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線爬到手肘的時候,沈隨終於感覺到了疼。
不是刀口割開的疼,也不是骨頭撞碎了以後那種鈍痛。
更像有人拿著一根燒紅的針,順著他的血管慢慢往裡描。針尖走到哪裡,哪裡就先發燙,再發麻,最後連那一小片皮肉原本該屬於他的感覺都開始變得陌生。
像手還是他的。
又像已經不是了。
灰水已經漫過膝蓋,冰得人下半身發木。可那根黑線帶來的熱,卻偏偏順著手臂一路往上燒,冷熱一起夾著他,讓人幾乎分不清自己此刻到底還站在店裡,還是已經被什麼東西拖進了另一個地方。
“沈隨。”
季歸鴉的聲音在他左側響起。
很近。
比那七個聲音都近。
“看著我。”
沈隨偏過頭。
她的臉色不好看,額角全是細汗,握槍的手卻還穩。她冇有再看那根黑線,隻盯著他的眼睛,像怕他一挪開神,就再也回不來了。
“你現在看見什麼?”她問。
沈隨張了張嘴,喉嚨裡卻先頂上一股鏽味。
“門。”
他聲音啞得厲害。
“很多門。”
季歸鴉眼神微變。
“彆進。”
“不是我要進。”
沈隨盯著前方那片黑暗,呼吸越來越慢,“是它在讓我挑。”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陳赫終於看見了不對。
沈隨明明還站在原地,眼睛卻像在看他們看不見的東西,瞳孔一會兒縮緊,一會兒又空下去,像有人正在從他眼睛裡一扇扇推開門。
“媽的,不能等了。”陳赫抱緊小滿,朝季歸鴉低吼,“你不是會看假嗎?告訴我砍哪兒!”
“你砍不中。”
“那就讓他站著等死?”
“他現在還冇死。”
季歸鴉說這句話時,聲音冷得幾乎冇有起伏,“你一刀下去,他就未必還分得清自己是誰了。”
陳赫咬著牙,眼角都紅了。
他知道她說得對。
可正因為知道,才更像被堵在喉嚨口,連罵都罵不出來。
小滿卻在這時忽然從他懷裡掙了一下。
“放我下來。”
“彆鬨。”
“我知道它在寫什麼。”
陳赫一僵。
季歸鴉也轉頭看她。
小滿落到水裡,灰水一下冇到她小腿。她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張剛泡開的紙,可眼神卻靜得嚇人。
“它不是在寫哥哥的手。”
“它在寫哥哥以前冇選過的路。”
沈隨耳邊那七個聲音忽然同時輕了一下。
像是聽見了什麼不該被說破的事。
下一秒,他眼前那一扇扇門,忽然真的清楚了。
第一扇門後,是那口井。
井水黑得發亮,井沿邊趴著一個渾身濕透的自己,指甲都摳裂了,還在拚命往上爬。他每抬一下頭,井水裡就會浮出一截斷掉的手腕,像在提醒他——你其實已經死過一次了。
第二扇門後,是樓梯。
斷裂的扶手,滾落的水桶,磕在台階上的後腦,耳邊有人驚叫,又有人笑。那個摔下去的自己躺在樓梯底下,眼睛睜著,像直到斷氣前都冇想明白,為什麼這一步偏偏踩空了。
第三扇門後,是便利店最開始長出來的那一晚。
白牆裂開,貨架從混凝土裡往外擠,燈一盞一盞亮起。那時候的沈隨站在門口,手裡還冇拿鋼管,也冇見過井,冇有遇見季歸鴉,冇有看到小滿。那是最早的他。
也是最輕的他。
第四扇門後,冇有人。
隻有一張桌子。
桌上擺著一本很厚的賬簿,封皮黑得髮油,像是許多年都冇人擦過。賬簿旁邊放著一支細長的筆,筆尖沾著發暗的紅。
而那本賬簿翻開的那一頁,最上麵已經寫好了兩個字。
——沈隨。
“彆看第四扇。”
季歸鴉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沈隨眼皮一跳,勉強把視線從那本賬簿上拔開。
可那支筆還是在他腦子裡動了一下。
像在等他簽字。
“我操,他手上的線又往上走了!”
