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潮汐 第54章

樓下，江嶼森已經騎上了那輛黑色自行車，長腿一蹬，車輪就衝進了灰濛濛的天色裡。

李哲趕緊跨上自己的白色自行車，踩著踏板追了上去。

天陰沉沉的，像蒙了一層洗不幹凈的磨砂玻璃，稀稀落落的小雨飄下來，落在臉上涼絲絲的，迎麵刮來的冷風順著袖口和領口鑽進去，吹得人胸口發緊。

扶著車把的手指尖被凍得通紅，李哲一路皺眉，隻覺得這冷風像一把把小刀似的割在自己手部的麵板上，生疼生疼的。

而前方的江嶼森脊背微躬，看起來絲毫不受寒風冷雨的影響，黑色的衣擺在風裏向後揚起，隻是麵無表情地踩著踏板，騎得飛快，隻有那雙眼睛深處潛藏著旁人看不懂的暗流。

兩輛自行車掠過校園空曠的街道，寒冷陰濕的週末，幾乎看不到什麼人。

一黑一白的車影上載著一黑一藍的身影在寒風中穿行，地上沾了雨水的落葉被車輪碾過，發出細碎的嘎吱聲，留下一道淺淺的壓痕，隨後又安靜地躺在地上，任由風吹雨淋。

路兩旁的梧桐樹已經掉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上伸向灰濛濛的天空，一派蕭索荒涼。

體育館旁邊零零散散停著幾輛自行車和電動車，是海城大學週末來體育館一樓健身的學生們的車子。

江嶼森猛地捏下剎車，車輪在潮濕的路麵上滑出一小段距離後，穩穩停住。

他腳尖一勾車撐，利落扣穩車架，隨手一撥車把歸位，緊接著長腿一邁，撂下自行車就直奔體育館大門，黑色的身影所經之處彷彿都裹挾著一股凜冽之氣。

李哲緊隨其後停好車，快步跟了上去，他明明比江嶼森還高出半個頭，這一刻竟然覺得江嶼森的步子邁得又大又穩，自己險些要跟不上。

兩人進入健身房，徑直走向前廳一側的儲物櫃區。

江嶼森掃碼開啟一個櫃門，將黑色厚外套隨意疊了兩下便塞進去，一身黑色運動裝束將他本就修長的身形襯得愈發利落，卻也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感。

他關上櫃門轉身就要走，李哲剛走到相鄰的櫃子前，見狀一把按上江嶼森的肩膀：“不是，哥們兒，你幹啥呢？”語氣裏帶著明顯的疑惑。

江嶼森腳步一頓，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淡淡一句：“悶得慌，練會兒。”語氣裡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不在焉。

他沒在多言，轉身就朝跑步機走去，背影乾脆。

李哲望著那道身影，眼珠一轉，似乎想到了什麼，便不再追問，隻是搖搖頭，默默嘆了一口氣。

他掃碼開啟相鄰的那個櫃子，將藍色外套妥帖放好，又檢查了其他物品，鎖櫃時習慣性地輕拉確認櫃門是否已經鎖好。

大概是因為天氣陰沉，今天健身房裏人不多。

江嶼森已在一台跑步機上邁開步子跑了起來，腳下的履帶迅速轉動，黑色身影在機器上步伐穩定快速，剛剛在路上被風吹得淩亂的碎發也跟著輕輕晃動。

李哲走到江嶼森旁邊的跑步機，設定配速八公裡每小時，白色運動衫下鍛煉得當的肩背線條隨著跑步的動作若隱若現。

江嶼森呼吸漸深，目光直視前方，身心都沉浸在一種近乎自我較勁的節奏裡，試圖要將所有滯留在心口的雜亂思緒都甩出身體，透著一股亟待宣洩的躁動。

一旁的李哲則保持著勻速的節奏，目光時不時瞥向旁邊，他看見江嶼森麵前顯示屏上不斷攀升的距離和穩定在十二公裡每小時的配速，以及那副沉默緊繃的側影，眼底掠過一絲瞭然與關切。

