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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收收黑泥 100-110

作者:霧聆 分類:科幻 更新時間:2026-04-19 09:37: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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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不再會

林笑棠拎著酒肉回家。

陸應星把豬肉做成了美味豬肉,出鍋時肉香味飄滿屋子,香得她多吃了半碗飯。

金牌大廚在飯後承包了刷碗的活。

林笑棠在旁邊聽陸應星說和她師尊切磋廚藝的事,才知道他已經見過家長了。

她暗自驚歎,這樣都不會翻車……

淩虛真人似乎很疼她。

一邊是從小教導的徒弟,一邊是頗為欣賞的小輩,手心手背都是肉。

如果兩人同時提親,他會答應誰呢?話說修仙界重婚犯法嗎?

林笑棠又開始想一些有的冇的了。

陸應星控乾水,收好碗筷,看到林笑棠在神遊,俯身朝她臉頰吹了一口氣。

林笑棠驚了一下,眼簾一掀,乜了他一眼,故作惱怒:“好哇,陸應星你學壞了。

陸應星笑道:“都是林老師教的好。

林笑棠像是看到什麼似的,目光忽地一定,說道:“你頭髮上好像沾了個東西。

陸應星下意識地摸了摸。

“還冇弄掉,你低下頭。

陸應星從善如流,隨後耳垂猛地一癢,整個人僵住了。

報覆成功,林笑棠吃吃笑起來,眼尾一挑,得意道:“你道行差遠了。

脆生生的笑,像咬下一口脆桃,清新的芳香瀰漫。

小小的驕傲,如孩子一樣調皮,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陸應星短暫地失了神,耳朵在發燙,俏皮的調笑不住打轉。

他這幾天深刻認識到了一件事——

兩人之前隻是普通朋友。

因為林笑棠冇這麼活潑。

陸應星啞然失笑,拱手作揖,回道:“弟子受教了。

這樣的林道友,令人心動不已。

林笑棠玩鬨夠了,轉到正事上,問道:“明天走的話,你的傷不礙事吧?”

酒商碰巧要去彙津鎮,願意有償載一程,明天一早就要出發。

出行工具是驢拉的板車,雖然顛簸些,但好歹能不用雙腿趕路。

她問了價格,還冇定下。

陸應星迴道:“不礙事,已經開始結痂了。

“那我師兄?”

“雲兄是侵蝕傷,顛簸不打緊。

“我下午再去一趟,付錢定下這事,順便告訴村長不用帶乾糧了。

“嗯,辛苦林老師跑腿了。

林笑棠一看陸應星還沉浸在角色扮演,清清嗓子,端起架子,順嘴道:“正好,為師肩膀酸,你幫我捶捶。

正事結束,攻略開始,肢體接觸最容易搞曖昧了。

林笑棠暗自排練好小把戲,忽然聽到木門推開的死動靜,回頭一看,昏睡的情夫站門口呢。

出師未捷身先死。

船翻了一半。

隻見雲清漓麵色陰沉,問道:“誰是徒弟?”

陸應星實誠道:“我是——”

一個敢問,一個敢答,林笑棠不敢聽,緊急截下話頭:“師兄,我肩膀酸,你幫我揉揉好不好?”

她施施然走

過去,扯住醋罈子的袖子,把人拽回屋裡,順帶關上了門。

陸應星好糊弄,當務之急是穩住這位。

要是雲清漓掀桌捅破姦情,她的攻略就完蛋了。

“師兄何時醒的?”

“為師肩膀酸醒的。

“哈哈,我和陸道友開玩笑呢。

“師妹不曾對我開過這樣的玩笑。

“那是因為我對師兄說的都是真心話。

“全是真心話嗎?”

“當然啦。

“成親也是嗎?”

林笑棠語塞,雖然不知道嘴裡跑過幾輛火車,但這句話包假的。

雲清漓的臉色更難看了:“師妹騙我。

“這是我失憶前說過的話。

我現在什麼都不記得了,怎麼能算數呢?師兄真是不講道理。

“那你親我算怎麼回事?你不對師兄負責嗎?”

“又不是我主動親的,是師兄勾引我的。

雲清漓嗤笑,疑似被氣瘋了,反問道:“勾引?那我問你,是誰滾到我懷裡的?”

林笑棠心虛得很,氣焰相應囂張起來,嘴硬道:“我隻是睡相不好,又冇在睡覺的時候親。

“誰說冇親?”

林笑棠噤聲。

不是,人怎麼能色成這樣?

再硬的嘴也頂不動這短短的四個字。

林笑棠認栽,扯著衣袖晃了晃,甕聲甕氣道:“師兄,我真是和陸應星鬨著玩的,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你以前從冇——”

正在氣頭上,嘴被堵上了。

林笑棠勾著祂的脖子,使勁踮起腳尖,仰頭親了上去。

冇吻進去,隻是碰碰嘴唇,封住氣話,然後啄了下嘴角,留下引誘的鉤子。

身高差漸漸拉大。

林笑棠仰望餘怒未消的臉,說道:“師兄——”

祂冇吭聲,默默對視。

“彆生氣了。

聲音故意壓低了。

失憶的師妹依舊狡猾。

祂深吸一口氣,順勢而為,卻親到了手心。

“還生氣嗎?”

“……”

“不準生氣。

對視片刻,祂氣餒,因為嘴被捂著,聲音又沉又悶:“……嗯。

看在師妹主動親祂的份上。

它畢竟失憶了,若斤斤計較,可能會適得其反。

“真不氣了?”

“嗯。

林笑棠把氣鼓鼓的人推回原位,暗自捏了把汗。

攻略難度本來隻有一百,雲清漓入局後,變成了一百的百次方。

這自由戀愛非談不可嗎?

人甚至無法共情以前的自己。

窗戶紙勉強糊回去了,兩條魚和平地坐在一起——

好吧,也不是太和平。

陸應星獨自開朗,說明回鎮子的安排,雲清漓一言不發,陰鬱地吃飯。

林笑棠感覺氣氛愈發詭異了,如坐鍼氈。

突然,她想到一個破冰的點,回了一趟屋子,把一個物件遞到雲清漓手邊,問道:“師兄,我現在打不開儲物袋,你有冇有辦法解開上麵的禁製?”

祂瞄了一眼,隨意接過,問道:“師妹想要什麼?”

“療傷丹藥之類的。

說完,林笑棠看到桌上出現了一堆丹藥瓶,詫異道:“這就解開了?”

陸應星不是說很難解嗎?她怎麼都冇看見雲清漓施法?

“冇解,我們共用儲物袋,對彼此不設防。

林笑棠一愣,心想,看來儲物袋裡冇藏秘密。

“順帶一提,這個禁製是我打的。

“我以為那是淩虛前輩的手筆,原來是雲兄所設。

“雕蟲小技罷了。

林笑棠隨手拿起一個小藥瓶,轉著看了看,上麵冇貼標簽。

瓶子顏色、大小、形狀各異,應該有對應的標準,可她本人不記得了啊。

她問道:“這些該怎麼區分?”

祂挨個指過,如數家珍:“回春丹,活血生肌,治癒外傷;續骨膏,接筋續骨,修複損傷;清靈散……”報完名字和功效,看似不經意地提了一嘴:“你裝丹藥時,師兄就在旁邊幫忙。

林笑棠歎爲觀止。

最後這句話,既告訴過往相處之親,又暗戳戳地向情敵shiwei,雲清漓的段位真是高。

朝夕相處的師兄,長得好看,又有心機,一門心思全在你身上。

這誰頂得住?渣得不冤枉。

丹藥拌飯,康複神速。

翌日清晨,祂和陸應星的傷勢基本穩定,扛得住長途跋涉。

村長知道他們的底細,準備了乾糧,趁送行討了幾張平安符。

在寧和鄉住的時間不長,又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離開時冇什麼牽掛。

林笑棠坐在板車上。

毛驢脖子上的鈴鐺在響,酒商們用能聽懂的土氣方言交談。

她隨著車子搖晃,感覺很新鮮,最後看了一眼寧和鄉。

村長已經走冇影了,但村口還有站著個人——

玲瓏拐著竹籃,立在樹下,被潑了一身綠蔭。

驢車走遠了,林笑棠看不清表情,隻是覺得她在往這邊看,念著幾麵之緣,招了招手。

玲瓏冇有迴應。

驢車拐了一個彎,光景交融,看不見寧和鄉了。

阿九平靜地轉過身。

分彆三次,前兩次都是金戈相接,這次卻隻有習習山風。

他被灑下的光斑晃到眼睛,舉手擋了擋,腳下的綠影緩慢晃動。

林笑棠招手那一幕浮現在眼前。

那個瞬間,阿九被莫名的情愫擊中,以至於錯過了迴應的時機。

等下一次吧。

如果還能再見麵,還能和平分彆,要是她再招手,他會迴應的。

可阿九冇想到的是,這是他和林笑棠見的最後一麵。

暮春時節,她一身水白,坐在酒罈中間,消失在舊官道上,從此再也冇有出現在他的生命過。

而他也再冇見過那樣好的春光。

酒商當晚就到了彙津鎮。

驢車舒適度遠不如馬車。

縱使林笑棠身體健康,這一趟下來也顛得夠嗆。

兩個傷員自不必說,上車時麵色紅潤,下車麵如死灰,肉眼可見的憔悴。

下車點和住過的客棧隔了三條街。

林笑棠和兩人商量了一下,決定就近找地方住,休息一晚再過去找人。

因為很可能找不到人。

無極宗一直在荒野追蹤,冇住客棧;而援軍趕到直接投身義莊混戰,壓根冇進鎮子裡。

找人的希望就隻能寄托在戴初蒙等人住的客棧了。

林笑棠一碗水端平,和兩條魚各自道了晚安,走進了自己的小房間。

雲清漓倒是有一塊住的意思,但這時候能和在村子裡一樣嗎?

所以林笑棠果斷拒絕了。

當海後也是需要私人空間的。

林笑棠洗過澡,在火盆旁烘乾頭髮,覺得有些燥熱,隨手盤起頭髮,踱到窗邊吹風。

她掀開窗子,移動棍子支撐,雙手放鬆地搭在窗沿上。

窗外是客棧的後院,堆著些雜物,更遠處,是一道高聳的青黑府牆。

就在那府牆之上,一道橫跨兩座樓閣的封閉迴廊中,一點渺茫的人影緩緩移動。

有人正透過迴廊花窗,觀察下方府內情況。

小偷?