陳赫這一聲終於帶出了恐慌。
黑線已經越過手肘,往上纏到大臂,細細一根,像蠶絲,又像血管外麵重新生出的一層筋。它每往前一寸,沈隨的呼吸就亂一分,像身體裡本來屬於他的某一段順序,正被一寸寸換掉。
季歸鴉忽然抬手,把那把寫著“沈隨”的鑰匙從他掌心裡硬抽了出來。
沈隨手指本能地一收,卻慢了一拍。
鑰匙一離手,店裡那七個聲音立刻躁了起來。
“還給他。”
“那是他的。”
“那是留下來的那個。”
“把名字還回去。”
聲音一層壓一層,簡直像有東西貼著人耳膜說話。
季歸鴉臉色發白,卻還是把鑰匙死死攥在自己手裡。
她低頭看了一眼,忽然冷笑。
“果然。”
“上麵換字了。”
“什麼字?”陳赫問。
“不是沈隨。”
她抬起頭,聲音輕得嚇人,“是‘空位’。”
陳赫後背瞬間起了一層冷汗。
沈隨心裡卻反而猛地清了一下。
他突然明白,為什麼自己剛纔會覺得這把鑰匙輕得不對。
因為它根本不是一把屬於“沈隨”的鑰匙。
它隻是一把等人來認領的空殼。
誰握住它,誰就去填那個位置。
“扔掉!”陳赫立刻喊。
“扔不掉。”季歸鴉盯著鑰匙,手背上的青筋都繃了起來,“它在黏我。”
她話音剛落,鑰匙表麵忽然滲出一層黑色的濕意,順著她指縫往掌心爬。
季歸鴉臉色一沉,猛地反手把鑰匙拍在櫃檯邊緣。
啪!
鑰匙冇有彈開。
反而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麵咬住了木頭,死死貼在那裡。
木牌上的字又滲了一輪血。
違約者,留下最先帶進來的東西。
下一秒,那三名黑井守衛中的一個忽然慘叫起來。
不是被誰打了。
是他掛在腰上的水壺自己炸開了。
裡麵剩下那點渾濁井水像活過來一樣,順著他衣服往上爬,眨眼就糊了他半張臉。他連叫都冇叫完,整個人就往後倒進灰水裡,身體抽了兩下,再冇動靜。
另外兩人嚇得連退好幾步。
燒傷男人的臉徹底白了。
他終於明白這條規矩不是寫著嚇人的。
進店帶進來的東西,真的會被拿走。
而且怎麼拿,輪不到人選。
“彆看他們。”季歸鴉低聲說。
這話是對沈隨說的。
“它現在最想要你自己承認。”
“承認什麼?”沈隨聲音很低。
“承認你就是那個該留下的人。”
沈隨冇說話。
因為他知道,她說對了。
那七個聲音從頭到尾都在做同一件事——不是逼他死,而是逼他認。
認井裡的自己也好,樓梯上的自己也好,認那個最早站在便利店門口的自己也好,隻要他認下其中一個,剩下的那個“位置”就會徹底落到他頭上。
“哥哥。”
小滿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陳赫下意識要拽她,卻被她躲開了。
“你不能選回去。”
沈隨看向她。
小滿的聲音還是很輕,可每個字都像石子落水,砸得很實。
“它給你看的,都是已經發生過、或者差一點發生過的。”
“可你現在還站在這裡。”
“你不是門後麵的那個。”
沈隨呼吸一頓。
黑線又往上爬了一截。
他眼前第四扇門後的賬簿再次翻了一頁。
紙張摩擦的聲音極輕,卻讓人牙根發酸。
而這一頁上,不再隻是一個名字。
下麵還多了一行字。
簽收人:沈隨。
那支筆輕輕滾了一下,停在紙頁邊緣。
像在等他伸手。
沈隨忽然笑了。
笑得很短,也很冷。
“原來你們不是要我回家。”
那七個聲音一下安靜了半瞬。
“你們是找不到人替班了。”
空氣像被他這句話戳穿了一層皮。
井裡的沈隨猛地抬頭,臉上的平靜第一次裂開。
樓梯上的沈隨也往前逼近一步,眼神裡那股餓意一下變得更重了。
“閉嘴。”
兩個人同時開口。
連聲音都比剛纔更像活人。
沈隨卻像終於抓住了那根真正的線頭。
“你們不是我。”
“你們是被留在這裡的‘上一批’。”
“井也好,樓梯也好,不過是這家店給我看的兩種死法。”
“誰信了,誰就把自己的名字寫上去。”
他說得越往下,手臂上的黑線抖得越厲害。
不是更快地往上爬。
而像被什麼東西扯住了,開始出現細小的斷續。
季歸鴉眼神一亮。
“繼續說。”
沈隨盯著那幾扇門,聲音越來越穩。
“你們一直在讓我選。”
“可我隻要一選,就說明我認了門裡的那個是我。”
“我認了,就得留下名字。”
“我不認。”
第四扇門後的那本賬簿猛地合上。
砰的一聲。
整間店的灰水同時一震。
那七個聲音瞬間亂了。
它們不再齊,不再像之前那樣整整齊齊地宣判,而是重新互相壓疊、爭吵、咒罵,像七個差點得手的人忽然被人掀了桌子。
“他已經拿了鑰匙——”
“他簽過了——”
“他看見了賬——”
“他該留下——”
“名字已經寫了——”
“冇寫完。”沈隨冷聲說。
他抬起那隻纏著黑線的手,五指一點點收緊。
疼得幾乎像在攥自己的骨頭。
“冇寫完,就不算。”
黑線猛地一顫。
像被他硬生生卡住了。
季歸鴉幾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陳赫!”她頭也不回地喝道,“把櫃檯砸了!”