兩人就這樣並肩跑著，一黑一淺，一疾一緩。江嶼森的快帶著意圖撕裂煩悶的鋒芒，李哲的穩帶著無聲熨帖的沉靜陪伴。

腳步聲與機器運轉聲在空氣中交織回蕩，落地窗外是海城大學沉靜的寒冬，窗內卻是呼吸灼熱、腳步紛遝的景象。

一場無聲的排遣正在汗水與速度中洶湧進行，看似靜謐的安寧，實則是內心所有喧囂向內壓縮後，化成的驅動身體的、充滿生命力的躁動與喘息。

四十分鐘後，江嶼森終於放緩腳步，最終停下。

他拿起乾淨的毛巾擦汗，隨後轉身走向不遠處的自助售賣機。哐當兩聲，兩瓶電解質水從取物口掉出。

李哲走到旁邊的休息區，在長凳上坐下，用毛巾慢慢擦拭脖頸處的汗水。

江嶼森走過來，手腕一揚，一瓶水淩空拋了過來。

李哲抬手穩穩接住：“謝了！”

江嶼森沒應聲，走到他旁邊坐下，仰頭給自己大口大口地灌水，突出的喉結隨著吞嚥動作上下滾動，幾滴汗水順著麵板肌理從旁邊滑落，沒入衣領。

半瓶電解質水下去，他擰緊瓶蓋，手肘抵在膝蓋上，上半身微微前傾，左手隨意地拎著剩下的那半瓶水，手腕垂在膝間，右手扶住額頭，指尖沒入微濕的碎發，眼睛低垂，盯著腳下淺灰色的地膠，胸背隨著呼吸規律地起伏，一言不發。

李哲擰好自己那瓶水的蓋子，將它放在身側。

他微微側過頭，看著江嶼森如今這副與曾經溫和穩重截然不同的模樣，目光在他顯得有些疲憊的側臉上停留片刻，帶著一種瞭然於心的試探開口：

“雲城那個女生，又拒絕你了？”聲音不高，但語氣平穩。

江嶼森扶額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捏住水瓶的手指微微用力，休息區頂燈的光線在他腳邊投出一團沉默的影子。

從喉嚨裡低低地“嗯”了一聲，那聲音悶悶的，沒什麼情緒，卻又好像包含了所有情緒。

江嶼森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扶額的手向後用力捋了一把汗濕的額發，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微蹙的眉心，眉宇間帶著一抹煩躁。

還沒等李哲追問，他已霍然起身，同時將剩下的半瓶水哐的一聲放在凳上，轉身大步走向自由力量區的杠鈴架。

他在臥推凳上躺下，雙手握住那根明顯重量不小的杠鈴桿，手背的青筋微微凸起，沒有熱身，沒有調整，直接起杠。

沉重的鐵片隨著他沉穩而用力的推舉發出沉悶的金屬摩擦聲。

每一次放下貼近胸口，都彷彿無形的巨石壓下來，每一次奮力推起，脖頸和手臂的線條都繃緊到極致，呼吸粗重，像是要把胸腔裡滯塞的鬱悶都隨著氣息一點一點吐出去。

李哲沒說話，默默走到旁邊的空凳上躺下，用較輕的重量跟著做了幾組後，氣息稍亂地停下，扭頭看見江嶼森放回杠鈴，翻身坐起，額角汗水涔涔，眼神卻已經緊盯下一個目標。

李哲喘了口氣，用熟稔的口吻勸阻：“喂，你要不要歇一歇？你當自己是鐵打的啊？”

江嶼森動作隻停滯了一瞬，沒回頭，抬手抹了把下巴的汗，喉結滾動了一下，丟出兩個字：“不用！”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

說罷，他徑直走向引體向上桿。

接下來的時間裏，江嶼森像一台不知疲倦、程式錯亂的機器。

引體向上、劃船機、腿舉、深蹲……他近乎瘋狂地切換著專案，組間休息時間短得可憐，動作卻依然標準，但也透著一股狠勁。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黑色運動衫，貼在起伏的背肌上，頭髮濕成一綹綹，隨著劇烈的動作甩出水滴。