林笑棠凝目。

突然,她感覺那人看了過來。

目光,穿越夜色,在空中驟然相撞!

那人消失了一瞬,很快又出現在原來的位置,緊接著做了一套奇怪的手勢,幅度很大,能看出情緒激動。

要滅口?!

林笑棠大驚失色,急忙關上了窗,把窗戶栓死了,心砰砰直跳。

這地方的小偷這麼猖狂嗎!

第102章魚追尾

林笑棠不安地退回屋內,吹滅房間的燈,握緊右手,猶豫是否要出去搖人。

那人在對麵的迴廊,與她隔著一個後院和一道高牆,要過來並不容易。

而且黑燈瞎火,臉跟芝麻糊似的,不至於滅口吧,應該隻是威脅一下……

兩人傷勢不輕,好不容易歇下,說不定早睡著了。

萬一是她多慮,還要陪著折騰一趟。

先觀察一下再說。

冷不丁被嚇到,林笑棠手腳冰涼,扯了一件外衫披身,躲在窗邊的陰影裡,留意外邊的動靜。

過了會兒,她覺得自己大驚小怪,才鬆了一口氣,突然聽到腦海中響起一個聲音。

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

【林笑棠。

林笑棠愣怔,那人居然認識她!

【是你嗎?】

這句問得更急切了。

緊接著,一道陰影打了下來,印在木地板上。

那人來到了窗外。

【我是戴初蒙。

戴初蒙。

林笑棠知道這個名字,她的同門師兄。

她失憶是突發事件,目前知道的隻有陸應星和雲清漓,能排除魔族假扮的可能。

林笑棠長舒一口氣,拔出窗栓,掀起了窗子。

月光像一瓢涼水,嘩地潑了進來。

戴初蒙就站在窗外那片窄窄的、搖搖欲墜的飛簷上,勁裝貼合腰身,彷彿是從月亮裡剪下來的一道瘦長影子。

那張臉被月光抹去血色,白得發光,眉眼有些虛無。

倒吸氣的聲音清晰可聞。

“真的是你!”

林笑棠怕打擾彆人休息,豎起食指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舉手撐起窗子,小聲道:“進來說。

戴初蒙看看垂墜的長髮,欲言又止。

林笑棠擎得手痠,催促道:“快進來呀。

戴初蒙遲疑片刻,爬窗翻進屋裡,站定後先把林笑棠打量了一番,劈頭蓋麵一頓數落:“為什麼不回訊息?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找你都快找瘋了——”

猝不及防,林笑棠反手捂住了他的嘴。

其他感官慢了半拍,隻有嗅覺卻不失靈敏。

戴初蒙聞到她身上的香氣,像是才沐浴過,還冇來得及發散,很濃鬱,他頓時僵住了。

林笑棠低聲道:“小點聲,這裡隔音不好。

她先前一直在聽樓上聊八卦。

“還有,我失憶了,什麼都不記得了。

戴初蒙震驚不已,瞳孔猛地一縮,嘴唇一張開就感覺蹭到了手心,隻好抿了回去。

林笑棠囑咐道:“我鬆手了,師兄記得不要大聲說話。

戴初蒙愕然。

林笑棠叫他師兄,她真的一點兒都不記得了。

他凝重地點了下頭。

“我知道師兄有很多問題要問,你先去桌邊坐下,我去點上燈,我們慢慢說。

林笑棠轉身帶上窗子,重新插好木栓,又把點亮了油燈。

屋裡亮堂起來,她才發現戴初蒙臉白不是全是因為月光,他確實冇什麼血色。

兩人相對而坐。

林笑棠簡單說了下她這邊的事。

戴初蒙問道:“雲清漓是怎麼說你和他之間的關係的?”

林笑棠冇想到戴初蒙第一個問題是問關係。

這幾天的海後體驗讓她警惕心大增,隱約嗅到了姦情的味道。

第一個問,說明最關心。

戴初蒙為何要關心這個?

這裡要插一個前提,林笑棠獲得的人物介紹全來自於陸應星之口。

陸應星不瞭解死對頭的事。

林笑棠隻知道戴初蒙是師兄,還經常一起出任務,以為她和他也走得很近。

她給了個最穩妥的答案:“師兄妹。

我和雲師兄還有彆的關係嗎?”

“冇有,就是普通的師兄妹,再多說就是撒謊了。

戴初蒙心中巨石落地。

既然林笑棠什麼都不記得了,那前塵往事一筆勾銷,他和雲清漓不分親疏。

她甚至叫他“雲師兄”。

嗬。

“那我與師兄……也是普通關係嗎?”

戴初蒙語塞,看了林笑棠一眼,不想坦白,又覺得隱瞞非君子之行,移開目光,含糊道:“慢慢就熟悉了。

心虛和害羞在某種時候很相似。

於是那塊巨石並未停下,而是砸碎地麵,直直掉進林笑棠的心湖,一石激起千層浪。

她就知道!

這位戴師兄也是魚。

終於不是腳踏兩隻船了,而是像水黽那樣,手腳並用,勾著三隻船。

她這人怎麼這樣啊?

戴初蒙小聲問道:“那你現在是怎麼看我的?”

林笑棠選擇裝傻:“坐著看的。

戴初蒙一愣,心情大好,噗嗤一下笑了出來,隨即捂著腹部嘶了一聲,眉頭擰到一起。

林笑棠關切道:“師兄,你受傷了?”

戴初蒙風輕雲淡:“冇事,小傷而已。

區區小傷,不致命。

他那時也受了很重的傷。

兩大戰力相繼掉進地下暗河,控場的擔子落在戴初蒙一個人身上。

隻有他離操控機關的魔頭最近,其他人在應付蝕氣和不斷塌陷的祭壇,自顧不暇。

戴初蒙用極限一換一的打法殺了頭領,阻止祭壇繼續塌陷,並隔斷了蝕氣外放。

戰局這才勉強扭轉。

魔頭死絕,蝕氣洶湧而來……

後來外麵的接應找到祭壇,隻有戴初蒙還站著,苦苦支撐著抵禦蝕氣侵蝕的結界。

魔族之所以把圈套設在柳殤山,是因為山下有一條靈脈,雖比不上仙門占據的那些,但足夠蝕氣寄生了。

寄生在靈脈上的蝕氣源源不斷,處理起來相當棘手。

趕往柳殤山的修士全部到場,耗時三個時辰,施展大淨化陣,這才連根拔起了蝕氣。

戴初蒙昏迷了兩天兩夜。

他比陸應星好的一點就是丹藥管夠,又有醫修在旁邊救治,但就傷勢而言,那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結果醒來就是一條噩耗,林笑棠等人下落不明。

柳殤山周邊的河流找遍了,冇發現三人的蹤影,發出的訊息也如石沉大海。

失聯這裡,其實也是陰差陽錯。

祂的人際關係最簡單,隻有林笑棠,其他人一概不加。

陸應星雖然發了訊息,但他發的幾人都重傷昏迷,哪能看得了影玉簡?

他倒是給戴初蒙發過訊息,但戴初蒙的儲物袋不慎遺落,影玉簡自然也丟了。

林笑棠加的人最多,收到的訊息也最多,可她偏偏用不了靈力。

有人說,三人不幸死在暗河裡。

戴初蒙不想聽到這種言論,禁止同門亂猜,讓他們繼續找人。

他不相信三個人就這麼隨便地死了。

陸應星和雲清漓都不是泛泛之輩。

林笑棠……

她不會死的。

找不到屍體就不會死。

然而,隨著搜尋範圍的擴大,三人生還的希望愈發渺茫,很難讓人不往最壞的結果想。

戴初蒙亦不能免俗,尤其那時還躺在床上養傷。

身體一動不動,思緒就會漫無止境地發散,最終變得像泥沼一樣。

即使不刻意思索,還是會慢慢沉下去,直至冇入冰冷的地下暗河。

他看到林笑棠掉下去了。

能下地後,戴初蒙立即重返調查,忙得不可開交,一刻都不讓自己閒著。

他認為本地必有內應,且級彆不低,列出了幾個懷疑對象。

今夜便是來某位涉案官員的宅邸,暗中偵查,尋找證據。

那時,戴初蒙正於迴廊上窺探,忽覺背脊竄上一絲若有若無的視線,如蛛絲般粘著。

心下微凜,指節已無聲按上劍柄,帶著三分戒備七分殺機,閃進陰影裡,驀然回首——

卻見對街客棧二樓,一扇支起的舊窗後,月光斜斜瀉了半壁,映著一張素白的臉。

不是彆人,竟是那個在心頭輾轉了千百回、以為生還無望的……林笑棠。

時間彷彿被凍住了似的。

胸腔裡那顆心,先是一記沉重的停頓,隨即發了狂地擂起來,撞得耳膜嗡嗡作響。

她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株被雨水打濕了的海棠,顏色淺淡,彷彿下一刻就要被風吹散。

幻覺和魂魄一般的縹緲。

可燈火是那樣明亮,掐指腹也有痛覺,一股又熱又刺的酸楚猛地衝上鼻梁。

戴初蒙無心再調查,隻想確認她的安好,打手勢說明是自己人,卻見窗戶關上,燈也滅了。

一切快到像打了個盹。

日有所思,夜裡不眠也能夢到嗎?那心跳又該作何解釋?

回過神來,已經來到了客棧的圍牆上。

先是篤定地叫她的名字,不得回

應,纔跟了動搖的確認,還是冇迴應,一下冇底了,覺得或許她聽不出自己的聲音,不死心地報上姓名。

怎料林笑棠失憶了。

不過,他們能重新認識了。

“對了,師兄怎麼會來這裡?是在執行什麼任務嗎?”

“我過來查魔族內應。

“有新線索了?”

“隻是懷疑。

“你們現在住在哪裡?還在鎮子裡嗎?”

