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潮汐 第38章

沈夏星一推開隔壁臥室的房門，就看見母親整個人伏在床沿，一隻手死死捂著嘴，另一隻手無力地抓著床單，指縫間正滲出暗紅得發黑的黏稠液體，一滴一滴砸在舊地板上。

她撲過去，掌心貼上母親額頭的瞬間，那異常的灼熱讓她心裏猛地一沉。吳珍的身體正不受控製地往下滑，眼神渙散，幾乎要坐不住了。

沒有時間害怕，這個念頭像一道冰冷的指令劈開恐慌。

她火速給母親套上外衣和鞋子，翻找出證件，然後沖回房間胡亂穿上自己的衣服鞋子，揣起手機，便撐著母親往樓下走，每一步，她都能感受到母親身體的滾燙和無力。

衝進雨裡，雨水澆透全身，她攔下一輛車，把幾乎半昏迷的母親塞進後座。去醫院的路上，她緊緊握著母親的手，那溫度燙得嚇人。

衝進急診大廳，濕冷感與消毒水味裹挾而來。母親伏在她肩上，又是一陣劇烈的嗆咳，咳出的血在急診大廳地板上綻開暗紅的花。

“醫生！救救我媽媽！”沈夏星聲音發顫地大喊，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擔憂和害怕。

平車被迅速推過來，訓練有素的護士將母親扶上去。

“咯血伴高熱，疑似暈厥前兆！”快速報告聲中，平車朝著搶救室疾馳。

沈夏星想跟進去，被護士溫和而堅定地攔住：“家屬在外麵等。”

她被隔絕在外，背靠著冰涼的牆壁，慢慢滑坐在椅子上，濕透的衣服緊貼著麵板，像一層浸滿冷水的鎧甲，沉重又寒冷。

她低頭，看見自己手上還沾著母親的血漬，那暗紅的顏色刺得眼睛發疼……

明天就要高考，她的書包還放在家裏，準考證、筆、那些背了無數遍的知識點……

她掏出手機給沈偉強打電話，聽筒裡傳出的隻有忙音……

搶救室內，護士迅速為吳珍接上心電監護，測量生命體征，醫生檢視她之前的CT膠片，眉頭緊鎖。

待初步的藥物起效，吳珍的嗆咳稍微平復、意識清醒一些後，醫生俯身，用平穩但嚴肅的語氣說道：

“剛才咯血量不小，結合你之前的CT，情況不是很樂觀，你是老病號了，自己心裏應該有數。我們需要儘快安排增強CT和支氣管鏡明確性質，可能需要轉到呼吸科或腫瘤科。”

吳珍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她艱難地抬手，抓住醫生的白大褂袖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我知道我的情況，求您……別告訴我女兒……她明天……高考……就最後兩天了……求您，就說……是肺炎，嚴重的肺炎……別讓她知道……”

醫生皺眉：“這不合規定，除了你女兒，還有其他家屬嗎？”

“沒有了……”吳珍閉上眼，絕望而淒涼，“就我們娘倆……醫生，行行好……讓她考完……考完我一定說……求您了……”

劇烈的咳嗽再次湧上，她的話淹沒在嗆咳聲中，但那哀求的眼神卻像烙印一樣。

吳珍的父母早就不在世了，沈偉強離開後再也沒回來過，她哪還有什麼家屬，她隻有自己的女兒了……

醫生沉默了片刻，看著這個生命燭火飄搖卻拚盡最後力氣想為女兒擋住風雨的母親，最終壓低聲音道：

“你肺部的情況很複雜，急性感染下麵，確實藏著需要高度警惕的問題，但現在首要任務是控製感染和咯血。”

“高考這兩天，我可以暫時不和你女兒展開關於後續複雜診斷的正式談話，先集中處理急症，但所有該做的檢查都必須儘快做，而且考完後，必須進行正式的家屬病情告知和簽字，這是我的底線。”

吳珍淚流滿麵，連連點頭，幾乎是用口型說“謝謝”。

大約十幾分鐘後，醫生走出來：“吳珍家屬？”

沈夏星猛地站起，腿都有些發軟：“是我！醫生，我媽媽怎麼樣？”

醫生的表情已恢復專業的冷靜：“你母親暫時穩定了，是重症肺炎引發的咯血，情況算是比較危重，必須馬上住院，你先去辦住院手續和繳費。”

他刻意用了“危重”這個準確的、但非最終定性的詞，並佈置了切實的醫療任務。他沒有撒謊，隻是選擇了此刻最首要、也最能保護這個高考考生的資訊告知。

沈夏星來不及細想，隻是拚命點頭：“好，好，我馬上去辦。”

繳費、填表、拿單子……她在醫院裏機械地奔跑，濕衣服半乾在身上，很難受。

每一次停頓，母親指縫滲血的畫麵和額頭的滾燙觸感就強行闖進腦海，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辦完所有繁雜的手續，將母親送進呼吸科病房，已經是淩晨一點半。

點滴掛上，吳珍的精神似乎好了一點點，她緊緊握著女兒冰涼的手，眼淚直流：

“星星……媽對不起你……偏偏是這個時候……你快回去，把濕衣服換了，好好睡覺，這兩天……你好好考，別管我……媽和上回一樣，就是住幾天院，我自己能行，你不用來，我沒事……”

沈夏星搖頭，想留下。

母親急了，呼吸又急促起來：“你在這兒……我反而急得睡不好！你回去，好好考，就是對我最大的孝順！快走！”

語氣是她從未有過的嚴厲，卻透著無盡的心酸和哀求。

沈夏星看著母親慘白的臉和殷切到近乎絕望的眼神，所有堅持的話都堵在喉嚨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終，她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彎腰替母親掖好被角，轉身離開了病房。

走廊的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一步步走向醫院大門，身後是病重的母親，前方是幾個小時後就要開始的高考，這個夜晚，長得好像沒有盡頭。

出了醫院，雨絲毫沒有停下的跡象。她沒有停留，徑直走進雨幕裡，沉重的不是雨水，而是灌滿四肢百骸的、冰冷的疲憊。

沈夏星感覺每一次抬腳都像拖著鉛塊，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深處的鈍痛，臉上濕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