李哲平日健身規律、體力頗佳，跟著練了幾個專案後，節奏也完全被打亂，體力急速消耗，最終隻能撐著膝蓋在一邊喘氣，看著江嶼森再次走向啞鈴區。

李哲喘著粗氣，摸出手機，手指有些發顫地給另外兩個室友發了訊息：“速來體育館一樓健身房！江哥瘋了，練不過，要出人命了這強度……”

發完，他索性在休息區長凳上坐下，杵著胳膊，胸膛劇烈起伏，看著不遠處那個彷彿不會感知疲憊的黑色身影。

一對沉重的啞鈴在他手中反覆舉起，手臂肌肉賁張，微微顫抖，他卻始終不肯放下。

大約半個小時後，陳昊宇和張揚一前一後走來。

陳昊宇穿著深灰色的運動夾克，身形清瘦，鼻樑上架著一副細邊眼鏡，氣質斯文內斂。張揚則套著一件亮橙色的連帽衛衣，個子高高壯壯，走路帶風，臉上掛著開朗外放的笑容，人如其名。

兩人一眼就看到了場地中央那個異常顯眼的身影，江嶼森穿著一件濕透的黑色運動衫，正在做著一組看上去就極重的啞鈴箭步蹲，每一次下沉和起身都帶著一股決絕的力道，側臉線條緊繃，汗水不斷滑落滴在地膠上。

再看旁邊，李哲癱在休息區長凳上，仰頭大口喝著電解質水，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全然一副累垮了的模樣。

張揚瞪大眼睛，壓低聲音問李哲：“他咋啦？受啥刺激了這是？”

陳昊宇脫下外套，露出一副瞭然的表情，撇撇嘴：“這你還看不出來？雲城那位，八成又發好人卡了唄。求愛不得，化悲憤為杠片了。”他邊說邊活動著手腕。

張揚恍然大悟，看看場上悶頭苦練的江嶼森，又看看癱著的李哲和正在熱身的陳昊宇：“雲城到底何方神聖啊？你們知道是誰不？”

陳昊宇聳聳肩，朝跑步機走去：“他隻提過有這麼個人，神神秘秘的，誰也沒見過真人。”他轉頭看向李哲，“是吧，哲哥？”

李哲喝完最後一大口水，擰上瓶蓋，長長舒了口氣，抹了把嘴，對著張揚搖搖頭，聲音還帶著喘：“不知道。”頭髮上的汗珠隨著動作滾落。

陳昊宇很快加入了這場健身戰局，試圖用自己平時的訓練節奏去匹配江嶼森，結果沒過多久也敗下陣來。

張揚不信邪，也上去試了試，很快被那高強度零休息的“江式訓練法”榨乾了力氣。

結果就是，這天江嶼森憑藉一己之力，生生練趴了三個室友。

上大學成為室友三年多，四人一起打球、跑步、鍛煉無數次，張楊、陳昊宇和李哲還是第一次如此直觀地領教到這位平時溫和沉穩，隻是規律晨跑的室友，其運動潛能和體能儲備遠比他們想像中還要深不可測。

三個人或坐或靠，看著終於放緩速度、在跑步機上做著緩和運動的江嶼森，一邊喘氣一邊交換著無奈又好笑的眼神。

張揚抹了把汗，小聲感慨：“我的天……這哪兒是失戀，這簡直是覺醒了吧？”

陳昊宇有氣無力地接話：“所以說，永遠別小看一個男人在……呃，在感情受挫時的爆發力。”

李哲沒說話，隻是望著江嶼森逐漸平靜下來的背影，拿起水又喝了一口。

江嶼森走過來，李哲遞給他一瓶水，他接過喝了幾口，麵無表情地對三人說：

“走，回去收拾一下，出去吃飯，我請客。”說著，身影已經朝儲物櫃走去。

三人相視一笑，起身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