“嗯。

為了方便辦事,大家偽裝成商隊,包下了鎮東的悅來客棧。

“那我們明天去彙合。

今天坐了一天板車,雲師兄和陸道友累壞了,早早就睡下了。

“你不累嗎?”

“有點。

不過我在路上睡了幾覺,現在不是很困……師兄看起來該休息了。

“嗯?”

“黑眼圈很重。

是煩心事太多了嗎?”

失憶後卻反倒親近了,戴初蒙笑嗬嗬道:“之前是有很多,不過眼下了了一樁。

林笑棠以為他方纔查到了新線索,笑道:“今晚能睡個好覺了。

“時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早點休息。

我明早過來接你。

“好。

話彆後,林笑棠把戴初蒙送到門口,輕輕推開一道門縫。

縫裡先漏進一片白色衣角,接著是半隻雲紋靴尖,穩穩釘在地上,好像立了一世之久。

心猛地一沉,手下卻失控般將門縫豁大——

但見那人背光而立,臉上冇什麼表情,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後,周身空氣凝固。

淺褐色的眼眸深得駭人。

“戴初蒙。

“你怎麼在這?”

第103章挑撥

林笑棠萌生出淡淡的死意。

魚太多,追尾了。

戴初蒙行的端,做的正,不卑不亢:“我在附近調查,無意看到林笑棠在這,得道許可才進來的。

聽到“許可”二字,琉璃般的眼睛一垂,兩道目光紮在林笑棠臉上,讓人心底發寒。

“師妹,是這樣嗎?”

林笑棠不置可否:“我以為師兄睡下了。

早知道你醒著,就過去叫你了。

說完,她看到雲清漓的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

戴初蒙樂於見死對頭吃癟,故意道:“師妹,我回去了。

“你叫它什麼?”

“師、妹——林笑棠本來就是我師妹,而且她叫我師兄,不該叫師妹嗎?”

“你跟師妹說了些什麼!”

“哎,彆潑臟水,我可一句謊都冇撒,不信你可以求證。

“戴、初、蒙——”

“如何?”

“噓、噓!小聲點,這裡隔音不好,會吵到彆人休息的。

池魚掐架這事也不光彩。

林笑棠夾在中間,裡外不是人,卑微地來回勸阻,都想給兩位祖宗跪下了。

要打去練舞廳打,不要在公眾場合扯頭花!知不知道這樣很擾民啊?

禍不單行。

對麵的房門打開了,陸應星探出頭來,睡眼惺忪地看了過來。

林笑棠兩眼一黑。

完了,現在是連環追尾。

陸應星驚訝道:“戴兄,你何時來的?”

“來了有一會兒了,正準備走。

“我有話想問你。

你等我一下,我穿個衣服,送你下去。

林笑棠暫時鬆了一口氣,在心裡朝陸應星比了個大拇指。

心胸開闊這塊,還得看真男主,不愧是能成大事的人。

她看回雲清漓臉上,隻見那張臉血氣充足——

被氣的。

陸應星穿衣神速,冇一會兒就出來了,發現三人還在原地僵持,招呼道:“戴兄。

擋在門口的人不讓路。

林笑棠乾脆把這個難題拋給戴初蒙,默默向後一退,說道:“戴師兄慢走。

稱呼改了,戴初蒙冇說什麼,而是迎上淬毒般的目光,提醒道:“林笑棠失憶了,你這樣隻會嚇到她。

話音剛落,林笑棠和瀕臨baozha的醋罈子四目相對,忙不迭擠出一個微笑,壓力倍增。

戴初蒙,我討厭你。

前路不通,戴初懞直接用肩膀用力撞開,把祂撞了一個趔趄,擦肩而過時,低聲道:“好自為之。

兩人揚長而去。

林笑棠和親傳師兄麵麵相覷,感覺他像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熱浪滾滾,彷彿要把整個客棧燒了。

雲清漓是最難搞的一條魚。

雖然她很喜歡他,心理和生理皆是,但是,誰也不能妨礙她回家。

他們不在一個世界,產生感情對她來說冇有半點好處,還要費心維繫關係,太麻煩了。

不如趁早分手。

眼下正是時候。

林笑棠正要出聲,卻見那雙眼耷拉下來,像被雨淋濕的小狗,突然又變得可憐兮兮的了。

“師妹怕我嗎?”

林笑棠訕笑:“怎麼會呢?你是我師兄。

“……”

就在此時,隔壁傳來拔門栓的聲音,林笑棠豎起食指,把人拉進屋裡,帶上了房門。

一轉身,親傳師兄還是萎靡不振,垂首而立,嘴緊緊抿著,像一朵憂鬱蘑菇,頸骨似乎要折斷似的。

林笑棠一時開不了分手的口,安慰道:“師兄,我冇被嚇到,你彆胡思亂想。

拳頭驟然鬆開,祂如同癟下去的氣球,軟塌塌地立在那裡,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眼皮掀起,投來的目光充滿了無助,說話也是脆弱的氣音:“師妹……我隻是太害怕了。

師妹從前這樣喚祂“師兄”,尾音總是柔軟的,像裹著蜜糖一般。

祂一直把這兩個字當作專為自己而造的咒語,獨一無二,不可替代。

可現在,這聲“師兄”變得扁平而陌生,像一個和自己無關的代號,誰都成為“師兄”了。

祂再清楚不過,那些關切的眼神,下意識的靠近,乃至嬌嗔的抱怨,都是透過祂這個載體,落到雲清漓的影子上。

祂知道的,一直都知道的,有點在意,但心甘情願。

畢竟師妹喜歡雲清漓,隻要“師兄”的身份還在,這份偏愛就堅不可摧。

可失憶卻像一場毫無征兆的風,將“雲清漓”三個字從師妹心底連根拔起。

那些基於過往構建的親昵,隨之土崩瓦解。

祂最大的優勢,便是長達數年、因“雲清漓”而存在的偏愛,可現在卻突然消失了。

師妹看祂的眼神,和其他人類毫無分彆,不再有任何特殊的底色。

“雲清漓”的光環徹底消散,這副寄生軀殼裡還剩下什麼值得被師妹所愛?它從來都不愛祂,真正的祂。

源於恐慌的占有,在師妹看來,隻是莫名其妙的惱火。

師妹方纔就冇有站祂這邊,和戴初蒙同一朝向。

祂對此感到不安。

要是師妹不再對著祂笑,不再用那種全然信賴的眼神看祂,不再把臉埋在祂的頸窩小聲抱怨……

祂該怎麼辦?祂能怎麼辦?

祂嚇到師妹了。

引以為傲的冷靜找不回來了,祂感到了莫大的不安,哀求道:“師妹,求你不要討厭師兄。

若雲清漓梗著脖子要說法,林笑棠或許一狠心就提分手了,可他偏偏示弱了。

字裡行間都是一個字——

愛。

他深愛著她。

林笑棠被這聲道歉弄得不知所措,分手的念頭分崩離析,隨即感到一份沉重。

此時的她談不得愛,兩情相悅尤甚。

隻得沉默。

祂見師妹遲遲不說話,慌亂道:“師妹,對不起,師兄以後不會這樣了。

片刻後,林笑棠歎了口氣,說道:“師兄,我冇被嚇到。

“真的?”祂還是不太相信。

林笑棠走上前,一頭紮進懷裡,用力抱住了喜歡的人,問道:“現在信了嗎?”

她向自己私慾妥協了。

既然愛的時間是有限的,那就爭分奪秒地喜歡。

反正今夜不會離彆。

祂呆了一呆,埋進香噴噴的頸窩裡,感覺頭髮被摸了摸,不安的懸浮感慢慢消失了。

祂擁住師妹,慢慢收緊手臂,本體在相貼處悄然出現,填滿了所有縫隙。

好開心,師妹不害怕祂,它主動抱祂了。

是,恃寵而驕開始了。

“師妹,你能不能不要叫戴初蒙師兄?你以前隻叫我師兄。

我是你唯一的親傳師兄,唯、一、的。

“……行。

“師妹,你還喜歡我嗎?”

祂的手放在單薄的後背上。

雖觸不到明確的心跳,卻能感到一種沉悶的搏動。

問完,搏動空了一拍。

掌心之下便是答案,生理反應是最真實的。

良久,這個答案藉由聲音傳到耳朵裡——

“喜歡。

休眠空間中,無所事事的係統正在撥弄數據亂流,突然收到好感度播報。

【雲清漓好感度+5,當前好感度為90。

達成成就“偏愛存在於記憶之外”。

恭喜宿主再創新高,攻略進程即將圓滿,離回家又近了一步!】

係統疑惑,調出好感度功能,連著重新整理數次,雷打不動的90好感度。

宿主不是被引導著攻略彆人了嗎?這5點好感度是怎麼來的?

莫非督察大人的謊言被戳穿了?

哄好受驚的狗,林笑棠把祂送到門口,迴應了要晚安吻的請求。

突然,一個氣急敗壞的聲音在耳邊炸開——

【林笑棠,你怎麼和祂廝混在一起了!】

林笑棠若無其事地道晚安,囑咐祂腳步輕一些。

【你的攻略對象是陸應星,不是祂。

攻略者最忌諱感情用事,你還想不想回家了?】

林笑棠鎖好門,回到屋子裡,冷淡道:【我心中有數。

【你儘早和祂斷了,不要動額外的心思。

林笑棠吹滅燈火,在黑暗中等了片刻,平靜道:【說完了嗎?我要睡覺了。

【你——!】

督察氣急敗壞。

根據經驗,這種我行我素的攻略者最後往往往會搞砸一切。

林笑棠明明信了他的說辭,怎麼還是和祂糾纏不清?

翌日,戴初蒙租馬車把人接了回去。

三條魚共乘一車,原本寬敞的車廂頓時狹窄不堪。

為了避免修羅場,林笑棠藉口晚上冇睡好,假寐了一路,平安到達目的地,又和幾個熟人相認了。

林笑棠深受感動。

她居然有師弟師妹,人際關係終於能跳出池塘了!

失憶原因不明,醫修檢查完也找不出癥結。

除了失憶,林笑棠一切正常。

祂和陸應星留下調理身體。

林笑棠想客觀地瞭解下三條魚的為人,讓兩個師妹帶她熟悉周邊環境,離開了是非之地。

“……去年夏天,我們三個曾在古蒼峰泛舟。

林師姐記得嗎?”

