，連忙跟上江嶼森，走到了離病房稍遠的安靜走廊處。

江嶼森開口，語氣帶著審慎：“是來送檔案還是早餐？”

小林連忙解釋：“都有，沈總讓我把報告送過來，順便帶了早餐。”

江嶼森聲音沉了些：“她現在不適合處理工作，心肌纖維化恢復期，情緒和腦力消耗都會加重心臟負荷。”

小林立刻點頭，“好的好的，我明白。”將檔案袋放進包裡收起來。

江嶼森又看向保溫盒，“裏麵是什麼？”

“是清粥和小菜，沈總之前早餐一直吃這個。”

江嶼森點了點頭，但那細微的動作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他語氣放緩了些：“昨天的晚餐情況怎麼樣？”他的喉結幾不可察地滑動了一下，泄露了一絲屏息的等待。

小林輕輕嘆氣，“昨天……沈總吃得特別少，也特別辛苦，手一直抖……我想幫忙喂她，她特別堅決地拒絕，非要自己來，結果隻吃了五六口小米粥，就說沒胃口，讓收走。”

江嶼森安靜地聽著，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他眼底深處閃過一絲複雜的光，那是瞭然的疼惜與隱憂。

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柔了些，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專業判斷：“長期隻吃清粥，營養遠遠不夠，尤其缺乏優質蛋白，不利於心肌修復。”

他頓了一下，“你先在這裏等會兒，我去食堂幫她帶份合適的早餐，順便跟你交代下飲食和陪護注意事項。”

沒等小林回應，他已經轉身走向電梯，白大褂的衣角在清晨的走廊裡劃過一道利落的弧線，背影依舊挺拔沉穩，隻有他自己知道，胸腔裡那顆心，在做出那個關於早餐的決定時，曾怎樣違背意誌地，加速跳動了一瞬。

小林一個人站在那裏，手裏拎著保溫盒，眼睛瞪得圓圓的，滿臉寫著難以置信。

“去食堂……幫沈總……帶早餐？”她小聲重複了一遍，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主治醫生親自給病人買早餐？還考慮得這麼細？在她的認知裡，醫生查房下醫囑已是盡責，這種細緻到飲食起居的關照……她隻在最頂尖的私立醫院或對待極其特殊的VIP客戶時聽說過。可這裏是公立三甲，沈總住的是普通單人病房。

一股暖流混著驚訝湧上心頭，小林忍不住在心裏感慨：天啊，江醫生人也太好了吧……簡直就是醫者仁心的典範！

感慨歸感慨，她很快回過神。江醫生的囑咐很清楚，不能讓沈總工作。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裝著那份檔案袋的包，又瞥了瞥7床病房的方向，頓時感到一陣壓力。

以沈總的性格和對工作的執著，等會兒問起來，她該怎麼交代？

略一思索，小林有了決斷，聽醫生的，總沒錯，尤其這是為了沈總的健康。

她在走廊長椅上找了個位置坐下，將裝著檔案的包抱在懷裏，彷彿抱著一個燙手山芋。

小林腦子飛快轉動，構思著等會兒需要的“藉口”：

“沈總，江醫生特別叮囑了，您現在需要大腦完全放鬆，看檔案耗神，對心臟恢復特別不好。”（抬出醫囑，強調必要性）

“檔案我已經帶回公司了，專案組那邊說他們先內部討論一輪，把最精簡的要點整理出來，等您精神好點再給您過目。”（拖延戰術，顯示事情仍在掌控，且團隊在運作）

“江醫生查房離開時遇到我，順便問了一句，我如實說了有檔案，他非常嚴肅地讓我絕對不能現在給您看……”（把“鍋”推給醫生的專業權威，應該最有效，可是怎麼顯得自己很沒良心……）

“哎呀……不行不行……”小林搖搖頭。

最後還是決定把鍋推到自己身上比較好，起碼良心不會痛……於是小林開始琢磨一會兒的說辭：

“沈總，真的特別抱歉，是我的失誤。”這時可以低下頭，露出恰到好處的愧疚和擔憂。

“早上來得急，我把裝檔案的防水包和另一個裝濕毛巾的袋子弄混了，結果有幾份關鍵檔案沾了水，字跡有點模糊，我怕您看了費神又著急，就趕緊先拿回公司，讓他們重新列印整理一份絕對清晰的版本，已經交代他們務必在今天下班前弄好，明天我再帶來。您今天就當給我個機會補救，先好好休息，行嗎？”

“畢竟程總明天就出差回來了，”小林心裏繼續盤算著，稍微鬆了口氣，“他和沈總搭檔一直默契十足、相互信賴。有程總坐鎮接手，沈總應該能放心休息了。”

這麼一想，她越發覺得這個自己擔責的藉口最為穩妥可靠。

小林正低頭對著懷裏抱著的包，用極低的聲音反覆默唸構思好的說辭，眉頭時而緊蹙時而舒展。

剛從外麵“處理完家事”溜達回來的周維安，遠遠就看到長椅上那個熟悉的身影，是沈夏星的助理，正對著空氣念念有詞，表情豐富得像在演獨角戲。他腳步頓了一下，眼裏掠過一絲幾乎要溢位的笑意。

