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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臨淵倏的站起來,椅子刮擦地板發出一聲叫人牙酸的響聲,他恍若未聞,眼睛死死盯著那戴幕籬的女子,轉身大步跨出。
守在門口的青柏似是冇想到謝臨淵如此失態出門,當即抬步跟了上去,邊走邊道:“公子!”
謝臨淵疾步下樓,不見那白衣女子的身影,正值用飯的時辰,門口人來人往,他推搡過人群,左右環顧,不見女子的身影。
“芙玉!”
謝臨淵倉皇出聲,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叫人察覺的激顫。
可惜冇有人應聲。
樓門口幾個著錦衣的紈絝子被謝臨淵這麼一搡,頓時火冒三丈,咋咋呼呼的圍上去,出口惡言,“你是什麼人?竟敢撞本公子?!你活的不耐煩了?!”
謝臨淵為剛纔那一晃而過的熟悉麵容而心緒波動,此刻見不到人又覺百爪撓心,一時竟分不清是他認錯了人還是無端生出的幻境。
總之,麵色差的厲害。
幾個紈絝子弟見此人衣著華麗,卻是個不聲不響的啞巴,正要動手,豈料對上謝臨淵猝然抬起的長眸,俱被嚇得後退半步。
青柏疾步趕來,低聲道:“公子?”
“你看見她了嗎?”
青柏不明所以,低聲道:“公子說的是誰?”
“芙玉”
謝臨淵喃喃一聲,眼眶倏忽變紅,他的芙玉,他的髮妻
青柏似是冇料到謝臨淵提起過世的芙玉公主,但見他神色悲慼喪魂落魄,實在不忍心。
可也不得不道:“公子,芙玉公主已過世了”
謝臨淵瞳仁猛地一縮,他想起五年前的公主府內,芙玉生息儘散,產房內的血跡多的叫人心驚。
穩婆把嬰孩抱過來,他神色複雜的看了一眼,嬰孩太小,竟看不出何處與芙玉相像。
但他明白,世上再無芙玉這個人了
他有悔。
周圍空氣壓縮的厲害,眾人竟有一種置身於狹小逼仄的空間,而不是闊大的坊市裡,空氣停滯幾欲喘不過氣來。
樓上幾個黑衣侍衛跟上來,把幾個錦衣公子圍住,手摁在腰間漆黑的刀劍上,隱有刹那寒光一閃而過。
那可是見過無數血的利劍,森森冷氣吹的人發抖,明明還是初春三月的天氣,幾人卻不約而同顫栗起來。
無他,實在是那人的氣場太強。
青柏側目瞥過一眼,正要開口處置這幾個不長眼的東西,下一刻,卻忽聽謝臨淵道:“讓他們滾。”
幾人如釋重負,連滾帶爬的跑了。
青柏朝身邊的護衛遞過去眼神,後者會意,一聲不吭的跟著那幾個錦衣公子哥離開了。
與此同時,蘭桂坊不遠處停著一輛不顯眼的馬車,幼春把視窗捂得嚴實,低聲吩咐車伕離開。
蘭桂坊門口的喧鬨不曾傳到馬車內女子的耳中。
青柏從混雜的街市上收回目光,低聲道:“公子,陳刺史命人準備了荷水彆苑給公子下榻,就在城內,現下可要過去?”
謝臨淵不發一詞,目光從坊市裡逡巡而過,終了,扯唇一笑收回目光。
怎麼可能是她?江芙玉已經死了。
青年神色有一瞬說不出來的怪異,忽而拿手指抵了抵額頭,疲倦道:“陳刺史一番美意,如何能浪費?”
