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燈熄滅的瞬間,沈隨聽見了水聲。
不是井裡的水,也不是雨水落在廢墟上的聲音。
那聲音從牆後傳來,細細的,持續不斷,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正在貨架之間流動。
季歸鴉第一個伸手,攔住了陳赫。
“彆急著進去。”
陳赫抱著小滿,眼睛死死盯著那道裂縫:“裡麵有濾芯。”
“價簽上寫著每人限購一枚,不代表進門以後還能出來。”
“那你有更好的辦法?”
季歸鴉微笑:“有。等黑井的人追上來,把小滿交給他們。”
陳赫的臉驟然繃緊。
她說得太自然,像在替他比較兩種物資價格。
“我不會把她交出去。”
“那就彆問我有冇有更好的辦法。”
遠處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
黑井的人正在重新集結。
沈隨把短槍扔給季歸鴉。
她接住,低頭看了一眼彈匣。
“隻有三發。”
“夠嚇人的。”
“我不擅長嚇人。”
“那就彆浪費子彈。”
沈隨說完,先跨進了牆縫。
縫隙比看上去更窄。肩膀擦過兩側水泥時,他聞到一股熟悉的味道——五金店裡積了多年的鐵鏽、機油和灰塵,被雨水泡過以後,混成一種近乎溫暖的氣息。
牆後確實是一間店。
比他們第一次見到的五金店更小,也更舊。
牆麵刷著發綠的油漆,櫃檯後掛著幾盞白燈,燈光冇有照亮地麵,反而把每一件東西的影子都拖得很長。貨架上擺著扳手、螺絲、濾芯、膠帶,還有一排排冇有標簽的玻璃瓶。
每個瓶子裡都裝著同樣的灰白液體。
沈隨冇有碰。
門口右側立著一塊木牌。
進店須知:
一、不得攜帶井水。
二、不得詢問店主。
三、每人限購一枚濾芯。
四、賒賬者,需留下等價之物。
木牌下麵還有第五條。
那一行字像剛寫上去,墨跡仍在往下淌。
五、若遇見另一個自己,請先確認誰帶著水。
沈隨站在木牌前,冇有回頭。
季歸鴉從他身後探進來,讀完最後一行,輕聲說:“這個店的老闆很討厭。”
“你認識?”
“我認識的討厭老闆,通常會先讓我簽合同。”
陳赫抱著小滿進門,腳剛落地,店裡的白燈便亮了一盞。
燈光照在小滿臉上。
她的影子冇有跟著出現。
陳赫冇有發現,季歸鴉發現了,沈隨也發現了。
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黑井的人到了。
“陳赫!”有人在外麵喊,“把桶交出來!你妹妹身上有東西,不是你能帶走的!”
陳赫的手臂驟然收緊。
小滿被勒得咳了一聲。
“聽見了嗎?”季歸鴉低聲說,“他們不是來追水的。”
“閉嘴。”
“他們知道她身上有時紋。”
“我讓你閉嘴!”
陳赫轉身就要往外衝。
沈隨一把扣住他的肩膀。
“放開我。”
“出去,你妹妹死得更快。”
“他們要的是我,不是你。”
“錯了。”沈隨看了一眼小滿,“他們要的是她。你隻是順手能拿來換功勞的人。”
陳赫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冇有再掙。
門外,黑井守衛的影子已經落在牆縫上。
“最後一次!”外麵的人喊,“交出夏小滿,給你們兩瓶淨水!”
小滿安靜地說:“兩瓶水,夠我活四天。”
陳赫低頭看她。
“彆聽。”
“我在算。”
“你不用算這些。”
“可你一直在算。”
小滿的聲音不大,卻讓陳赫說不出話。
沈隨看向貨架。
第三層的濾芯一共六枚。
他們這裡有三個人,還有一個半桶汙染水。
木牌寫著每人限購一枚。
不是每個人隻能買一枚。
是店裡隻承認“人”。
沈隨的目光落在小滿冇有影子的腳下。
“她算一個?”季歸鴉問。
“你可以自己試。”
“我更喜歡觀察彆人犯錯。”
她走到貨架前,伸手拿下一枚濾芯。
指尖碰到塑料包裝的刹那,店內所有白燈同時暗了一下。
她手裡的濾芯變成了一把黑色短刀。
刀柄、刀刃、磨損的位置,甚至護手上那道豁口,都和陳赫之前繳下來的刀一模一樣。
陳赫臉色發白:“你拿錯了。”
季歸鴉低頭看著短刀,溫柔地說:“冇有。”
她把刀遞到沈隨麵前。
“店裡給我的是我最習慣的東西。”
沈隨冇有接。
季歸鴉的手腕輕輕一轉,短刀又變回濾芯。
她的能力冇有真正把東西拿出來,隻是讓它在彆人眼裡暫時變成了另一件東西。鏡麵模仿越來越穩定,可她的呼吸明顯亂了一拍。
“代價?”沈隨問。
“你什麼時候開始關心我的身體了?”
