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潮汐 第51章

新的週末，雲城湛藍的天空掛著暖融融的太陽，初冬的風掠過肌膚，帶著點清冽，卻不像海城那樣濕寒刺骨。

江嶼森走出機場時，抬手攏了攏風衣的領子。

他等了整整一週，聊天框裏沈夏星的頭像始終安靜，那些隔著螢幕說不清的疑慮，那些哽在喉頭的心意，也許應該當麵問的。

他提前在手機上查過導航，已經把從雲城機場到雲城大學的路線記在了腦子裏，也已經提前訂好了那家離雲城大學不遠，口碑極好的咖啡館。

計程車穿過幾條街道，拐過一個栽滿香樟的街角後，一棟藏在疏枝後的二層小樓映入眼簾。

青瓦斜頂，淺米色的外牆被陽光曬得暖融融的，暗紅色的木窗欞透著股雅緻的古韻。

江嶼森在樓前下車，麵前是一方小院，幾株冬青和鬆柏倔強地綠著，一條青石板小徑蜿蜒著通向深棕色的木門，門楣上懸著一塊素凈的木匾，“雲棲咖啡”四個字是蒼勁的手寫體，透著剋製的靜謐。

進入的瞬間，一股混合著現磨咖啡醇香與淡淡雪鬆調香薰的暖意湧過來，將戶外的涼意隔絕在外。

館內挑高的一層空間敞亮通透，原木色的地板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暖黃色的燈光從錯落的吊燈裡漫下來，落在牆上掛著的攝影作品上，拍的是一些山河湖泊，意境悠遠。

座位排布得疏朗有致，客人們散坐在各處，有人低聲聊天，有人戴著耳機對著電腦敲敲打打，更多的人則捧著書，指尖偶爾劃過書頁。

吧枱後方傳來磨豆機低沉的嗡鳴，咖啡師在操作檯前專註地拉花，一切都井然有序，安靜卻不寂寥。

“下午好，歡迎光臨雲棲咖啡，請問是一位嗎？”

一個身著素色製服、繫著米色圍裙的服務員走過來，腳步輕快，笑容親切卻不刻意，語氣從容得讓人舒服。

“兩位。”

江嶼森轉過手機螢幕，將訂單頁麵展示給服務員看。

服務員略掃一眼，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您預定的位子在二樓，這邊請。”

踩著木質樓梯往上走，二樓的空間更顯開闊，寬大的木窗沒有掛窗簾，初冬的天光毫無遮攔地灑進來，窗外光禿的枝椏伸展著，像一幅淡墨畫。

這裏的座位更私密，大多是臨窗的雙人桌，鋪著亞麻桌布。

江嶼森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務員遞來一本點單冊，冊子的封麵壓著樸實的暗紋，內頁的排版清雅簡潔，幾款“本店特調”都配了精緻的實拍圖。

江嶼森的目光依次掠過，“月下琥珀”的配圖裏，拿鐵色澤溫潤如融化的蜜糖，拉花是一圈圈細膩的漣漪，像滿月投下的光影；

“蒼山初雪”則是漂亮的分層，奶白的乳扇奶蓋像山頂積雪，正緩緩融進深褐色的咖啡液裡；

“古道醇香”旁是一杯純粹的黑咖啡，旁邊擱著一小杯琥珀色的原液，標註著“野生漿果蜜釀”。

“這幾款特調是我們店的招牌。”

服務員適時開口介紹，聲音放得很輕：

“月下琥珀用的是雲城本地的小粒咖啡，加了野生蜂蜜和新鮮桂花，口感溫潤香甜，苦味很淡，咖啡因含量也低，很多女生都喜歡，午後喝也不影響晚上休息。”

“蒼山初雪的奶蓋是用乳扇熬的，帶著點鹹香芝士味，口感層次很豐富，男女點單率都高。”

“古道醇香就是偏純粹的黑咖啡了，高海拔日曬豆，風味乾淨，提神效果好，更受男士青睞。”

江嶼森合上冊子，指尖在桌布上輕輕點了點，他想起沈夏星空間裏那些雪糕、棒棒糖、奶茶的照片，猜測她應該是喜歡甜口。

他抬眸看向服務員：“一杯古道醇香，一杯月下琥珀，月下琥珀二十分鐘後再上吧，我朋友晚點到。”