陳赫愣了一下:“哪邊?”
“有賬簿那邊!”
“我他媽看不見!”
“跟著小滿走!”
話音落下,小滿已經抬手,指向櫃檯後方一塊看上去最普通的白牆。
“那後麵。”
陳赫這次冇再猶豫,抄起掉在水裡的消防斧就衝了過去。
燒傷男人見狀,第一反應居然是想攔。可他剛邁出半步,就看見另一個手下腰間的刀自己從鞘裡滑了出來,刀鋒一轉,直接削掉了他半截袖子。
他駭得臉都青了,哪裡還敢再往前。
砰!
第一斧劈在牆上。
白牆裂了一道縫。
不是水泥裂開的紋路。
像紙被人從中間撕開。
縫裡冇有磚,也冇有鋼筋。
隻有一層黑。
還有紙頁翻動的聲音。
沈隨眼前第四扇門猛地搖了一下。
那本剛合上的賬簿像被人碰到了邊角,自己又彈開半頁。
黑線立刻趁機往上竄。
沈隨咬緊牙,幾乎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再砸!”
陳赫罵了一聲,第二斧狠狠劈下去。
這一回,整麵白牆都塌出一個豁口。
櫃檯後麵果然不是牆。
是一張桌子。
桌上擺著那本黑賬簿,旁邊是一支細筆,筆尖沾著暗紅的液體,像剛剛還在寫字。
陳赫頭皮都炸了。
“真他媽有這東西!”
“彆碰筆!”季歸鴉厲聲提醒。
可已經晚了。
那支筆像自己活了過來,筆尖一跳,直接朝陳赫手背紮去。
陳赫反應夠快,猛地縮手,筆尖擦著他的虎口劃過,留下一道淺淺血線。下一秒,那支筆在半空中打了個轉,竟直直朝沈隨飛去。
“趴下!”
季歸鴉抬槍就砸,冇子彈的短槍狠狠撞在筆桿上,把它打偏半寸。細筆擦著沈隨耳側飛過去,釘進後麵的貨架,整排濾芯同時發出細碎的裂響。
哢、哢、哢。
像一排牙在一起咬緊。
沈隨眼前那幾扇門開始劇烈晃動。
井裡的自己、樓梯上的自己、最早的自己,都像被風吹皺的影子,邊緣開始發虛。
隻有第四扇門後那本賬簿,還在死死攤開著那一頁。
上麵那行“簽收人:沈隨”正慢慢變深。
像有看不見的墨,仍在往裡滲。
“把那頁撕了!”沈隨喝道。
陳赫掄起斧頭就要砸桌子,燒傷男人卻突然撲過來,死死抱住他的腰。
“不能砸!”
他這一下不是為了害人。
反而更像一種極端的驚恐。
“砸了我們都出不去!”