這小姑娘，是在為怎麼應付自家老闆絞盡腦汁嗎？看她那副如臨大敵又帶著點自我鼓勵的認真模樣，周維安覺得有些……有趣，甚至稱得上有點獃獃的可愛。

他走上前，語氣溫和地打招呼：“林助理？怎麼坐在外麵，不進去看你家沈總？”

小林被嚇了一跳，見是周醫生，連忙站起身：“周醫生早！我……我在等江醫生，他……他去食堂了。”她下意識地把懷裏的包抱得更緊了些。

“去食堂？”周維安眉梢一挑。這個點，江老師去食堂？他沒來得及問，電梯方向已傳來腳步聲。

江嶼森提著一個印有“營養科”字樣的保溫餐盒走來，步履平穩。看到周維安，他腳步未停，目光一掃而過，語氣平常：“家裏事處理好了？”

周維安的注意力被那隻餐盒牢牢抓住，目光在餐盒和江嶼森平靜的麵容間快速遊移，“您這是……”幾乎快要脫口而出，又被他咽回，慢了半拍，他才點頭：“嗯，處理好了。”動作略顯遲緩，眼神裡驚詫未散，混雜著好奇與猜測，他的目光不由更深地看了一眼餐盒。

江嶼森已走到近前，將餐盒遞給小林：“按她情況準備的，少食多餐，多觀察，有任何不適立刻按鈴。”交代簡潔清晰。

言畢，他餘光瞥見周維安仍僵在原地盯著那個保溫盒，抬手不輕不重地拍了下他的肩：“發什麼愣，回辦公室，有事交代。”

小林趕緊抱著餐盒朝病房走去。周維安則跟在江嶼森身後，滿心疑惑。

走進辦公室，江嶼森已坐回位子，開啟電腦，螢幕上複雜的醫學影像介麵彷彿將走廊的一切隔絕。

周維安輕輕關上門，穿上白大褂，看著江嶼森冷峻的側臉，忍了又忍，還是帶著殘餘的驚詫試探性地開口：“江老師，您跟沈小姐……？”

江嶼森的目光沒有離開螢幕，手指滑動著滑鼠滾輪，沉默在空氣中蔓延了幾秒。他的側臉線條似乎繃緊了些，但語氣很快恢復如常，是主治醫師交代病情特有的清晰冷靜：

“早上查房，我跟7床交代了心臟磁共振的情況，重點是心肌水腫的吸收，以及纖維化，也就是疤痕的問題，強調了長期休養的必要性。”

他語速平穩，措辭專業，彷彿剛才的沉默與那個未答的問題從未存在。

然而隻有他自己知道，在聽到那個名字被問出的瞬間，胸腔裡那股熟悉的鈍痛是如何悄然蔓延，又被強行壓回理智的冰層之下。

江嶼森敲擊鍵盤調出影像係統，周維安見狀，立刻收斂心神，將那些不合時宜的揣測暫且按下，快步走到電腦旁，目光專註地投向螢幕。

螢幕上依次顯現出複雜的心臟影像序列，江嶼森移動滑鼠，精準地定位到幾個關鍵層麵，那裏是更複雜精細的序列分析。

他將滑鼠指標懸停在左心室間隔部一個區域，那裏在延遲強化序列上呈現出細微卻明確的異常高訊號。

“有些更具體、也更敏感的風險評估，比如某些這些序列提示的潛在心電不穩定基質，以及未來發生嚴重心律失常的概率……這部分，我暫時沒有展開。”

江嶼森轉過視線，看向近在咫尺的周維安，目光帶著明確的囑託，“等明天主任從外地開會回來，我們需要一起討論，再決定如何以及何時與患者進行下一步溝通。在這之前，這部分內容，對患者務必嚴格保密。”

周維安立刻領會其中分量：“明白，江老師，我會注意溝通分寸。”

“嗯。”江嶼森微微頷首，指尖無意識地點了一下滑鼠，螢幕上複雜的影象滾動了一幀。

“目前對她而言，建立康複信心、避免情緒波動，比瞭解所有冰冷的概率更重要。你的日常觀察很關鍵，既要留意任何可能提示病情變化的軀體癥狀，也要特別關注她的心理和情緒狀態，她現在表現出來的‘平靜’，未必是真正的穩定。”

這番話，是對周維安觀察力的認可，更是將一份沉甸甸的、關乎患者身心雙重狀態的監護責任，明確交付。

周維安看到了那平靜專業的麵孔下，那份無法完全用醫囑涵蓋的、對“沈夏星”其人的深切憂慮。

“我會特別留意的，江老師。”周維安的回答同樣鄭重。

他明白自己接收到的不僅是一項任務，更是江嶼森在職業倫理與個人情感邊界上，一次謹慎而坦誠的求助。

這條無聲的紐帶，在這一刻，係得更緊了。

周維安又與江嶼森溝通了工作上的一些事情。

周維安在江嶼森與他溝通完工作後，用一種介於工作提醒與謹慎試探之間的語氣開口：“江老師，7床的早餐……要不要去看一下？聽說昨天沈小姐吃得很少。”

長期的攝入不足會直接影響組織癒合，並可能導致電解質紊亂，這個清晰的醫學判斷，像一根無形的線，牽引著他的專業警覺，以及那份更深層、無法言明的隱憂。

“嗯。”他應道，聲線平穩剋製，是主治醫生在評估病情後做出的常規決斷。然而他率先走向病房的步伐，卻比任何一次查房都更為沉定迅速。

周維安見狀趕緊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