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潮汐 第33章

寒假將至，海城的濕冷已滲入骨髓。

想到沈夏星曾多次好奇海城大學的樣子，江嶼森這次沒有隻傳送電子照片。

他特意挑選了幾張沖洗好的實物照片，每一張都像是被海大某個時節的呼吸浸潤過，封存著一段具體的光陰。

春日的實驗樓下，草坪泛起新綠，實驗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流動的雲影；

仲夏的梧桐大道上，濃密墨綠的葉片篩下斑駁光斑，柏油路上躍動著細碎的光影；

秋深時節的圖書館裏，穹頂的天光漫過橡木長桌，空氣裡浮著舊紙與咖啡豆的苦香；

初冬的一鑒塘裡，薄冰覆著枯荷殘梗，清風亭的飛簷掛滿霜晶，在晨光裡閃著細碎的、脆弱的光。

他在每張照片背麵用鉛筆寫了極短的標註：“春·草色”、“夏·光影”、“秋·書頁”、“冬·霜枝”。

接著，他又從抽屜裡取出幾張上次參加活動時領的明信片。

那是海城大學官方出品的，印著醫學院莊重典雅的紅磚主樓、圖書館恢弘的穹頂，以及梧桐大道四季流轉的景緻：春芽初綻、夏蔭如蓋、秋葉鎏金、冬枝映雪。

他把照片和明信片仔細理好，一起裝進一個素凈的牛皮紙信封裡。

當晚十點半，他發去資訊：“小星，給你寄幾張海城大學的照片，是沖洗出來的那種。如果方便，需要你的電話和一個方便簽收的地址，家附近的快遞點就行。”

言語間是慣有的周到，體貼地留足了餘地。

沈夏星寫完作業已是十一點，她回復得簡潔，給了一串號碼和小區旁一家快遞代收點的地址。

江嶼森很快回復“收到”，又補了一句：“早點休息。”

江嶼森忽然想起沈夏星發來的試題照片，畫麵裡，那盞枱燈的光總是昏黃而暗淡，勉強撐開一圈暖而舊的光暈。

他問過後才知道那盞枱燈已經用了三年，她卻說用久了有感情，捨不得換，還誇它經久耐用。

江嶼森沒說什麼，隻是在第二天寄出信封後，默默開啟購物軟體，選了一盞光線柔和、評價甚好的護眼枱燈，填了沈夏星的收件資訊。

一週後的週日下午，沈夏星在快遞點取到了兩個包裹。冬日的寒氣滲入指尖，拆包裝時，她的手指有些發僵。

第一個牛皮紙信封是她預料之中的，可另一個方方正正的紙盒卻讓她愣了一瞬。開啟一看，竟是一盞嶄新的白色枱燈，線條簡潔，燈罩光潔。

她下意識地去核對麵單資訊，確實是自己的姓名和電話。“是寄錯了嗎？”這念頭剛閃過，手機便輕輕一震。

是江嶼森發來的訊息，時間掐得剛好：“收到包裹了吧？除了信封，另一個是枱燈，是我買的，你那個燈光太暗了，傷眼睛。”

字句簡潔，理由平常，卻讓沈夏星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一緊，一股清晰的暖意，像冬日裏忽然喝下的一口熱水，從心口緩緩流向四肢百骸。

她連忙道謝，又急急追問枱燈多少錢，想要轉給他。

螢幕那頭，江嶼森幾乎能想像出她此刻帶著些許慌亂、認真計較的模樣，心裏泛起一絲柔軟的漣漪。

他拒絕了，隻說是心意。

這份乾脆的拒絕反而讓沈夏星有些無措，她向來不願平白接受別人的好，總覺得欠了人情。

握著手機想了想，她決定那就默默省下些零用錢，日後尋個合適的時機，也買樣什麼東西寄還給他。

這麼打算著，心裏才踏實了些。

當天下了晚自習回到家後，十點半沈夏星走進自己的小房間。

她按下新枱燈的開關，“嗒”一聲輕響，一片溫潤均勻的光便灑了下來，瞬間覆蓋住舊枱燈昏黃黯淡的光暈，將她原本有些擁擠的書桌照得明亮而開闊。

她小心地將那盞陪伴自己三年的舊枱燈收進櫃子，在新的光線下坐定，攤開作業本，紙頁上的字跡清晰得幾乎有些陌生，連紙張的紋理都看得分明。

這份過分的清晰讓她起初有些不習慣，彷彿突然被推進了一個更明朗、更清醒的世界，但光暈包圍著她，不刺眼，隻是暖暖地罩下來，連帶著心裏那片方纔因冬日寒風而蜷縮的角落，也一同被烘得柔軟起來。

目光掠過桌麵，江嶼森寄來的海城大學照片和明信片正靜靜躺在那兒。

像是被什麼牽引著，她伸手將它們輕輕攏到枱燈光暈最明亮的位置，又在下麵墊上了一張寫了一半的英語試卷，卷麵上，一篇題為“AnUnexpectedGift”的閱讀理解恰好在光下顯露出來。

她舉起手機，稍稍調整角度，將這一切輕輕納入取景框。

鏡頭裏，嶄新的枱燈灑落一片寧靜的光，照亮了下方的四季剪影與遠方校園的風景。他寄來的“光”與他描繪的“遠方”，在這一刻，被溫柔地收進了同一幀畫麵裡。

她按下傳送鍵，附上短短一句：“謝謝你。”

此刻，海城大學圖書館的燈還亮著。

江嶼森做完手頭的一頁筆記，拿起手機，便看見了這張照片，他的目光在上麵停留了片刻，唇角不自覺地牽起一個很淺的弧度。

照片構圖簡單，甚至有些隨意，但他一眼就看懂了她那份鄭重其事的安置，那份小心翼翼又滿含歡喜的分享。

窄小的書桌，昏暗背景，卻因那盞燈和那些影像，有了一個明亮而溫暖的核心，彷彿冬夜裏獨自閃耀的一顆小星。

他彷彿能看見她坐在那片光裡，眉眼被照得柔和的模樣。

他回復，語氣是他一貫的溫和，卻多了幾分篤定的鼓勵：“不客氣，好好學習，我在海城大學等你。”

這一晚，沈夏星筆下演算的速度似乎快了一些，那些曾讓她皺眉的題目，在清晰的光線下彷彿也褪去了一些晦澀。

是因為心情鬆快了些，也是因為這光亮確實讓眼睛不那麼容易疲倦。

她知道，這束光來自很遠的地方，但它此刻真實地落在她的紙上，照亮著她眼前的路，也隱隱地，照亮了某個關於未來的、尚且朦朧的方向。

從那時起，江嶼森偶爾收到的、沈夏星發來的題目照片裡，那曾熟悉的昏黃光暈已悄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和的明亮。

這份明亮如此清晰地映入他眼底，連帶著他因實驗資料不理想而略感沉悶的心情，也彷彿被這束從遠方照來的光輕輕撫過，一點點舒展、明朗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