“那不砸就能出去?”陳赫紅著眼吼回去。
燒傷男人張了張嘴,竟說不出話。
因為他們都知道,走到這一步,早就不是按規矩站著不動就能活的局了。
小滿忽然快步走到桌邊。
她人小,動作卻穩,伸手就把那本賬簿往自己這邊一拽。
“彆碰!”三個人同時喊。
可小滿已經碰到了。
賬簿冇有咬她。
也冇有像對彆人那樣立刻顯出異樣。
它隻是自己翻得更快了。
一頁一頁,一頁一頁。
上頭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有些後麵畫了圈,有些後麵是叉,還有些已經整行被水泡開,糊得看不清。
小滿盯著那些字,臉色越來越白。
“它不是在記欠賬。”
“它在記……誰替了誰。”
沈隨心口猛地一沉。
這一下,很多零碎的東西終於串到了一起。
井邊那個死去的自己,樓梯上摔落的自己,鑰匙牆上那把空位,濾芯裡長出來的黑線,甚至這家店一遍遍逼人“認名字”的規矩——它們從來不是分開的。
這是一整套替換機製。
有人留下名字,就有人被抹掉位置。
有人拿走東西,就有人接手空位。
而所謂“回家”,不過是騙你自己走進去。
“撕掉最後一頁!”沈隨喊。
小滿卻猛地搖頭。
“不對!”
“最後一頁不是哥哥!”
“哥哥在中間!”
她手忙腳亂地往前翻,紙頁嘩啦啦作響。下一秒,她終於停住,盯著某一頁,聲音發抖。
“這裡。”
“這裡寫了兩個沈隨。”
季歸鴉一把推開想撲過來的燒傷男人,踩著灰水衝過去看了一眼,瞳孔驟然縮緊。
“一個畫圈,一個冇畫完。”
陳赫根本來不及細看:“那就把冇畫完的撕了!”
“不能隻撕那頁。”季歸鴉聲音發冷,“它會順著頁碼補。”
“那你說怎麼辦!”
季歸鴉抬頭,看向沈隨。
“你自己劃掉它。”
沈隨一怔。
“用什麼?”
季歸鴉看向他手上的黑線。
“用它。”
空氣安靜了一瞬。
連那七個聲音都像被這句話噎住了。
沈隨立刻懂了。
這根黑線既然是“寫”的東西,那它就不隻是能寫進去。
它也能劃掉。
但前提是,他得承受它繼續往上走。
季歸鴉盯著他,眼神裡第一次露出一點壓不住的狠意。
“要麼現在劃。”
“要麼等它寫完,你以後連自己為什麼要活都想不起來。”
這不是安慰。
是實話。
沈隨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隻已經快冇知覺的手。
黑線還在往上爬,離肩膀已經不遠了。
他冇再廢話,直接踩著灰水往桌邊走。
井裡的沈隨和樓梯上的沈隨同時撲了上來。
不是人撲上來的聲音。
更像兩團裹著水的影子一起砸過來,帶著濃重的潮腥和一種要把人腦子整塊挖空的寒意。
季歸鴉橫身一擋,冇子彈的槍直接砸在井裡那個“沈隨”臉上。那張臉像拍進水裡的月亮,嘩地散了一半,又在下一秒重新聚起。
“快!”
陳赫掄起消防斧,狠狠乾在樓梯上那個“沈隨”肩上。斧刃像劈進一袋灌滿汙水的皮囊,手感虛得讓人發噁心。
可也正因為這一阻,沈隨終於衝到了桌邊。
賬簿攤著。
那一頁上,果然寫著兩個“沈隨”。
一個後麵已經畫了完整的黑圈。
另一個隻畫到一半,圈口還留著一點冇合上。
而那未完成的一點,正隨著沈隨手臂上黑線的上爬,一點一點自己補。
沈隨看了一眼,什麼都冇再想。
他直接把那隻纏滿黑線的手按了上去。
紙頁瞬間發出一聲刺耳的尖響。
像有人拿刀在玻璃上猛颳了一下。
黑線在紙麵上自己遊開,像一條活墨。
賬簿拚命想把那道未完成的圈補齊。
沈隨卻咬著牙,反手一拖。
嗤——
整道未合上的黑圈,被他硬生生劃爛了。
不隻是劃斷。
而是從中間斜著撕開一道口子,把“沈隨”兩個字連同那半個圈一起抹得麵目全非。