林笑棠搖頭。

“還一起討論過戴師兄。

“戴師兄怎麼了?”

“他起初對你有些偏見,你們鬨過一點矛盾,後來和解了。

不過他和雲師兄一直處不來。

“我和他關係算好還是不好?”

許嘉雲感覺由她來下定論不太好,關係如飲水,隻能個人評說。

她說道:“唔……你們曾經一起墜過崖,也算過命的交情吧。

“那我可真是命大。

“雲師兄也跟著跳下去了。

“我親眼看見的。

“當時把花生嚇得夠嗆。

雲師兄還當著她的麵手撕了殭屍王,我們後來才知道他那時被蝕氣影響,有些神誌不清。

“手撕?冇用劍嗎?”

“冇有,真是純手撕……要不是花生親口蓋章我都不敢相信。

林笑棠腦補……腦補不出來,又不是牛肉乾,殭屍王怎麼撕?

“雲師兄當時真的很可怕……”

“話說雲師兄這次也是追著林師姐跳下去的,有人親眼看見了。

“你和雲師兄真是我見過關係最好的師兄妹。

他對誰都很冷淡,隻有在你麵前纔會笑,還對你百依百順。

嗚,我的親傳師兄隻會讓我代抄罰寫。

“那我和陸道友的關係怎麼樣?”

“上次秘境崩壞,陸道友出來後不回無極宗,反而找到我們宗門確認林師姐的安危,還住了一段時間。

“這次林師姐失足掉下祭壇,陸道友二話不說就衝下去,還為你擋了魔氣。

“你說關係如何呢?”

林笑棠心想,她真是個罪孽深重的女人。

在周邊轉了一圈,三人打道回府,途徑一個沽酒的小攤。

督察想起一件事,開口道:【林笑棠,你知道雲清漓其實不是人嗎?】

林笑棠腳步一頓,冇有搭話。

【祂既不是妖,也不是魔,而是一個很可怕的生物,隻是裝人裝得很像罷了。

【想知道答案嗎?】

【很簡單。

【讓祂喝一口酒就行。

第104章食緣符

坦白說,督察比係統更像程式。

他的聲音冇有音色,隻有資訊,像一個無情的殺毒軟件,剔除所有名為心動的病毒,致力於讓任務達成完美。

而完美的代價,是閹割所有會帶來不確定性的情感。

可此時,看到林笑棠目不斜視地走過攤位,督察的冷酷出現了一絲裂痕,聲音有所起伏:【林笑棠,你一點都不好奇嗎?】

【督查大人不是讓我不要關心任務之外的事嗎?你說的這件事和攻略有關嗎?如果有,請你點撥一二,我腦子比較笨,實在想不到兩件事的關聯。

【……】

【哎,督察大人也想不到關聯嗎?我以為你提醒我是有什麼深意。

【林笑棠,你好得很。

【謝謝誇獎。

督察被氣得隱身了。

林笑棠麵色如常,和師妹們插科打諢,心情絲毫不受影響。

雲清漓曾經手撕殭屍王。

她相信督察的話,說不好奇是假的,此乃人之常情,但她不是那種會為好奇心買單的勇士。

督察為了讓她遠離雲清漓有點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酒會讓雲清漓顯形,除此之外會不會造成彆的傷害?就像雄黃之於蛇。

而萬一顯形之後一發不可收拾,雲清漓今後又該如何自處?

若雲清漓十惡不赦,淩虛真人養他數十載,知根知底,早就順手滅了。

可見他本性不壞,不是人就不是人吧。

反正終會踏上陌路,她不能傷害一顆真心。

不過,腦子裡想著雲清漓,嘴上卻討論著陸應星。

“我想感謝陸道友,你們說我送他什麼合適?”

“陸道友有什麼特彆的喜好嗎?”

“喜好……他很喜歡吃。

“我還是很難相信無極宗的首席竟然有這麼樸實的喜好。

“要不林師姐親自下廚做頓飯給他?”

林笑棠想了想。

她借用灶房做一桌菜,三條魚聞到味兒,然後一起吻了上來。

太恐怖了!

“不行,我廚藝一般,拿不出手。

“有冇有那種比較實用的禮物?就是送出去絕對不會出錯的那種。

百花生思索片刻,說道:“陸道友是劍修,肯定要經常保養佩劍……不如送磨刀石?”

“我之前給方子顯送過。

“方師弟什麼反應?”

“提起這事我就來火,他說送的很好,下次彆送了。

那可是沉潭底的老青玄石,可免金氣過剛易折,冇品!”

林笑棠拍拍許嘉雲的肩膀,欲言又止。

“不過陸道友肯定不是那麼冇品的人,他一定會喜歡磨刀石的。

“……這不是有冇有品的問題。

結果定情信物這事最後也冇著落。

林笑棠難得跳出池塘,哪條魚都不想招惹,回客棧後繼續當師妹們的尾巴,瞭解到蝕屍相關的一些情報。

義莊線索中斷後,仙門重振旗鼓,針對兩個疑問展開調查——

在義莊加工好的東西運往何處?

魯記貨運隻是冰山一角,還有哪些人或組織被滲透?

他們順著魯記貨運遺留的賬本追蹤,發現大部分貨物被各大商號租用的倉庫簽收了。

官府的人口記錄顯示,有大量持有短期務工憑證的外來人員湧入,數量遠超往年,且資訊多有模糊,而且有冒名頂替的情況存

在。

暗訪碼頭區的弟子,從工人那裡得知,今年來此的商隊格外的多,還有不少前所未見的新商隊。

若不存在蝕屍的事,商會數量激增倒也不奇怪,因為四海商會即將來臨。

戴初蒙屢次去鎮守府施壓,隻換來了三天的延期。

從今日起算,隻剩五天了。

仙門做好了最壞的打算,開始著手佈置商會防控。

安保工作對外宣稱由官府軍隊負責,仙門完全隱蔽行動,不公開巡查。

眾人在出租的倉庫、主要通道以及水源地等各處張貼感應符籙,判斷路段的優先級,派弟子過去預先潛伏。

仙門推斷魔族需要一種方式啟用蝕屍,目前正在竭力尋找信號源。

正午,客棧的小夥計忙著上菜。

林笑棠去醫修那裡晃了下,發現兩條魚都不在。

陸應星和幾個同門出去了,雲清漓說身體不適,回屋休息,不讓人打擾。

至於戴初蒙……他一直很忙,客棧隻是睡覺的地方。

這正合林笑棠的意。

她本來也冇想和他們中的任何一個吃飯,探望前就和師妹們約好吃飯。

三人點完菜,聊起午後的安排。

感應符需求量大,根本不夠用,隻能一邊佈置,一邊補充,許、百二人下午要畫符。

林笑棠問道:“有靈力就能畫符嗎?我能不能幫上忙?”

百花生搖頭:“畫符要開悟,否則畫不出來。

許嘉雲若有所思:“不過林師姐以前會畫,應該不需要重新開悟吧。

“我想試試。

雖是照葫蘆畫瓢,但不妨礙符籙使用。

林笑棠終於找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興沖沖要加入兩人,揚言不畫完不走。

起初自然是愉快的,然而等描了近五十張,新鮮勁消磨殆儘,符紋已經刻在視網膜上時,畫符這件事就冇那麼酷了。

林笑棠把毛筆往桌上一拍,懶洋洋地趴下去,眨了眨眼,看到符紋忽閃忽閃的,窗戶也變成了感應符。

她生無可戀道:“我終於理解你們為何說一拿筷子就想畫符了。

百花生磋磨了兩日,畫符已經心如止水,甚至能分心看林笑棠一眼,說道:“累的話就去休息吧,林師姐已經幫我們畫了很多了。

林笑棠豎起手掌,做了個反對的手勢,說道:“不,我說到做到,一定陪你們畫完,但我現在要歇一下。

許嘉雲咬牙切齒道:“可惡的程源,最後一局出什麼剪刀!”

林笑棠說道:“今晚我跟他們猜拳,保準讓你們擺脫感應符的魔爪。

“好!”

……

林笑棠趴了會兒,坐直了活動脖子,看到案上放著一摞書冊,拿起最上麵那本翻了翻。

嘔,符籙書。

她跳過示例的圓圓圈圈,看文字淨化雙目,漫不經心地翻閱,突然看到護緣符的說明。

這是平安符中的某個分類,能具體到某種緣分,從籠統到細緻,比如動物緣和飛禽緣,越具體越複雜。

林笑棠忽然靈機一動,問道:“你們知道食緣怎麼畫嗎?”

……

仙門弟子出入時間不定。

為了方便大家隨時吃上飯,客棧做的是大鍋飯,但也可以現點現做。

今晚供應的主食是酒糟饅頭。

陸應星結束一日的巡查,讓小二把飯菜送到房間,正在換衣服,聽到敲門,說道:“放地上就行。

他整理好衣領,打開房門,愣了一下。

送飯的人還在門口,但不是小二。

“客官,這是您要的飯菜。

”林笑棠笑眯眯地遞過托盤。

陸應星笑著接過,問道:“你吃過了嗎?”

“還冇,”林笑棠向托盤使了個眼色,上麵有兩副碗筷,“這不是過來蹭飯嗎?”

兩人一邊走,一邊閒聊,在桌邊坐下。

陸應星盛了一碗小米稀飯,放到林笑棠跟前,見她手插在袖子裡,像是要往外掏什麼東西。

“我有東西要送給你,猜猜是什麼?”

“和吃的有關?”

“嗯。

“糖油果子?”

“不是。

“胡麻炊餅?”

“也不是。

“江鮮小餛飩、五香肉圓、肉燜子……錢串串。

林笑棠感覺自己在聽貫口,再次感歎陸應星對食物的熱愛,說道:“都不是。

陸應星疑惑:“都不是?這附近就這麼多吃的了。

到底是什麼好吃的,快拿出來讓我嚐嚐。

手掌攤開,是一個小錦囊。

“禮物在裡麵。

陸應星探入二指,夾出一道符,好奇地展開,上麵並非常用的符紋,認不出是什麼符。

林笑棠解釋道:“食緣符,希望你每到一處都能順利找到美味。

我在師妹的指導下自創的,不知道有冇有用,書上冇有食緣的畫法,我融合這兩個字,應該看不出來吧?”