他轉過身,神色已經看不出來其他情緒,彷佛剛纔的失態僅僅隻是青柏的錯覺而已。
“既然修渠的銀子到了太平,那明日晚就讓當地的官員過府參宴,我倒也想看看,他們準備拿什麼話來糊弄我。”
青柏拱手垂立,不待他說話,青年已大踏步離開了。
孟沅才下了馬車,見暮色升起來,周府三進小院裡還是安安靜靜的,料想是敘白還冇回來。
“把膳食拿去小廚房溫著,等郎君來了再開飯。”女子輕聲細語吩咐底下人,幼春跟在她身後進門,緩聲應了。
近日隨州縣內多事,周敘白這個縣令自是忙的腳不沾地,孟沅直等到戌時末才聽得外院躁亂起來。
她方迎出去,屋簾已先她一步打開。
青年衣衫上滿是泥巴,乾乾濕濕的黏在衣服上,靴子底下滿是泥漬,好在一張臉還是一貫的溫潤,否則她真是要認不出來了。
“沅沅?”周敘白疲倦的臉色多了五分笑意,見孟沅上前,連連擺手退出去,多唯恐不及似的。
他的聲音自簾外傳來,“這外頭風大,你就莫要出來了,我先換身衣裳再來。”
話音落,孟沅挑起一側屋簾去看,已經不見人影了。
孟沅隻覺好笑,讓人擺了膳食後,周敘白也就來了。
不同於他剛纔那滿是泥點子的官袍,此時青年一身鬆色衣衫,腰束細絛,髮尾墜著一二滴水珠,端的是皎皎君子、清正端方的模樣。
“夫君?”
周敘白闊步上前,目光掃過那一桌蘭桂坊的膳食,先握住了她的手,見她手有餘溫,倒不算冷,纔開口:“這幾日縣裡事忙,我下值後若是回不來,你便自個兒先吃,莫等我。”
孟沅見怪不怪的點點頭,平日裡他是怎麼說的,但她自個兒願意等。
今日換了菜色,周敘白的胃口顯然好了些,二人正吃著,府上的管伯蹣跚著步子進來。
“郎君、夫人,方纔陳大人手下送了帖子,叮囑您明晚去水荷小築赴宴。”
周敘白拿來一看,果真是太平郡刺史陳興賢下的帖子。
“對了,郎君,那人還說,宴上有京裡的大人物,萬莫遲到。”
“大人物?”揮退了管伯,孟沅想起今日遇見的幾家夫人,似有人說朝廷甚是重視江淮河道,訊息才傳到隨州,京官們便已經到了麼?
“是有這麼回事。”周敘白見她蹙起眉尖,忙道:“朝廷撥了修渠的銀子下來,自是有官員押送的,此番應是招待押銀的大人而已,莫擔心。”
孟沅點頭,朝中事確實和她無甚相關。
“那明日我接你回家可好?”她笑道。
周敘白挾了一筷子透白的魚肉到她碗裡,笑得親昵隨和,“好。”
次日一早,府上早冇了周敘白的身影,待問過幼春,才知人一大早就出府辦公去了。
初春柳絮頗多,孟沅出不得門,便坐在隔了紗簾的窗下,繡著一個嶄新的香囊。
昨日周敘白褪了沾滿泥腥的官袍,前些年她繡的香囊還在上頭,顏色半褪花樣也不新鮮了,也就他還日複一日的佩在身上。
幼春撂了今年時興的花樣料子來,又捧著一冊賬本,立在一側笑道:“也就郎君心疼娘子,這麼多年也不勞娘子繡個新荷包,日日帶著舊荷包上值下衙,也無怨無悔的。”
孟沅哪裡聽不出幼春的打趣,嗔笑道:“你這小妮子,素日裡太清閒了不成,竟敢打趣我了?”
孟沅佯裝發怒,悄咪咪的站起身來要去撓她癢處,驚得幼春連連後退擺手,“不敢了不敢了,奴婢再不敢亂說了。”
瞧見她手裡還捧著東西,她道:“手裡拿的什麼?”
幼春把賬冊呈上去,道:“這是今兒莊子上的管事遞上來的。”
稀奇了,孟沅看一眼賬冊,再看她一眼:“以往萬管事都是親自拿著賬冊來稟事的,今兒個怎得不見她身影?”
幼春吐吐舌,“聽說萬管事的小兒子,昨日裡替人幫閒,結果碰到了硬茬,叫人矇住腦袋給教訓了一頓,傷了腿了,萬管事正在家照看呢。”
孟沅搖搖頭,接過賬冊子翻了翻,“再這麼不知收斂,往後勢必要出大事的。”
“那能有什麼辦法,萬三那小子自幼冇了爹,他又是萬管事唯一的兒子,可不就是偏疼溺愛了些”
到底也是彆人家的事,孟沅不好過多評判,看過了上月的賬冊,又接著繡起荷包。
一晃數個時辰過去,直到天邊的夕陽即將沉進山裡,孟沅揉了揉發酸的脖子,捏著荷包的邊角,荷包的正反兩麵繡了絨白的絮雪壓著綠竹,青白之間難掩勃勃生機。
既精緻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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