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潮汐 第56章

雲城醫院病房裏的燈光一片慘白，吳珍壓抑的咳嗽聲響起，每一聲都像釘子鑿進沈夏星的心臟裡。沈夏星站在病床旁邊，眉頭緊蹙。

突然，吳珍的咳嗽變了性質，不再是壓抑的悶響，而是變成尖銳的拉風箱似的抽氣聲。

“嗬……嗬……”

沈夏星的心臟在這陣怪異的抽氣聲中狂亂地撞擊著胸膛。

“媽？！”她喊出的聲音尖利得變了調，變成尖銳與嘶啞的交織。

吳珍的眼睛驟然睜大，瞳孔因為極致的恐懼而擴散，空洞又絕望地死死盯著天花板上的某一點，彷彿那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正在扼殺她的生命。她的手不受控製地胡亂在空中抓了一下，碰到了沈夏星的手臂。

沈夏星看見媽媽的嘴唇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血色，轉而泛起一種令人心驚膽戰的青紫色。

沈夏星顫抖著手瘋狂地按著呼叫鈴，被恐慌籠罩的每一秒都顯得漫長煎熬。她猛地衝出病房，走廊頂燈慘白的光線像冰水一樣劈頭蓋臉的澆下來，刺得她眼前一陣眩暈模糊，腿腳也在發軟。

“醫生！護士！救命啊！”

她沿著冰冷的走廊狂奔，每一步都踉蹌得幾乎要摔倒，喉嚨裡迸出的呼喊帶著哭腔，撞開一層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寂靜，絲毫顧不得周圍其他病人和家屬看向她的異樣眼光。

沈夏星還沒跑到護士站，幾道白色的身影已經像箭一樣從前方迎麵沖了過來，直奔吳珍所在的病房。

擦肩而過的瞬間，沈夏星甚至能感覺到那股被帶起的風，以及風中裹挾著的冰冷的緊迫感。

她猛地剎住腳步，轉身跌跌撞撞地追了回去。

病房裏的氣氛繃緊到極致，沈夏星僵在門口，心提到嗓子眼，指甲深深嵌進手心，大腦一片空白，耳畔響起尖銳的電流似的刺啦聲，彷彿失去了聽覺一樣。

醫生護士們的身影在她被眼淚模糊的視野中變成晃動的糊團，她的背部緊緊抵在冰冷的牆壁才得以勉強站穩。

不知道過了多久，醫生告訴她媽媽在當下抗感染、控製免疫炎症和抗腫瘤的時期病情難免會有波動，今晚突發急性呼吸衰竭，要先轉到ICU病房監護，等情況穩定再轉出來。

她近乎麻木地點頭、簽字，身心俱疲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默默跟在搶救車後麵把媽媽送到ICU門口。

金屬門關閉的那一刻，她感覺整個世界都要坍塌了，身體脫力差點要跌倒在地。

她顫顫巍巍地走到身側的椅子上坐下，低頭看著自己還在發抖的雙手，眼神一片空洞。

“你還好嗎？”一個年輕醫生走過來，在她旁邊的的位置坐下。

沈夏星沒有抬頭，隻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醫生沉默了片刻，繼續開口：“你媽媽目前的情況在ICU能得到嚴密的監護，這裏會有醫生護士24小時看護，有任何情況都會第一時間得到處理。”

沈夏星依舊低著頭，喉嚨裡擠出一個帶著濃重鼻音的“嗯”。

醫生的聲音放得更溫和了些：“你先回去休息吧，以後需要你的時候還多，一旦有情況，我們會打你電話通知你的。”

沈夏星深吸一口氣，又是一聲壓抑的“嗯”。

年輕醫生確認她已經聽清，深深看了一眼這個年輕卻又無比憔悴的女孩，沒再說什麼，起身離開，身後的空氣裡，留下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沈夏星顫抖著手從口袋裏摸出手機，開啟一看，深夜十二點半，宿舍顯然是已經回不去了。

淩晨的街道空蕩得駭人，她揹著書包，踩著自己被路燈拉長又縮短的影子，一步一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鑰匙插進鎖孔，發出乾澀的哢噠聲，推開門，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氣息包裹上來。

她沒開燈，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把鑰匙從裏麵插進鎖孔，旋轉九十度，然後徑直走向自己的小房間。