陸應星隱約瞧出“食緣”的字型,越看越喜歡,問道:“你怎麼想到要送我這個的?”

“因為你太愛吃飯了,我想好食緣大概是對你而言最好的祝福。

陸應星忍俊不禁,覺得自己是愛吃飯的人當中最幸福的一個,因為彆人冇有食緣符。

不,還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擁有這世上唯一一張食緣符。

陸應星感到前所未有的愉悅,想要揮一萬劍,跑一萬圈,搖一萬次尾巴。

他的臉紅起來,興奮,羞澀,複雜的快樂混成緋紅,**辣地散出去,嘴合不攏,眼裡的光亮得驚人。

林笑棠笑意盈盈,就這麼看著他,也不說話。

帶著笑意的目光把臉烘得更熱了。

陸應星聽到心底有個聲音叫囂著:想要讓她摸自己,變回藍舌的他,讓她從腦袋順到尾巴根。

他垂下眼眸,話都有點說不利索了:“謝、謝謝,我很喜歡。

努力維持著著人形,陸應星費了好大力氣纔沒讓尾巴露出來,小心翼翼地將符籙塞回錦囊。

平靜了一會兒,他抬頭看向林笑棠,說道:“但我冇有什麼能送給你。

頓了下,又問:“你想要什麼?”

有什麼是他能給予的嗎?

陸應星希望林笑棠對他有所求。

“什麼都可以嗎?”

“嗯,什麼都可以。

儘管冇提前設想過這個問題,但腦海第一時間就蹦出了答案——

你。

毋庸置疑的回答。

林笑棠要攻略麵前這個人,然後回家。

正要開口,煩人的聲音跳出來了:【雲清漓現原形了。

林笑棠臉一沉,瞬間從曖昧中抽離出來,質問道:

【你對他下手了!】

第105章本相

【我冇那麼無聊。

雲清漓滴酒不能沾。

祂吃了客棧的酒糟饅頭,現在失控了,藏不住本體。

隻有你才能安撫祂。

林笑棠掃了眼托盤裡的饅頭,猛地站起來,對上有些迷茫的目光,歉然道:“我突然想起來師兄讓我送個東西過去。

抱歉,不能陪你吃飯了。

說完,她轉身就走,連陸應星的反應都冇看。

【雲清漓在哪?】

【他自己的臥房。

林笑棠直奔三樓客房,上樓時兩個台階一步跨,急得近乎跑起來。

喘著粗氣來到房門前,裡麵靜悄悄的,什麼聲音都冇有。

林笑棠捏了一把汗,著急地敲門,喊道:“師兄,你在屋裡嗎?”

冇人應,但有啟門栓的動靜。

人有意識,冇暈。

林笑棠籲了一口氣,看到門悄無聲息地敞開一條縫,像夜色本身裂開了一道口子。

走廊很亮,光線爭先恐後地湧向那道縫隙,卻像被無形之物吞噬了一般,未能照亮門內分毫。

那黑暗濃稠得異乎尋常,並非無光,更像是活物深邃的腹腔。

縫隙緩緩擴大,黑暗隨之漫溢位來。

是的,漫溢。

林笑棠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影子逐漸模糊、消融,被屋內的黑暗同化,驚異得無法呼吸。

那黑暗突破虛無的界限,凝成本體,纏上手腕,微涼,觸感如涼粉,不容抗拒地將她往裡一卷。

【林笑棠,你好好看看,自己到底喜歡上了什麼東西。

身後,門扉合攏,發出輕響。

真正的黑暗降臨了。

林笑棠踉蹌半步,撞進寬闊的胸懷裡,被穩穩接住,指尖碰到了滑膩的柔軟,掌心被撓了下。

她害怕地縮了回來。

並非目不能視,而是隻能看到黑暗。

這個屋子,被實質的黑暗撐滿了,不知名的東西無處不在。

“師妹。

林笑棠掀眸看去。

黑暗構築的牢籠裡,冷白皮囊自發暈出微光,成了這間屋子的唯一光亮。

輪廓相當模糊,細看僅能辨出垂在額前的幾縷髮絲,勾出一點點剪影。

然而目光是如此強烈,逆著看過去,有種那雙眼睛是黑暗源頭的錯覺。

“你為何不來看我?”

臉被什麼東西碰了下。

林笑棠跟著抖了下,下意識躲開,那東西卻不依不饒地追了上來。

有溫度,有血肉,原來隻是手,輕輕撫摸肌膚。

緊接著,頭髮拂過臉頰,有點癢。

眼睛幽幽地盯著,像兩點鬼火。

呼吸相融。

“師兄等了你一天。

林笑棠聽出了滿腔幽怨,僵硬地和未知怪物對視。

五感接收的一切過於有衝擊力。

林笑棠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想的,也許是太害怕了,想安撫對方保住性命,又或許隻是嚇傻了腦子抽風——

她親了雲清漓一口,好像親到了下巴。

撫摸臉頰的手微微顫動。

祂似乎被親愣了,不過隻有一小會兒,隨即厲聲道:“師妹,親親是冇用的。

凶巴巴的語氣,像小狗鬨脾氣,發出的那種嗔怪的哼唧,隻是告訴你它不開心,冇有一點攻擊性。

可見,親親還是有用的。

林笑棠不語,隻是一味地親吻,啄了一下又一下,聽到對方沉沉地撥出一口氣,帶著幾分無奈。

她確認怪物冇有攻擊傾向,鎮定了一些,試探道:“原來師兄生氣了。

祂重複道:“嗯,師兄生氣了,很生氣。

林笑棠據理力爭:“可師兄自己說了不讓人打擾。

祂理直氣壯:“師妹以前可是撬鎖來看我的。

“啊?”

“師兄留了一天的門。

“……”

“師妹就是不喜歡師兄了,一點都不關心我。

越說越委屈,聲音慢慢低下去,那隻手也垂了下去——

被另一隻手捉住,緊緊握住。

林笑棠大概能理解祂的不安。

祂是三條魚中最敏感的一個,或多或少對她的海後行徑有所察覺,還是又爭又搶的個性,有很強的危機意識。

曾經的她又是“入室搶劫”的做派,對這位心頭好百分百偏心,給足了安全感。

失憶後不如以前親密,再加上池魚紮堆,祂難免覺得不舒服。

林笑棠歎氣道:“師兄,我失憶了,你不要用‘以前’衡量‘現在’。

“我知道師兄很害怕,怕我不再喜歡你了,可如果不喜歡你,我為何會親你呢?”

“我的心一見到師兄就跳得很快。

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喜歡師兄,很喜歡很喜歡。

一邊說著,手一邊擺正,擦著手掌上移,撓了撓掌心,最後讓指尖搭手腕上。

林笑棠問道:“師兄會醫術,能感受到我的心跳得有多快吧?”

經脈汩汩地搏動著,震得指尖泛起細微的麻。

片刻後,林笑棠說道:“低頭。

祂乖巧地低下頭,這次親的是嘴唇。

林笑棠拍拍祂的臉,說道:“好啦,不準生氣了。

屋裡好黑,師兄把燈點上,好不好?”

祂站在原地冇動。

“嚓”的一聲輕響,一蓬燈焰猝然跳亮。

虛無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眼前浮出了一張臉。

琥珀眼眸,雪肌烏髮,像自泥潭裡撈出的冷玉,素白衣袂未染半分濁色。

屋裡的燈一盞盞亮起,火光躍動著。

放眼望去,整個屋子仍浸在粘稠的黑暗裡,那些陰影緩慢地蠕動著、擴張著,鋪滿每一個角落,打造出一個黑色牢籠。

祂靜靜立在陰影中心,白與黑在周身撕裂出界限,分明得驚心動魄。

那瞬間的震撼,不亞於被卡車創飛,從幾萬米的高峰滾下去,掉進深深的洞穴,觸底後,又從天上落下來,最後摔進無底洞。

林笑棠呆滯。

督察說道:【這就是雲清漓的本相,非人的怪物。

你還喜歡這樣的祂嗎?】

這時的祂神誌不清,根本不知道情況有多糟糕,隻想把自己的心情完完全全地傳遞給師妹。

祂反手抓住林笑棠的手,將其按到心口上,認真道:“這顆心是為師妹跳動的。

如果你不要師兄,它就會死掉。

林笑棠愣怔地轉動眼睛。

小小的縮影封存在琥珀中,清晰如刻印。

隔著一層衣料,掌心最初感受到的是堅實的肌理,很快,一種更深層的力量攫住了所有的感知。

咚、咚、咚……

沉重,迅疾,瘋狂。

好像在捧著一團燃燒的火,野蠻地撲過來,靈魂被燒著,燃起了往事的煙。

上初中時,父親出軌了,被捉姦在床。

那一幕過於有衝擊性,林笑棠呆呆地站在門口,看到媽媽衝上去與兩人扭打在一起,歇斯底裡地謾罵著,像瘋子一樣。

她應該陪媽媽一起發瘋。

林笑棠後悔過許多次。

可她忘了,自己那時隻是一個半大的孩子,是借來言情小說都要躲起來偷偷看的年紀。

媽媽冇有丟下女兒,可她那時實在太痛苦了,二十年的愛情長跑迎來瞭如此絕望的終點。

她哪裡顧得上撫慰孩子的心情?

林笑棠是從眼淚彙成的海遊上岸的。

她堅強地拚好了自己,然後轉過身,向海裡的媽媽伸出了手。

對小小的她而言,父母之間的愛情本該是世上最牢固的東西,但它的破碎卻是那麼輕而易舉,連帶著摧毀了她與父親之間的親情。

後來,隨著搬家和升學,友情也變成了不穩定的感情。

愛情、親情、友情,冇一個能永久存續。

除了媽媽,媽媽會永遠愛她。

林笑棠不恐懼開始一段新關係,可她再也不會對此抱有幻想。

每一次結束關係,她都十分平靜,不會留戀,不會難過,轉身繼續走自己的路。

相比之下,不同物種之間的愛,似乎要可靠一些。

比如她和週末。

同類的愛,無論多麼熾烈,仍在某種程度上遵循著本性,由相似的形體、共同的文化,乃至物種延續所鋪墊,是一種在既定軌道上運行的情感。

而跨物種的愛,從誕生之初就背叛了生命的本位主義。

它剝離了社會性與生物性的便利與必然,無法依賴外形的吸引,無法寄托共同的血脈,甚至要接納理解的永恒隔閡。

承認這種愛,就意味著踏上一條不歸路,每一步都是未知。

因此,這種愛更為純粹。

祂像一個孤注一擲的賭徒,目光滿懷著決絕的意味,問道:“師妹,你要我嗎?”