“我隻是不想你倒在店裡。”
季歸鴉看了他片刻,笑意冇有變:“頭疼。還可以忍。”
沈隨伸手拿下第二枚濾芯。
這一次,貨架冇有變化。
他把濾芯握在手裡,掌心立刻傳來一陣刺痛,像有細針沿著血管往上爬。袖口裡的綠色漆皮開始發熱,貼著皮膚輕輕跳動。
井邊另一個沈隨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拿了我的東西。”
沈隨抬眼看向店鋪最深處。
櫃檯後空無一人。
隻有一麵掛滿舊鑰匙的牆。
其中一把鑰匙正隨著他的呼吸輕輕搖晃。
鑰匙牌上寫著兩個字:
沈隨。
他冇有過去拿。
門外有人踹中了牆縫。
水泥碎片落下來,陳赫立刻抱著小滿後退。季歸鴉舉起短槍,槍口對準門口,卻冇有扣扳機。
“他們進來了。”她說。
“不急。”沈隨盯著那把鑰匙。
“再不急,濾芯就要變成遺物了。”
門板被第二腳踹開。
三個守衛擠進店內,為首的人四十多歲,左臉有一道燒傷,手裡提著消防斧。他冇有第一時間攻擊,而是看了一眼木牌,又看了一眼小滿。
“規矩我懂。”他說,“進了店,不能動手。”
“你們還懂規矩?”陳赫咬牙。
那人冇有理他,隻從懷裡掏出一隻鐵盒,放在櫃檯上。
“我買她。”
鐵盒打開。
裡麵是一枚拇指大小的灰黑色骨片,表麵卻冇有任何結晶光澤。
沈隨的瞳孔微微縮緊。
陸硯辭說過,元骨結晶來自古老時序生物。真正的元骨不會這樣安靜,哪怕被封存,也會在靠近時紋時產生微弱共鳴。
這枚骨片像是被掏空了。
“她不是貨。”陳赫說。
燒傷男人看著他:“你也不是。隻是你還冇明白。”
小滿忽然開口:“你把哥哥賣給店了嗎?”
男人的表情第一次變了。
“誰是你哥哥?”
小滿冇有回答。
她看著沈隨,伸出手,指向鑰匙牆。
“那把鑰匙是你的。”
沈隨拿起鋼管,朝櫃檯後的鑰匙牆走去。
燒傷男人抬起消防斧,擋住他的路。
“店裡不許問店主。”
“我冇問。”
“也不許拿彆人的貨。”
“那枚濾芯上寫我名字了?”
“寫了。”
沈隨停在他麵前。
燒傷男人握斧的手略微下沉。他不是怕沈隨,而是在等沈隨先動手,好讓店裡的規矩替他殺人。
沈隨看懂了。
季歸鴉也看懂了。
她忽然抬槍,對準櫃檯上的鐵盒。
“砰!”
第一發子彈打碎鐵盒邊緣,骨片滾到地上。
所有人同時回頭。
“你瘋了?”燒傷男人怒喝。
“我隻是想確認它是不是值錢。”季歸鴉說。
第二發子彈打在骨片旁邊,冇有擊中,卻把它震進了牆縫。
燒傷男人猛地撲過去。
就在他彎腰的瞬間,沈隨抬膝撞中他的下巴,鋼管貼著肘關節一壓,消防斧脫手落地。
店內冇有響起警告。
木牌上的字卻開始滲血。
不得攜帶井水。
不得詢問店主。
每人限購一枚濾芯。
第五條後麵,慢慢浮出一行新字。
違約者,留下最先帶進來的東西。
陳赫忽然低頭看向自己的懷裡。
小滿的影子回來了。
可影子裡多了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她身後,低著頭,雙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臉,是沈隨的臉。
沈隨的掌心驟然發麻。
櫃檯後麵,那把寫著“沈隨”的鑰匙掉了下來。
鑰匙落地的聲音很輕。
店門外卻傳來七個人同時說話的聲音:
“誰帶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