臥室裡，書桌角落的那盞白色枱燈靜靜立著，她伸出手，指尖在冰涼的燈柱上停留一瞬，然後按下。

房間裏啪嗒一聲輕響，一團溫暖柔和的光暈瞬間驅散了麵前一小片濃稠的黑暗，將她和狹小的書桌輕輕攏進這唯一的光亮裡，光線之外的空間仍沉在黑暗裏。

她疲憊地坐下，趴在空蕩的桌麵上，臉埋進臂彎，滾燙的液體迅速洇濕了袖口的布料，留下一片深色的、冰涼的濕痕。

壓抑的嗚咽堵在喉嚨裡，變成破碎的氣音。

眼淚起初是洶湧的，後來變得斷斷續續，最後，隻剩下空洞的乾澀，眼眶刺痛，卻再也擠不出一滴。

她緩慢地抬起頭，臉上淚痕交錯，被燈光照得發亮，眼睛紅腫著，目光卻是一片茫然的空寂。

她拿起手機，按下開關鍵，解鎖螢幕，指尖像是有它自己的意識，點開了QQ。

頂端那個被翻閱過無數遍的的聊天框裏，訊息停留在自己那句冰冷的“對不起”。

她指尖冰涼，帶著細微的無法抑製的顫抖，在輸入框裏，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敲下“江嶼森”三個字。

她第一次生出了想要向他坦白、向他求助的念頭，這無聲的呼喚像一道投向虛空的微弱訊號。

點選傳送，一個刺眼的紅色感嘆號猝不及防地炸裂在螢幕裡，下方跳出一行係統提示的小字：“傳送失敗，請先新增對方為好友”。

沈夏星整個人瞬間愣怔了，她眼睛盯著那個紅色感嘆號，瞳孔微微放大，呼吸窒在胸口，她隻是愣愣地看著，那個紅色符號彷彿在視網膜上灼燒。

好幾秒鐘後，她有些慌亂地點了一下那個紅色感嘆號，又慌亂地點了一下江嶼森的頭像，他的主頁跳出來。

背景圖依舊是那片熟悉的、茂密的綠植，陽光從葉隙間灑下，在深淺不一的綠色上暈染出柔和的光斑，生機勃勃，靜謐安然。

右側懸著一個玻璃風鈴，透明的球形玻璃內，藍白漸變的紋路像是封存了一小片純凈的天空，頂部那條紅白相間的小鯉魚依舊靈動，紅色的流蘇定格在被微風輕拂微微飄起的狀態。

頭像也不曾改變，紫色的深邃底圖，上麵層層疊疊的白色螺旋光效，如同一個永不停歇的能量漩渦，從底部熾白的光核向上奔騰，帶著細碎如塵的星光，神秘而充滿力量感。

好像一切都還在，那個她曾經偷偷看過無數次的、屬於他的小小世界，那些她曾覺得溫暖或有趣的細節，都完好無損地陳列在那裏。

可是，她進不去了。

她的指尖懸在螢幕裡那個“加好友”的按鈕上方，微微顫抖著，她隻需要輕輕一點，填寫驗證訊息，就能有機會重新建立聯絡。

手指在上方懸停了彷彿一個世紀，最終那根顫抖的手指終究沒有落下。她退出軟體，關掉了手機。

她抬起手，用手掌胡亂地在臉上抹了一把，擦去那些半乾的淚痕，動作有些粗魯。

隨即臉上的肌肉牽動，嘴角非常緩慢地、極其費力地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個充滿自我嘲諷意味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一個清晰無比的聲音從心裏那片空蕩蕩的廢墟中升起，帶著鏽蝕般的迴響。

是啊，是你自己親手把他推開的，一遍又一遍，用現實、用沉默、用那些斬釘截鐵的“對不起”和“不會”，現在，他真的走了，乾淨利落，現在，真的隻剩下你一個人了……

她保持著那個扭曲的、自嘲的笑容，靜靜坐在枱燈投下的那一小圈光暈裡。光與暗的邊界，恰好橫亙在她身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入徹底的陰影。

窗外是無邊的夜色，窗內是凝固的寂靜，那盞曾經承載過遙遠慰藉的枱燈，此刻發出的光，隻照亮了滿桌的冰冷現實，和她身前這片再也無人回應的、遼闊的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