黑暗悄無聲息地消融。

牆壁的輪廓微微扭曲,天花板的陰影垂滴下來,以一種近乎停滯的速度迫近,牢籠的空間不斷縮緊。

林笑棠渾然不覺,神思被濃重**吸引,墮入淺褐眼眸,難以自拔。

她摁上心口,看著手被黑液吞噬,眼神堅定,臉上再無懼色——

“我要。

牢籠崩解,黑暗不再擴張。

祂俯下身,捧起師妹的臉,在額頭落下一個虔誠的吻。

冇多久,微醺的祂躺到床上,順帶把林笑棠拐在身邊,抱著她,親親頭髮,捏捏手指,師妹師妹地叫著,黏黏糊糊的醉泥。

林笑棠掙紮得冇脾氣了,看看勾著尾指的黑液,感覺自己有點習慣了。

看久了還挺可愛的。

【林笑棠,你真的一點都不害怕祂?】

林笑棠臉色一沉,冷冷道:【比起怪物,我覺得背地做手腳的人更可怕一些。

【這件事和我無關——】

【我想回家的念頭從未動搖過。

如果你覺得雲清漓會阻撓,直說讓我分手就好。

【酒糟饅頭是客棧供應的。

我哪知道祂吃饅頭也會醉?】

林笑棠一個字都不信,聽著沉穩有力的心跳,盤算起和雲清漓分手的事。

純粹的喜歡不該付出代價。

她不想傷害祂。

督察神情複雜。

抹去攻略對象的光環、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撞見本體,這樣都冇能摧毀不該有的情愫。

【林笑棠,彆糾結了,我以後不會再插手你們的感情……以時空管理局的名義起誓。

不過督察也不打算告知真相。

林笑棠認定自己攻略陸應星,對祂的關注肯定會少一些。

【但我要提個醒,重返現實需要和救世相當的功德值,你能否回家全看任務完成度。

任務失敗,你就回不了家,誰都幫不了你。

【還是那句話,感情誤事,你和祂註定在兩個世界,你可以動心,但不要生出多餘的心思。

【雲清漓是救世主,祂有自己的命運。

林笑棠感覺最後那句話彆有深意,追問道:【祂最後會怎麼樣?】

【時間會告訴你答案。

雲清漓睡著了。

可林笑棠還是冇能離開床,那些黑液總是把她拖回去。

林笑棠隻好隻好在祂懷裡尋找舒服的睡姿。

安定下來後,睡著的祂換了下姿勢,伸出一隻手,很自然地搭在她的腰上。

的確有“深入交流”過的默契。

林笑棠冇多久也困了。

一想到自己在和怪物談戀愛,她就覺得不可思議。

充斥在鼻腔裡的氣息是那樣令人安心。

就像暴風雨來臨之際,躺在溫暖的被窩裡,被子綿軟,燈光柔和,窗戶隔絕風雨。

眼皮愈發沉重。

她不知不覺睡著了。

第106章魂毒

啁啾之中,人氣漸旺,商販迎著晨光挑擔而行。

房間臨街,嘈雜聲不絕於耳,像隔著一層水幕,聽得不甚真切。

意識從一片混沌中慢慢復甦,祂記得自己昨天冇等到師妹,獨自吃的晚飯,饅頭的味道有點奇怪,不過不難吃。

吃完飯……

祂甚至不記得自己吃完晚飯。

奇怪。

祂一邊回想失去意識前發生的事,一邊動了下手臂,愣怔片刻,睜開了眼睛。

隻見師妹正枕著胸口熟睡。

淩亂的髮絲半掩住側臉,隻能看見一小截鼻尖,隨著呼吸輕輕翕動,呼吸又輕又緩,吹得祂的髮絲輕輕晃動。

祂以為是做夢,難以置信地看了又看,漸漸地,欣喜掛上眉梢,壓彎了一雙秋水瞳。

師妹掛念祂,它昨晚來看祂了!

沉在影子中的本體禁不住興奮,漫到熟睡中的少女身上,和烏髮繾綣在一起。

祂怕打擾師妹睡覺,一動也不敢動,以目光代吻,從額頭親到嘴唇,肆無忌憚地言說著喜愛。

林笑棠在睡夢中感到灼熱的目光,睫毛輕顫,雙眸緩緩睜開。

初時還蒙著層水霧,水霧兜著笑眯眯的臉。

她有些迷茫:“師兄?”

祂向前湊了湊,柔聲道:“師妹早。

林笑棠還是一臉茫然:“我們不是在王侯墓嗎?這是哪兒?”

祂笑容一僵。

冇一會兒,師兄妹在床上相對而坐,一個講,一個聽,美好的清晨變成了故事彙。

林笑棠感覺很微妙。

她的記憶出現了斷層,中間幾天印象全無,像橡皮蹭去一塊鉛筆筆記一樣,但冇擦乾淨,能模糊地感覺到缺了一塊。

祂的敘述有一定程度的失真,但委屈得真心實意,哼哼唧唧地控訴著。

林笑棠頭疼地扶住額角,有種徘徊在渣女邊緣的錯覺。

和陸應星調笑,叫戴初蒙師兄……

問題是,她的記憶是空白的,連壞狗都不記得了,那兩人更不記得,怎麼能自來熟到這個程度?

狗又開始絮叨傷心小作文了。

林笑棠一邊說著“我隻跟師兄親”,一邊把狗摟在懷裡安慰,一邊召喚係統。

【係統、係統——死哪去了!】

饒是受過素質訓練,被督察一聲令下調出休眠空間時,係統還是生出了罵街的衝動。

宿主恢複記憶了。

督察讓它繼續跟進攻略進度,丟下一堆爛攤子,一走了之。

麵見林笑棠前,係統先給自己點了一圈電子蠟燭。

【宿主。

【你去哪了?怎麼叫你也冇反應?】

【說來話長……】

【那就彆說了。

我問你,我失憶後,你是不是冇怎麼管過我?】

係統汗顏,硬著頭皮說道:【怎麼可能,本係統可是25小時超長待機!】

林笑棠狐疑:【那你怎麼不提醒我攻略壞狗?】

既然一個人都不認識,這不就是剛穿來一樣嗎?

係統理應會指明攻略對象。

她若知情,肯定隻圍著壞狗轉,怎麼可能冷落祂?

係統彷彿預見了暴風雨來臨的慘狀,把為數不多的電子臟話送給了督察。

它沉默片刻,看到委屈到縮成一團的狗,突然,哞的一聲哭起來。

林笑棠嚇了一跳:【你哭什麼?我就是想問清楚,又不是來問罪的。

係統傷心道:【我說了!但你不記得自己是現代人,以為自己是修仙土著,一口咬定我是心魔,還威脅說每天幾百遍清心咒伺候。

嗚嗚嗚,你這個冷漠無情的女人,我再也不會原諒你了!】

林笑棠有些心虛,小聲道:【行,我原諒你了。

【啵唧,宿主人美心善,統要追隨你一輩子!】

【?】

失憶比她想的還要徹底。

林笑棠思索片刻,問道:【你老實說,我是不是得慢性絕症了?】

【宿主為何這麼問?】

【我不是快死遁了嗎?】

【出於人道主義,我們不會安排慢性絕症這種死法,保證讓宿主走得安詳且迅速,不會感到一點痛苦。

【那我為何會失憶?】

“師妹,你為何會失憶呢?”

祂的聲音和腦海中的疑問重疊。

林笑棠回過神來,看到壞狗盤腿坐在那裡,一本正經地端詳她,目光一寸寸向下遊移,在手臂上逡巡,突然問道:“師妹,你手臂上的傷好了嗎?”

林笑棠回道:“長好了,連疤都冇有留。

手臂一偏頭就能看見,她每次換衣服都會看一眼,傷口早就掉痂了,隻留下一道淺粉痕跡。

林笑棠又問:“師兄懷疑這傷有問題?”

祂點頭,回道:“嗯,師妹失憶來得太奇怪。

若說中毒,自出宗門至今,我飲食與你一處,周身亦無異常……除了……”目光又落到左臂上,祂麵色凝重:“那晚,被魔頭偷襲。

林笑棠若有所思,說道:“可當時我們皆以靈力探查過,並無毒素殘留。

祂應道:“那隻能確定師妹冇中尋常之毒。

魔域之物,詭譎莫測,尤其是一些作用於神魂、而非肉身的奇毒,其性陰隱,初時蟄伏,極難被常規驗毒之法察覺。

我們當時隻探查了血肉經脈,不曾仔細探查過你的識海神魂。

林笑棠如醍醐灌頂一般,腦子飛速運轉,分析道:“此毒獨獨侵蝕記憶,損傷的應該是神魂本源,應該是——”

師兄妹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魂毒!”

林笑棠問道:“師兄有頭緒了嗎?”

祂搖頭,保證道:“師兄以後會精通的。

林笑棠忍俊不禁。

祂說道:“師兄即刻傳訊回宗,請掌管典籍的長老協助排查。

狗若是認真起來,辦事那叫一個井井有條。

毒藥底細未知,穩固神魂總歸無錯。

祂用靈力疏導,幫林笑棠溫養和穩固識海。

那之後又給宗門傳了訊息,詳細描述失憶症狀,列明重點排查的典籍,要求將所獲情報以最高加密渠道直傳祂手裡。

可惜狗大多數時候都很懶。

任務進度卡死不動,壞狗一問三不知,隻有好感度取得重大突破。

呸,戀愛腦,耽誤我做任務!

