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潮汐 第61章

空氣陷入一陣寂靜，沈夏星這副不哭不鬧的樣子更讓田甜心疼，她一把抱住沈夏星：

“以後，我就是你親姐！我爸媽就是你爸媽！陳昊宇就是你姐夫！”

沈夏星鼻尖一酸，說不出話。

田甜挽住沈夏星的胳膊，聲音提高了一個度，試圖讓語調輕快起來：

“走！我們去吃銅鍋洋芋飯！我跟你說，江城和京城的洋芋根本沒法比，雲城本地的吃起來那才叫一個香，我超級想念這口！”

沈夏星點點頭，從喉嚨裡擠出來一句：“嗯。”

飯後，田甜還是不放心，非要陪她一起回家。

鑰匙轉動，鎖扣輕響，推開門，眼前空無一人的屋子，在吳珍離世後更顯寂寥了。

這晚，田甜是和沈夏星一起睡的，兩人躺在擁擠的床上，很久都沒有說話。

窗外的月光漏進來一些，剛好夠她們看清天花板上模糊的紋路，身下的床墊因為久未更換，中間有一道凹陷。

沈夏星心裏擔心田甜睡不慣這麼硬又不平整的床，田甜卻在寂靜裡屏息，聽著身旁輕得幾乎不存在的呼吸，擔心那根綳得太久的弦怕是要斷了。

“小星，”田甜在黑暗中輕聲開口，“以後……你有什麼打算？”

話音落下，仍是一片寂靜，靜到田甜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我不知道。”沈夏星的聲音乾澀，飄在空氣裡沒有落點。

又是一陣更深的寂靜，夜色濃稠，還能聽見窗外的風聲。幾分鐘後，沈夏星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清晰，卻也更加空洞：

“甜甜，我……想辭職了。”

這句話輕輕地落在寂靜裡，卻像是一個沉重的句號，掉落在她人生某個篇章的末尾。

田甜在黑暗中側過身，目光看向沈夏星模糊的疲憊的輪廓，將手輕輕覆在沈夏星放在被子外的手上，說話的聲音又輕又軟：

“要不……你跟我一起去江城，那邊工作機會比雲城多，以你的能力，絕對能找到好工作，到時候我們還能互相照應。”

沈夏星也緩緩側過身，兩人在咫尺間對視，她聽見自己空洞的聲音響起：

“我想明天就辭職，我想停下來休息一段時間，這六年……我真的好累。”

累，這個字輕飄飄的，卻承載了所有不足為外人道的透支與磨損。

田甜的心狠狠揪起來，在醫院時，她以為沈夏星醒過來一定會崩潰大哭，甚至提前讓陳昊宇買了好幾包紙巾放包裡，結果一整天了，沈夏星愣是一滴眼淚沒掉。

此刻，她攥著提前放在枕邊卻毫無用武之地的那包紙巾，心裏很不是滋味。沈夏星這種過於平靜的表現，反而比崩潰大哭更讓她心驚。

她壓下心頭的酸楚，順著沈夏星的想法，用儘可能輕快的語氣說著規劃：

“好！那我明天陪你去辭職，辭完職，我們去公園陰涼處坐著發獃放空，什麼都不行，然後去小吃街從頭吃到尾。”

“後天，你就跟我一起去江城，到了江城你和我住，白天你儘管在家睡懶覺，我下班就回來帶你出去吃好吃的，週末我們就去逛遍所有你想去的地方，怎麼樣？”

沈夏星臉上浮起一絲笑意，嘴角微微揚起，語氣裏帶著久違的、屬於過往的一絲揶揄：“天天陪著我？你不管你家陳昊宇啦？”

雖然素未謀麵，但田甜每次提起他時，眼角眉梢藏不住的幸福光彩，她全都看在眼裏。

田甜卻突然像被戳破漏了氣的氣球，語氣忽然落寞下來：

“唉……別提了，他幾乎都住在醫院了，我們連安安穩穩吃頓飯都很難約上……”

但這落寞隻持續了一瞬，她又揚起輕快的語調，似乎抓住了一個絕好的理由：

“正好！你去江城，你陪我吃飯，解救我的孤獨！”

沈夏星望著田甜，沉默了一瞬，那些胸腔裡翻湧的感激、沉重的疲憊、對未知前路的茫然……最終都化作一個簡單的音節：“好。”

她伸手把被子又輕輕往田甜那邊拉了拉，用疲憊卻帶著溫柔的語氣說：“快睡覺吧。”

第二天早上八點，沈夏星和田甜到達雲啟諮詢。

八點半，王總剛到公司就收到沈夏星的辭職信，他看著手裏那張薄薄的A4紙，輕輕放在辦公桌上，抬頭看向沈夏星。

不過幾日不見，她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一層底色，麵色蒼白，眼下是濃重的青黑，連以往那種禮貌而剋製的職業性微笑也擠不出來了，隻餘下一種近乎真空的疲憊。

王總雙手交握，語氣裡滿是掩飾不住的惋惜：

“夏星啊……你是我們團隊裏邏輯最清晰、能力最強的成員了，公司正是用人的時候，你不能辭職啊！”

他身體微微前傾，丟擲一個頗有誠意的選項：

“要不這樣，我給你放假，帶薪休假，兩個月三個月都可以，你出去散散心，什麼時候心情好了你什麼時候回來，怎麼樣？”

沈夏星靜靜地聽著，目光落在桌麵的某個虛點上，對這番足以讓其他員工心動的條件無動於衷，幾秒後，她抬起眼簾，對上領導的目光，聲音乾澀卻清晰：

“王總，謝謝您，但我現在……實在是……沒有一絲心力去思考工作的事情了，我想停下來，我會休息很長時間，一年，兩年，或者更久，都有可能。”

王總見她態度堅決，滿眼疲憊，到了嘴邊的勸說又被嚥了回去。對於沈夏星獨自扛家、母親重病、如今又痛失至親的事，身為領導，他雖未知全貌，卻也知道個大概。

他不好再多說什麼，最終隻是長長嘆了口氣，那份屬於上司的挽留，也化為了長輩式的無奈與關切：“我明白了。”

他拿起筆在辭職信上籤下名字，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沈夏星麵前，伸手拍了拍她單薄的肩膀，力道溫和而鄭重：

“夏星啊，別的就不多說了，好好生活，保重自己。”

他頓了頓，意圖留給未來一個微小的入口，又補充說道：

“雲啟諮詢的大門，永遠對你敞開，任何時候要是想回來了，就給我打個電話。”

沈夏星接過被批準的辭職信，她對王總微微欠身，低聲道：“謝謝王總。”

這天上午，沈夏星完成了工作交接、公物歸還、簽字手續……

對接的同事在看到她狀態極差時，也都默默加快了流程節奏，為她省去了許多不必要的環節，人事經理還遞上了一杯溫水，本是冷漠的流程中多了一些無聲的人情味。

田甜坐在休息區，也被前台照顧得周到。

辦完所有手續後，沈夏星拿著那張輕飄飄的離職證明，挽著一直默默等待、滿眼心疼的田甜，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家她拚搏了兩年的公司。

走出寫字樓，身後的感應玻璃門自動平滑閉合，這輕輕一合，便隔絕了沈夏星的一個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