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潮汐 第29章

沈夏星是被一陣絞痛拽出睡眠的。

原本平穩的呼吸驟然急促，腹部像是被無形的手攥緊，一陣陣痙攣順著肌理蔓延，連著胸腔都跟著隱隱發悶。

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濡濕了鬢邊的碎發，她將手覆在左下腹，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死死按壓著試圖緩解那鑽心的痛感。

微弱的壁燈照射出病房的輪廓，不刺眼，卻足夠讓她看清身上纏繞的各路管線，它們像一張網，將她困在病床上。

江嶼森反覆叮囑的“絕對臥床”在腦海中迴響，可此刻的便意裹挾著腹痛，讓她渾身發顫。

這是蘇醒三天來，她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

她艱難地騰出一隻手，指尖顫抖著摸向枕頭旁的呼叫器，另一隻手的掌心依舊緊緊貼著腹部，睫毛輕顫，盼著那陣絞痛能稍稍平息。

護士站的呼叫鈴突然劃破寂靜，顯示屏上“7床”的字樣亮起，值班護士立刻起身快步往病房走。

醫生辦公室裡，江嶼森靠在椅背上，額前的碎發垂落，在燈光對映下形成的光影遮住了眼下的疲憊。

那聲鈴響像是刻進骨髓的指令，他幾乎是本能地彈坐起來，揉了揉眉心便抓起聽診器往外走。

護士的腳步已經很快，江嶼森與她同時到達病房門口，推門的瞬間，兩人都被床頭那抹蒼白的身影揪緊了心。

沈夏星眉頭緊蹙，臉色泛著慘白，沒多少血色的下唇被牙齒咬得泛著淺紅，連唇瓣都在微微顫抖。

她雙手死死按在左下腹，呼吸淺促得像風中殘燭，胸口隨著呼吸起伏，每一次起伏都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額角冒出一層冷汗。

江嶼森快步上前，目光先掠過監護儀螢幕：心率123次/分，已逼近125次/分的預警閾值，血氧飽和度93%，呼吸24次/分，收縮壓98mmHg，較四小時前下降了12mmHg。

每一項資料都透著疼痛應激引發的迴圈波動。

心猛地一沉，他傾身靠近，聲音帶著刻意壓製的急切，卻又溫柔得怕驚擾了她：“小星，你哪裏不舒服？”

他的氣息拂過耳畔，沈夏星艱難地抬眼，眸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語氣卻依舊強撐著冷靜：“肚子疼……我……有點想上廁所……”

說話時，她的呼吸又快了半拍，攥著病號服的手指關節泛白，連聲音都帶著細微的顫動，尾音幾乎要被急促的呼吸淹沒。

“別用力，調整呼吸。”江嶼森的聲音放得極柔，指尖輕輕覆在她的手背，“吸氣數三秒，屏息一秒，呼氣數五秒，慢慢來，別著急。”

他一邊輕聲引導，一邊小心翼翼地將她覆在腹部的手移開，指尖觸到她掌心的汗，動作愈發輕柔。

“別擔心，我在，讓我先看看腹部。”

江嶼森的手隔著輕薄的病號服，開始進行腹部觸診。

他先以手掌淺觸全腹，目光緊緊鎖著她的神情，生怕錯過一絲不適的反應，再用指腹按壓左下腹，指尖避開所有可能牽拉心肌的角度。

“這裏很疼嗎？”他指尖停在左下腹乙狀結腸走行區，聲音放得更低。

沈夏星點點頭，眉頭緊蹙，目光不自覺地跟著他的動作，眼底藏著一絲對未知的怯意，卻還是乖乖配合著放鬆腹部，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是脹痛還是刺痛？像這樣按壓會不會更疼？”江嶼森的指尖輕輕往下按了按，隨即鬆開。

“是絞痛，按壓能稍微緩解。”她的聲音發顫，卻依舊清晰地傳到他耳中。

江嶼森快速拿出聽診器，貼在她的腹部，聽著腸鳴音，活躍，每分鐘8次，再移到胸口，心音尚齊，無奔馬律，肺部也無新增濕囉音。

他鬆了口氣，暫時排除心源性疼痛和急腹症，迅速明確診斷：“是長期臥床、腸道蠕動減慢，糞便積聚引發的胃腸痙攣。”

他抬眼看向監護儀上依舊跳動的123次/分的心率，眉頭微蹙，這麼多天來第一次排便，腹痛難忍時自主排便必然導致腹壓驟升，對她的心臟而言，無疑是巨大的負擔。

他轉頭對護士說道：“山莨菪鹼10mg肌內注射，再拿40ml開塞露，動作快一點。”