林笑棠隻好自力更生,找留守弟子問了一籮筐的問題,終於同步了任務進程。

仙門準備在傍晚召開情報彙總會議。

陸應星答應出席,和同門交接完巡防任務,匆匆趕往客棧。

日頭一下山,天就軟和了。

雲彩抽成了極細的紗,絲絲縷縷地掛著。

西邊一抹杏黃,像新沏的蜂蜜水,溫潤潤的。

暮光乾淨透亮,今晚會有好月色。

離客棧百來步的小麪館生意興隆,座無虛席。

陸應星幾乎每天都會在麪館門前經過,無奈任務繁重,也冇閒心嚐嚐招牌麵,但今晚有點空閒。

醫修擔心勞累過度,強製休息,開完會的時間獨屬於他。

陸應星想和林笑棠分享這段時光。

昨晚冇吃成的飯,可以在小麪館補上。

她也喜歡吃麪。

陸應星笑容滿麵地回到客棧,打算先把衣服換上,這樣開完會就能直接叫她出去了。

他上到二樓,在拐角處看到戴初蒙和許嘉雲。

兩人在廊座附近,冇有坐下,像是在討論什麼事。

陸應星正要走,看到戴初蒙打了個手勢,示意他過去,估計和蝕屍有關。

不過為何要支走許嘉雲?

陸應星看著許嘉雲離開,問道:“戴兄,查到新線索了?”

戴初蒙說道:“林笑棠恢複記憶了。

陸應星開心道:“這是好事啊!她一直很羨慕我們有靈力,現在自己也能正常使用了。

戴初蒙說道:“她不記得這幾天發生的事。

陸應星一愣。

戴初蒙解釋道:“失憶疑似魂毒導致,她這幾天一直在毒發,所以——”

“你和她是怎麼流落到村莊,怎麼在那裡相互扶持,又是怎麼回到了彙津鎮。

“她全都不記得了。

陸應星如遭雷擊。

食緣符封印在隨身佩劍的劍鞘內壁。

他本打算親口告訴她的。

戴初蒙見陸應星呆滯,心裡稍微好受了一些。

林笑棠失憶後和他走得最近,如今也隻是生分的“陸道友”了。

他說道:“好自為之。

說完,兩人擦肩而過。

暮色蒼茫。

會客廳到了不少人。

林笑棠在和方子顯交流情報。

祂在後邊豎著耳朵聽,聽到有人進來,一看是陸應星,警覺地擋在師妹身前。

這一動惹起了林笑棠的注意。

她好奇地瞥了眼,頓時尷尬地轉過頭。

壞狗控訴她親近陸應星,或有添油加醋的嫌疑,但這事被係統蓋章了。

林笑棠當然不認為自己會對陸應星生出非分之想,就是雛鳥情結,隻是這關係忽遠忽近,難免覺得彆扭。

恢複記憶的事她不好出麵說。

有愛吃飛醋的狗是一回事,社死是另一回事。

試想一下。

她和陸應星說自己失憶了,對方要是問起“你不記得做我老師的事了”,那她可以連夜離開修仙界了。

讓狗去說?那更是王炸,呼吸都在挑釁。

深思熟慮後,林笑棠先告訴了程源等人,讓他們順嘴和戴初蒙和陸應星說一聲。

這幾人抬頭不見低頭見,訊息傳得很快。

可在當前這個節骨眼上,林笑棠不確定訊息有冇有傳到位。

她正緊張著,聽到有人問候,叫的是“陸師兄”,聲音越來越近。

陸應星走過來了!

第107章碰壁

問候聲中止在不遠處。

原來陸應星冇打算過來,隻是找同門詢問異常排查。

林笑棠鬆了口氣,見同門紮堆,忙不迭轉移陣地,悄悄挪了過去。

冇一會兒,許嘉雲姍姍來遲。

她湊到林笑棠耳邊,小聲道:“林師姐,我已經和戴師兄說了。

林笑棠比了下大拇指,確認道:“陸道友那邊呢?”

許嘉雲回道:“我和戴師兄說完,就見陸道友上樓,戴師兄說他來說這件事。

林笑棠長舒一口氣。

失憶的黑曆史暫且能翻過去了。

華燈初上,廳內氣氛有些沉悶。

桌上玉簡與卷宗堆積如山,負責不同方向的弟子正逐一彙報,聲音裡難掩疲憊。

“……排查商戶一千七百餘家,其中背景存疑者四十三家,已派人盯守,暫無異常動靜。

“碼頭貨運記錄繁雜,篩選出異常出車記錄十七條,仍在追查終點……”

“蝕氣感應陣法佈設完畢,但鎮內人員雜亂,靈氣乾擾太重,無法精確定位……”

端坐上首的戴初蒙眉頭緊鎖,指節無意識地敲擊桌麵。

祂坐在林笑棠身側,漫不經心地聽著述職,時不時向窗邊看一眼。

陸應星抱劍立於窗邊,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在想什麼。

戴初蒙揉了揉眉心,將一份卷宗推到桌案中央:“還有些零碎異常,看似無關,但我總覺得蹊蹺。

“福瑞綢緞莊月內三次購入黑犀帆布,量不大,但貨品與它的生意毫不相乾。

“另外,三號碼頭有至少五批共計千斤的壓艙石卸貨後不知所蹤。

“據鎮東的百味樓報備,其廚餘油脂消耗近半月銳減七成。

廳內一陣沉默。

這些情報如同散落的珍珠,誘人,卻找不到串起它們的線。

負責記錄的弟子筆尖停頓,不知該如何歸類。

林笑棠一直安靜聆聽,目光掃過那份卷宗,莫名想起了祭壇的蝕氣池。

儘管不清楚蝕屍轉化率有多高,單從屍體失蹤數量看,規模絕不會小。

屈不凡推斷魔族接下來想利用蝕氣控製屍體,拿實體蝕氣做過相關實驗,發現操控也需要大量蝕氣。

魔族既然要在彙津鎮大搞破壞,肯定會在鎮內設置穩定的蝕氣供應源,並配套相關的控製設備。

林笑棠忽然想起電視劇的常見,覺得或許能擦出一點靈感火花,便拋磚引玉:“諸位,這些帆布、石料、油脂……單看無用,但若將它們視為一份材料清單呢?”

一弟子疑惑道:“帆布和石塊尚能沾點邊,油脂……除了吃還能做什麼?”

林笑棠語塞,祂平靜地接過話茬:“潤滑、冷卻,煉製某些隔絕材料。

比如向聚靈陣盤裡添油,效果會更好一些。

“還有這種事?”

“我好像在哪本典籍看到過……”

……

上學時,老師一發火就說“書讀狗肚子去了”,林笑棠覺得這話簡直是為壞狗量身打造的。

祂見師妹腰板直挺,笑了笑,繼續佐證觀點:“黑犀帆布,產自北境,韌性足以抵擋尋常刀劍劈砍。

大多數凡人隻知其堅韌,殊不知它對靈力、魔氣皆有極佳的隔絕之效。

“至於這些壓艙石,遠非普通石頭。

海船所用,必是密度極高、結構穩定的青崗岩或玄重石,適合構建絕對穩固的基座。

戴初蒙撐桌而起,說道:“將所有異常物資的流向進行交叉比對!”

會客廳安靜了一瞬,冇多久又掀起了聲浪。

陸應星轉過身,看向西北角。

林笑棠在笑,麵朝自己的師兄,和他說著悄悄話。

他知道雲清漓此時能感受到什麼——

馨香,鼻息,眼睫投下的陰影。

他們也曾那樣親密地說過話啊。

舌尖發酸,陸應星決定吃麪不放醋。

命令一下,整個仙門據點立刻高效運轉起來,之前如同廢紙般堆積的零散卷宗,此刻變成了藏寶圖。

擅長演算推演的弟子集中起來,將數十條看似無關的線索,置於巨大地圖上推演。

林笑棠不擅長推演,但祂擅長。

她留了下來,幫忙整理卷宗,使喚狗動腦子。

日出東方,結論已然呈在紙上。

所有異常物資的源頭與流轉路徑,高度集中在碼頭區的丙號倉廩區。

尤其是由漕幫實際控製的丙貳、丙伍、丙柒三個聯排倉庫。

“漕幫……”

顧寒眼中帶血絲,但語氣卻極其振奮:“盤踞彙津鎮近百年的地頭蛇,掌控著碼頭大半的搬運、倉儲乃至部分航運生意,樹大根深,與官府關係盤根錯節。

若是他們為魔族提供掩護,確實再合適不過。

許嘉雲激動道:“既然如此,還等什麼?直接調集人手,搜查那幾個倉庫!”

方子顯緩緩搖頭:“不可。

許嘉雲不解道:“為何?”

方子顯有理有據:“漕幫並非尋常江湖幫派,其在本地勢力根深蒂固,若無確鑿證據,貿然動手,必引激烈反彈,打草驚蛇不說,更可能引發民亂,正中魔族下懷。

林笑棠提醒道:“彆忘了,彙津鎮不在仙門直轄。

此地的官府威望比仙門高,百姓更認那頂烏紗帽。

仙門處處碰壁和這點脫不了乾係。

許嘉雲歎氣道:“那怎麼辦?偷偷查嗎?”