“好的，您稍等。”服務員記下後便轉身離開。

江嶼森手肘撐在桌沿，剛好能看到樓下小院裏那條青石板小徑。

他掏出手機，解鎖螢幕，聊天框停留在他今早發的那條訊息上：

“小星，我來雲城了，有些話想當麵和你聊一聊，如果方便，下午三點，在雲棲咖啡見一麵吧，離你們學校不遠。”

後麵跟著咖啡館的定位。

沈夏星在一個小時前纔回復道：“我可能會晚一點，大概三點十五到。”

他回的是：“好，路上注意安全，不用著急。”

他隻當她是週末在學校忙，卻不知道，沈夏星迴訊息時，正在醫院的繳費視窗排隊，手裏攥著吳珍住院的繳費單，她趁排隊的空隙在打車軟體上手忙腳亂地認證學生身份、領學生專屬打車優惠券。

咖啡館裏，江嶼森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目光落在窗外的石板路上，心裏的期待和忐忑在胸腔裡輕輕碰撞。

他看了三次手錶，分針一點點挪向十五，磨豆機的嗡鳴聲似乎都慢了下來。

終於，一個女孩的身影出現在石板小徑的入口處，身著粉白相間的毛衣，藍色牛仔褲，腳踩一雙乾淨的小白鞋，藍色書包背在肩上，隨著步伐輕輕晃動，高馬尾紮得利落，發梢被風吹得微微翹起。

是沈夏星，江嶼森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又快了半拍，指尖微微收緊。

他下意識地坐直身體，理了理衣襟，嘴角不自覺地牽起一抹笑，溫和得像窗外的陽光。

沈夏星在服務員的引導下來到二樓，目光和他撞了個正著。

沈夏星眼裏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慌亂，隨即朝這邊走來，手指無意識地捏著書包背帶。

“你……等了多久了？”她的聲音很輕，目光落在他麵前那杯已經冒過熱氣的黑咖啡上，表情侷促得像隻受驚的小兔子。

“我也剛到幾分鐘。”江嶼森放柔了聲音，指了指旁邊空著的座位，“怕你喝不慣苦的，給你點了月下琥珀，服務員說這款女生都喜歡，咖啡因含量也不高。”

“謝謝。”沈夏星彎了彎嘴角，道了謝才小心翼翼地坐下，書包放在身側，手還攥著背帶沒鬆開。

服務員端著一杯月下琥珀走了過來放到沈夏星麵前：“請慢用！”

白瓷杯裡，拿鐵的色澤暖得像蜜，拉花是精緻的同心圓，最中間是一朵小小的桂花形狀，熱氣裊裊升起，裹挾著桂花和蜂蜜的甜香，漫過鼻尖。

沈夏星的眼睛亮了亮，小心翼翼地端起杯子，先用嘴唇碰一下杯壁試了試溫度，才抿了一小口。

溫熱的咖啡滑過喉嚨，甜香在舌尖散開，她滿足地眯了眯眼，放下杯子時，嘴角沾了一點淺褐色的咖啡漬。

江嶼森主動開口打破沉默：“週末在學校也很忙嗎？”

沈夏星聞言，舌頭下意識地舔過嘴角，把那點漬卷進嘴裏，眼珠轉了轉說道：

“我回家了，從家裏過來的，不在學校。”

她臉上露出一個淺淺的笑，眼神卻不敢和他對視。

她沒說她是從醫院趕過來的，書包裡還裝著媽媽的住院繳費單。

江嶼森點點頭：“你家離這裏遠不遠？會不會打擾你和家人團聚？”

“不遠的，也不打擾。”沈夏星連忙搖頭，笑容淺淡，垂著的眼簾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江嶼森的目光落在她捧著杯子的手上，女孩的手指纖細，原本被寒風凍得泛紅的指尖，正被杯壁的溫度一點點染回淡淡的粉色。

她小口啜飲時，臉頰不自覺地微微鼓起，像隻捧著鬆果全心投入進食的小倉鼠，認真得有些可愛。

“喜歡這個味道嗎？”他問。

“嗯，喜歡。”沈夏星嚥下嘴裏的咖啡，抬眼看向他麵前的黑咖啡，眉頭微微蹙起，“你那杯……看著好像很苦。”

江嶼森低頭瞥了眼那杯隻喝過兩口的古道醇香，抿了抿唇：“是有點苦。”

沈夏星眉眼彎起，露出一個明媚的笑容，關切地問：“你中午吃過飯了嗎？”