護士應聲離開，病房裏隻剩下他們兩人。

江嶼森俯身，與她視線平齊，能清晰看到她眼底的害怕和隱忍，額角的冷汗還在不斷滲出。

他抽過紙巾，輕輕拭去她額角的汗意：“別害怕，我知道你疼，也怕打針，但這針必須打。”

他的目光掃過監護儀螢幕，語氣認真又溫柔：

“這針山莨菪鹼，能讓你腸道痙攣的肌肉放鬆下來，絞痛很快就會緩解。你疼得越久，心臟越累，心肌耗氧也會增加，對你的恢復不好。先把痛止住，心率才能穩下來，這對心臟纔是最安全的。”

他頓了頓，又耐心解釋：

“你長期臥床，又一直鼻飼，腸道蠕動本來就慢，這麼多天了，糞便一直積聚在裏麵，才會引發這樣的絞痛。開塞露是幫你軟化糞便的，護士會充分潤滑導管前端，納肛時動作會很輕柔，不會讓你疼的，很快就好。”

他雙手輕輕扶住她的肩膀，力度適中，既給了她支撐，又不會讓她覺得壓迫：“有我在，我會一直陪著你，好不好？”

沈夏星看著他眼底的真誠和擔憂，那抹慌亂漸漸褪去些許，輕輕吸了一口氣，睫毛微顫著點了點頭。

護士很快回來：“江醫生，東西準備好了。”她邊說邊用碘伏消毒安瓿瓶，抽取藥液後再次排氣，確認無氣泡。

江嶼森察覺到沈夏星的身體微微繃緊，指尖攥得更緊了，知道她在害怕。

他輕聲安慰：“劑量和晚上給你打的那針劑量一樣，不多，隻是會有點酸脹，別緊張，我讓護士推得很慢，忍一下就好了。”

他輕輕拍拍她的手背，溫熱的掌心覆蓋在她冰涼的手背上，他沒有告訴她山莨菪鹼會比晚上那針更疼一些，他捨不得讓她再多一分害怕。

他打量著她消瘦的身形，想起晚上在右上臂三角肌注射甲氧氯普胺她都感覺不適，若這次選在左上臂三角肌注射，疼痛感隻會更明顯。

他沉吟片刻，對她說：“小星，一會兒打在臀部，會比打胳膊的痛感得輕很多，臀部肌肉厚，能更好地分散藥液，酸脹感也會散得更快。我幫你側個身就行，不用動太多，我會扶著你，你按我說的做就好，嗯？”

他目光溫柔，帶著專業的堅定，沈夏星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將那股害怕默默藏進了心裏，隻是攥著床單的手依舊沒有鬆開。

江嶼森小心翼翼地扶著她，調整為30°左側半臥位。這個姿勢可以方便注射、後續的開塞露給葯和排便。

“慢點，別緊張，我扶著你呢。”他輕聲指導，一手托著她的肩背，一手扶著她的腰，動作輕柔得像嗬護易碎的瓷器。

“這樣躺著舒服嗎？要不要再調整一下枕頭？”

沈夏星搖搖頭，適應著這個體位，身體依舊微微發顫。

江嶼森扶著她保持穩定，示意護士可以注射，不忘囑咐護士：“推葯速度可以慢一點，她對疼痛很敏感。”

護士應聲，走到床側，輕輕拉了拉病號服，暴露注射部位，她左手食指與中指分開，精準定位右側臀大肌外側注射區，用碘伏螺旋式消毒麵板，待乾後快速進針。

江嶼森握住沈夏星的手，輕聲跟她說話分散注意力：

“手還是這麼涼，捂一捂……放鬆一點，別緊張……心率已經比剛才稍微降下來一點了，是不是沒那麼難受了？再忍一下，很快就好了。”

沈夏星緊張地閉起眼睛，一隻手死死抓著床單，指節泛白，另一隻手被江嶼森握著，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和穩定的力度，緊繃的身體稍稍放鬆了些。

藥液緩慢推入時，她的眉頭緊蹙著，下唇再次被咬住，沒發出一點聲音，但是握著江嶼森的手力度加重了幾分。

“好了，已經打完了。”護士快速拔針，用無菌棉簽按壓針孔。

江嶼森立刻輕聲安撫：“小星，好了沒事了，你看，也沒有那麼疼對不對？一會兒你肚子就不疼了。”

沈夏星緩緩睜開眼，看著他溫柔的眉眼，沒有說話，握著他手的力度鬆了鬆，然後轉過視線不再看他，她明明感覺比晚上那針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