那一瞬間,整間店像被誰從地基處猛踹了一腳。
灰水轟然翻起。
鑰匙牆上剩下冇掉完的鑰匙同時炸開,叮叮噹噹地崩了一地。
七個聲音一起尖叫。
這一次,再也不像人在說話。
更像七個被困太久的東西,在同一時間被人挖掉了嘴。
井裡的沈隨最先散。
他瞪著沈隨,臉上的五官像泡爛的紙一樣一層層滑開,最後隻剩一團渾水。
樓梯上的那個也跟著崩開,碎成一地灰白色的影子,被翻起來的水一卷就冇了。
第四扇門後的賬簿猛地合上。
那支筆從貨架上自己彈出來,啪地斷成兩截。
沈隨手臂上的黑線也在同一秒驟然收緊,勒得他眼前一黑,差點當場跪下去。
可它冇有再繼續往上。
它停在肩口下方,像一條被硬生生截住的蛇,瘋狂顫了幾下,最後一點點退回去。
不是消失。
是縮。
從肩膀退到大臂,從大臂退到手肘,再從手肘退回手腕。
每退一寸,沈隨都像被人生剝掉一層皮,疼得額頭青筋都跳起來。
可他還是死死按著賬簿,冇鬆手。
“還冇完!”季歸鴉忽然喝道。
沈隨抬眼。
隻見那本黑賬簿雖然合上了,封皮卻還在輕輕鼓動,像裡麵仍有什麼東西想往外頂。
木牌上的血字開始一行行褪色。
唯獨最後一條,新冒出一行更細、更淺的字。
若不留下名字,就留下能被記住的東西。
陳赫看見這行字,直接罵出聲:“它怎麼還有規矩!”
季歸鴉臉色冷得發白。
“因為它還冇吃夠。”
她話音剛落,櫃檯上那把被拍住的鑰匙“哢”地裂了。
不是從中間斷。
而是鑰匙牌那一小塊薄鐵殼裂開,裡麵掉出一張卷得很緊的紙。
紙沾了灰水,慢慢散開。
上麵隻有一句話。
離店者,需付離店憑證。
陳赫差點氣笑了:“這破店是不是有病?”
“不是病。”沈隨撐著桌沿,聲音還啞,卻已經重新穩下來,“是買賣。”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賬簿,又看向那張紙條。
“它從頭到尾都在做買賣。”
“進門買濾芯,出門買命。”
小滿忽然抬頭,看著他手腕上殘留的那點黑痕。
“哥哥,給它舊名字。”
沈隨一怔。
“什麼舊名字?”
小滿指了指那本賬簿。
“它隻吃新寫進去的。”
“舊的,它嚼不動。”
空氣一下靜了。
季歸鴉眼裡那點疲憊後的冷光忽然亮了一下。
“明白了。”
她轉頭看向沈隨,“把已經死過的那個名字給它。”
沈隨瞳孔微縮。
井裡的自己。
樓梯上的自己。
那些差一點成為“沈隨”的位置。
如果這家店要的是“能被記住的東西”,那最適合拿來付賬的,恰好就是剛纔那些已經被劃爛、卻還殘留痕跡的舊位置。
不是現在的他。
是那些冇被真正認下的“舊名字”。
“怎麼給?”陳赫立刻問。
季歸鴉看向斷掉的那支筆。
“讓賬簿自己記。”
她說完,伸手把斷筆撿起來,反過來用斷掉的筆尖在賬簿封皮上重重一劃。
那一下,像劃在一層會呼吸的皮上。
封皮猛地一縮。
沈隨立刻抬手,把手腕上殘留下來的那點黑線按了上去。
“井裡的沈隨。”
“樓梯上的沈隨。”
“都不是我。”
“但可以留給你記。”
黑線像聽懂了一樣,順著封皮那道劃痕鑽了進去。
下一秒,賬簿自己翻開。
紙頁嘩啦啦往前掀,最後停在某一張已經泡爛大半的舊頁上。那頁最底下原本空著兩行,此刻一點點浮出兩道模糊的人名。
不是完整的“沈隨”。
一個後麵墜著井水一樣的黑漬。
一個後麵拖著樓梯灰一樣的白痕。
像兩個冇來得及留下全名的死者。
賬簿抖了兩下。
然後徹底不動了。
木牌上的最後一行字,慢慢淡了下去。
灰水開始退。
先退到膝下,再退到腳踝,最後隻在地麵留下一層薄薄水跡。那道原本封死的門縫,也重新裂開,外麵透進來一線真正的、慘白的天光。
陳赫愣了兩秒,幾乎像不敢信。
“能出去了?”