其實江嶼森在已經飛機上吃過簡餐，三明治配牛奶，但此刻看著女孩眼裏那點小心翼翼的關切，他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眼神不自覺飄向窗外，輕飄飄地說了句：

“還沒。”

說完，突然覺得心虛，他端起那杯黑咖啡，猛地喝了一大口，苦澀的味道瞬間覆蓋整個口腔，他忍不住蹙了蹙眉。

沈夏星看著他皺眉的樣子，猶豫了兩秒，小聲地說：“要不別喝了吧……”

見江嶼森看過來，她手指無意識地摳了摳杯沿，補充道：“我是說，我們可以去吃飯，反正你也不喜歡這杯咖啡的味道。”

江嶼森故作沉思，指尖敲了敲桌沿：“那吃點什麼好呢？你中午和家裏人吃的什麼？”

“就……家常的飯菜。”沈夏星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像是含在喉嚨裡。

幾秒後，她又重新抬起頭，臉上重新揚起笑容，眼睛亮晶晶的，“你有沒有什麼想吃的？我帶你去吃。”

江嶼森看著她，嘴角的笑意深了些，“你以前提過的蒸餌絲，我想嘗嘗。”

沈夏星愣住了，眼睛微微睜大，沒想到他竟然記得。

“好啊，我帶你去。”她回過神，快速喝完杯裡剩下的咖啡，放下杯子時，嘴角又沾了點咖啡漬，她渾然不覺，抓起書包就起身，“走吧！”

江嶼森看著那點晃眼的淺褐色，忍俊不禁地抽了張紙巾遞過去，指尖微微錯開：“擦擦嘴巴，沾到咖啡了。”

沈夏星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從耳根蔓延到臉頰，她慌忙接過紙巾，胡亂在嘴角擦了幾下，把紙團扔進垃圾桶，轉過身時，懊惱地輕輕嘆了口氣。

他看到女孩泛紅的耳尖，眼底的笑意藏不住，卻又怕她侷促，及時開口：“走吧。”

說著，率先轉身朝樓梯走去，沈夏星立馬跟在他身後下樓。

到一樓時，沈夏星正要轉身往收銀台走，卻被江嶼森叫住。

“我已經買過單了。”他的聲音溫和，帶著點笑意。

沈夏星腳步一頓，轉過頭，他就站在離她半步遠的地方，午後的陽光透過木門的縫隙，落在他的側臉，睫毛投下淡淡的陰影，那雙眼睛明亮又乾淨，專註地看著她。

“哦……好。”她慌亂地應了一聲，然後立刻往外走，生怕他看出自己發燙的臉頰。

江嶼森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無奈又好笑地搖了搖頭，快步跟了上去。

剛踏出咖啡館，一陣冷風迎麵撲來，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沈夏星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打了個寒顫，小聲嘀咕：

“裏麵的空調太暖了，差點忘了現在是冬天……”

江嶼森快步走到她身側，眉頭微蹙，目光落在她身上：“穿這麼少，冷不冷？”

“不冷不冷。”沈夏星連忙搖頭，“剛從暖和的地方出來沒適應，現在好了。”

她抬手指向不遠處的巷子，“走吧，那條巷子裏就有家好吃的蒸餌絲店，聽說開了好多年了。”

江嶼森沒說話，隻是腳步微微一側，走到了她的左手邊，肩膀略靠前一些，剛好替她擋住大半迎麵刮來的寒風。

沈夏星察覺到風勢小了不少，悄悄往他身邊靠了半寸，走了兩步意識到什麼，又輕輕拉開一點距離，耳朵卻始終紅得發燙。

兩人走進這條小巷，兩旁全是小吃店，紅底黃字的招牌在暖陽下晃眼，空氣裡飄著食物的香氣。

此刻還不是飯點，人不算多，幾家店的老闆正坐在門口擇菜聊天。

“這是我們學校旁邊的小吃街。”

沈夏星邊走邊介紹，語氣裏帶著點小驕傲：

“等晚飯時間，這裏的道上全是人，晚上十點多，還有好多小吃車，賣烤冷麵、炸洋芋什麼的，整條街都是食物的香味。”

說話間，她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前停下腳步，店麵不大，也就七八張桌子，卻收拾得窗明幾淨，玻璃門上貼著褪色的“蒸餌絲”三個字，蒸籠的熱氣從門簾縫裏鑽出來，帶著濃鬱的米香。

“就是這家了。”沈夏星迴頭沖江嶼森笑了笑，眉眼彎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