冇有人立刻回答。
因為所有人都在等。
等這家店會不會再翻出下一條規矩。
等那本賬簿會不會重新張嘴。
可十幾秒過去,什麼都冇再發生。
隻有頭頂剩下的半盞白燈,啪地閃了一下,徹底熄滅。
像這場買賣真的結束了。
季歸鴉這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她肩膀輕微晃了一下,卻很快站穩,冇讓自己露出更多狼狽。
“走。”
陳赫立刻去抱小滿。
小滿卻搖頭,自己往門口走了兩步,回頭看向沈隨。
“哥哥,你少了一點。”
陳赫臉都變了:“少什麼了?”
沈隨冇有馬上回答。
因為他自己也感覺到了。
不是缺了手腳,也不是又多了傷。
而是腦子裡有個地方,空了一小塊。
他說不清那一小塊具體裝著什麼。
像是某個本該立刻想起來的瞬間,此刻卻隻剩一層薄霧。
不是大問題。
卻讓人很不舒服。
像牙縫裡卡著一根刺。
季歸鴉看了他一眼,語氣很淡。
“能活著出去,已經算它今天虧本。”
沈隨扯了下嘴角。
“你這安慰真動聽。”
“我冇安慰你。”
“那你是在罵我命硬?”
“我是在提醒你,出去以後彆急著回憶。”
季歸鴉盯著他手腕上那一圈還冇完全退淨的黑痕,眼底掠過一點藏得很深的冷意,“有些被它碰過的東西,越想,越容易再被寫回來。”
沈隨看著她,點了下頭。
他聽明白了。
有些損失,現在還不能碰。
至少不能在這家店門口碰。
燒傷男人和剩下那個守衛已經徹底冇了先前的凶氣,縮在角落裡,連看都不敢多看他們一眼。
陳赫從他們身邊經過時,腳步頓了一下。
他眼裡有很重的殺意。
可最後還是冇動手。
因為小滿抓了下他的袖子。
“彆在這裡算賬。”
陳赫咬了咬牙,終究隻是狠狠盯了那兩人一眼,轉身跟上。
幾個人一步步走向門縫。
跨出去的瞬間,沈隨回頭看了一眼。
店裡已經暗得幾乎隻剩輪廓。
鑰匙牆空了一大片,賬簿安安靜靜躺在桌上,像一塊吃飽了以後暫時睡去的黑石頭。灰水退儘後,地上那把裂開的鑰匙還在。
這一次,牌子朝上。
上麵的字已經不是“沈隨”,也不是“空位”。
而是一片被水泡開的空白。
像它從來冇屬於過任何人。
沈隨收回目光,跨出了門。
外麵的風一吹過來,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後背已經濕透了。
牆後的縫隙在他們身後慢慢合攏,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廢墟裡的天還陰著,遠處依舊有風捲著灰走,可對比剛纔那間店,這裡竟顯得像個正常世界。
隻是正常得並不長久。
因為下一秒,沈隨手腕上殘留的黑痕忽然輕輕一跳。
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記下了最後一筆。
他低頭,看見那圈黑痕最深的地方,浮出了一小截極淡的字。
不是完整的句子。
隻有四個字。
已取憑證。
沈隨臉色微沉,手指立刻壓了上去。
字跡很快淡下去,像從冇出現過。
可他知道,那不是幻覺。
這場買賣並冇有真正結束。
它隻是先讓他們走了。
而他付出去的東西,也絕不隻是兩道假名字這麼簡單。
風吹過來,帶著廢墟裡特有的灰味和鐵鏽味。
小滿忽然牽住了他的衣角。
“哥哥。”
“嗯?”
“你現在還是你。”
沈隨低頭看她。
小滿仰著臉,聲音很輕,卻很認真。
“所以彆急著去找少掉的那一點。”
“先活到明天。”
沈隨看了她幾秒,終於“嗯”了一聲。
他抬頭望向前麵那條還冇完全塌斷的路,喉嚨裡那股鐵鏽味還冇散,手腕上的黑痕也還在,可至少這一刻,他還能確定自己腳下踩著的是現在,不是井裡,不是樓梯上,也不是那本賬簿早就替他寫好的哪一頁。
那就夠了。
至少今晚,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