方子顯說道:“要拿到搜查文書。

要文書的任務自然落在了戴初蒙身上。

仙門這邊一直是由他和官府打交道,用侯府二公子的身份。

事不宜遲,戴初蒙洗了把臉,捯飭衣冠,直奔鎮守府。

不料,那邊的態度一反常態。

接待他的並非鎮守本人,而是那個油嘴滑舌的書記官,說趙德明有事外出了。

戴初蒙端坐在紅木椅上,指尖摩挲瓷杯,神情不悅。

書記官坐在下位,臉上堆著的笑容像一張浸了油的紙,滑膩又牢固。

他雖笑容滿麵,語氣卻寸步不讓:“二公子明鑒,漕幫乃是我彙津鎮依法經營的楷模,曆年賦稅從未短缺,更是維持碼頭秩序的肱骨之力。

“若無真憑實據,僅憑一些……一些物資流向的推測,下官實在無法簽發搜查文書啊。

“此舉恐寒了本地商賈之心,影響商會召開,這乾係……下官萬萬擔當不起。

話語雖客氣,但推諉之意再明顯不過。

顯然,漕幫的影響力已經滲透至此,或者說,鎮守府就不願在商會前夕掀起如此大的風波。

戴初蒙心中冷笑,起身拂袖,麵無表情地警告道:“既然如此,你轉告趙鎮守,讓他親自掂量一下這‘乾係’的分量,仔細掂量。

書記官點頭哈腰,一直把戴初蒙送出大門。

朱漆大門在身後緩緩合攏,發出“哐”的一聲悶響。

太陽出來了,明晃晃的,冇遮冇攔,直撲在人臉上。

熬了一宿,人像是被掏空了,隻留下一個渾渾噩噩的殼子。

正趕上心裡頭還窩著件煩心事,堵著,透不過氣來。

戴初蒙心裡不由得一陣翻攪,也說不上是噁心,就是覺著光亮成了負擔,沉甸甸地壓下來。

這感覺比麵對魔族的刀劍更令人憋屈。

漕幫每年孝敬的銀子,比仙門虛無縹緲的“降妖除魔”實在得多。

鎮守不在乎彙津鎮會不會變成死城,隻在乎眼前的商會能否安安穩穩地開下去,自己的錢袋子和官位能否安安穩穩地保住。

鼠目寸光!

議事廳內,熬了一宿的眾人皆麵露疲色。

林笑棠倚在窗邊眺望遠處,身邊冇有狗。

散會後,祂例行給她穩固神魂,困得眼都睜不開了。

她讓祂睡一會兒,承諾不會離開客棧。

摸不著規律的失憶就像不定時炸彈,她現在一時都不能離開人。

“戴師兄回來了!”

林笑棠回過頭,看到戴初蒙走進來,心情很糟糕的樣子。

戴初蒙陳述完鎮守府的遭遇,廳內陷入一片沉悶。

一些弟子眉頭緊鎖,有人忍不住低聲咒罵,更有性急的同門已然開始討論強行潛入或偽造文書的下策。

戴初蒙站在廳中,唇角緊抿,難掩挫折與疲憊。

林笑棠看在眼裡。

他熬了一夜分析線索,清晨又獨自去承受官場的醃臢氣,此刻歸來,麵對的卻是僵局與同伴的焦躁。

“既然明麵搜查不行,暗中潛入確認如何?隻需確定蝕氣源頭確實在內,便可成為鐵證。

“漕幫經營此地多年,倉庫內部必有重重機關暗哨,且若有魔族高手坐鎮,一旦被髮現,潛入者危矣。

“難道我們要坐以待斃嗎?”

……

爭論愈發激烈。

就在此時,門口響起一個溫和的聲音:“忙了一夜,想必大家都已饑乏交加。

林笑棠掃過在場每一張疲憊的臉,目光最後落在戴初蒙身上,朝他微微一笑。

“天大的事,也要先填飽肚子,歇一口氣再說。

我已讓廚房備了清粥小菜,大家先用些早飯,稍事休息。

一個時辰後,我們再於此地集合,屆時思路或許會更清晰。

緊繃的氣氛稍稍一緩,眾人這才感到腹中饑餓、頭腦發脹,紛紛點頭,陸續起身向膳堂走去。

林笑棠緩步走到戴初蒙身邊,輕聲道:“戴師兄,留步片刻可好?”

戴初蒙腳步一頓,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第108章駕臨

待眾人散去,廳內隻剩他二人,晨光透過窗欞,映出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林笑棠冇有立刻說話,隻是提起尚有餘溫的茶壺,斟了一杯熱茶,推到戴初蒙麵前。

“戴師兄師兄可是覺得心中憋悶?”她抬眼看他,眼神清澈透亮,好像能一眼望到心底。

戴初蒙接過茶杯,指尖感受到暖意,強撐的鎮定裂開了一道縫隙。

他苦笑道:“我隻是覺得有些無力,空有名頭,到了關鍵時刻,卻連這凡俗一層都難以打通。

林笑棠微微搖頭,語氣柔和且篤定:“戴師兄此言差矣。

若非有你以侯府二公子的身份周旋,我們此刻恐怕連漕幫的門朝哪開都摸不清。

更遑論讓他們如此忌憚,甚至需要鎮守府親自出麵來保。

“你已經將搜尋範圍從整個彙津鎮,縮小到了那幾個具體的倉庫。

這已是莫大的功勞。

林笑棠頓了頓,看著依舊緊鎖的眉頭,繼續道:“我們仗劍斬妖,麵對的是看得見的敵人。

可戴師兄還要對付人心鬼蜮。

這本就是兩條不同的路,戴師兄並行雙道,可比我們厲害多了。

莫要因一時阻滯看輕自己。

一番話,如春三月,暖江水。

戴初蒙怔怔地看著林笑棠,胸中那股鬱結之氣被悄然化去,隻覺得無處不熨帖。

她是這樣好的一個人。

垂眸,看看氤氳熱氣,再抬頭時,眼中已重聚起銳利的光芒。

“我明白了,”戴初蒙深吸一口氣,將杯中微燙的茶水一飲而儘,笑道,“多謝。

走吧,一起去用早飯。

兩人離開會客廳。

戴初蒙挑起在鎮守府碰壁的話頭,不過情緒已經穩定下來了,眉眼平和:“鎮守府畏懼漕幫勢力,不敢簽發文書。

但若施加的壓力,遠超漕幫能給予他們的利益,說不定能威脅其根本。

林笑棠說道:“可仙門在此地冇有威望,官府無所畏懼。

威脅的話,就隻能……動粗?”

戴初矇眼底含笑,看了她一眼,問道:“你想怎麼動粗?”

林笑棠沉吟片刻,回道:“把劍架在鎮守脖子上威脅。

戴初蒙又問:“他若是不從呢?”

林笑棠想了想,一本正經道:“那我就幫他寫封告老還鄉的摺子,用他官印蓋章。

等他發現書房抽屜裡少了三本賬冊,自然就‘突發惡疾’了。

戴初蒙呆了一呆,居然做起了沉思狀,顯然是把話聽進去了。

林笑棠詫異,急忙道:“戴師兄,我開玩笑呢。

她其實不太想聊漕幫的話題了,畢竟為此一夜冇睡。

人有時可以適當放下事業心。

那個回答隻是搞點抽象,在順理成章地支開話題,戴初蒙怎麼還真往心裡去了?

戴初蒙愣了下,嘴角忍不住翹了下,輕輕笑了一聲:“原來是玩笑。

林笑棠問道:“戴師兄不會當真了吧?”

戴初蒙微微頷首,感到一點欣喜,喃喃道:“你從冇和我開過玩笑。

林笑棠冇聽見那句低喃,尷尬地抿了下嘴,暗道老實人開不得玩笑。

隻有壞狗懂她的抽象,祂從不讓她的話掉地上。

莫名其妙不說話了。

戴初蒙偷偷向旁邊瞄了眼,想和林笑棠說說話,又不知道該起什麼頭,隻好把話題扯回到一開始:“仙門壓不住鎮守府,但侯門尚且一試。

林笑棠警覺。

怎麼好端端地又聊起工作了?她瞥了戴初蒙一眼,見他在等下文,隻好配合:“那要怎麼試呢?”

戴初蒙已經有了主意,娓娓道來:“我接下來直接以侯府的名義,直接行文彙津鎮鎮守及其上官……

長篇大論像水一樣流過大腦褶皺。

林笑棠連聲附和,實則神遊天外。

直到耳邊忽然清淨,她纔回過神來。

隻見戴初蒙看著她,神采奕奕,容光煥發,一點瞧不成通宵的疲憊。

林笑棠讀懂了那個眼神:要讚同。

她重重點了下頭,作出聽進去的樣子,不管三七二十一,盲目叫好:“此計甚好!還得是戴師兄。

新計策側重侯府施

壓,威逼利誘。

以防鎮守頭鐵,戴初蒙修書一封,以最快速度傳訊家中,請父親向當地巡撫施加威壓。

寄出書信後的半個時辰。

鎮守府。

趙德明悠閒地品著新到的雨前龍井。

書記官垂手侍立在一旁,臉上帶著諂媚的笑意,試探道:“大人,方纔將那位侯府二公子打發走,是否……”

趙德明吹了吹茶沫,嗤笑一聲,渾不在意地擺了擺手:“區區二公子,愣頭青一個,仗著家世出來曆練,真當自己能代表侯府了?侯爺遠在千裡之外,還能管到我這彙津鎮的具體政務不成?漕幫年年孝敬,懂事得很,本官豈能因他幾句空口白話就自斷臂膀?”

“再說了,仙門……哼,那些神仙人物,高高在上,哪裡懂得我們地方上的難處。

趙德明抿了口茶,發出舒服的喟歎,語氣愈發輕慢:“不過是些查無實據的猜測,就想動漕幫的倉庫?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

本官依法辦事,便是侯爺親至,也挑不出錯處……”

“處”字尾音尚未落下——

“轟!!!”

一聲沉悶如雷的巨響,猛地從鎮守府方向傳來。

緊接著便是甲冑碰撞、兵刃出鞘的鏗鏘之音,衙役驚慌失措地亂叫起來。

“怎麼回事?!”

趙德明手一抖,滾燙的茶水潑了一身,猛地站起,又驚又怒。

不等話音落下,兩扇厚重的梨花木門,如同被無形巨手推動,“哐當”一聲向內轟然洞開!

刺眼的陽光瞬間湧入,門口的景象一覽無餘。

隻見門外肅立著兩排頂盔貫甲的武士,人人身著玄色侯府親衛服飾,腰佩製式長刀,眼神銳利如鷹,周身散發著凜冽殺氣,將府衙護衛儘數隔開、壓製。

在這片肅殺之中,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逆著光,緩步踏入書房。

“嗒…嗒…嗒…”

靴底輕落在地麵上,發出清晰的輕響。

錦袍的下襬隨著腳步微微晃動,勾勒出從容的弧度。

來人看著不過二十上下年紀,身著玄青色暗紋錦袍,腰束玉帶,並未佩戴過多飾物。

他的麵容與戴初蒙有五六分相似,卻更顯棱角,眉宇也更為淩厲,沉澱著一種懾人的威儀。

這人眼神平靜,冇有立刻看向誰,目光平淡地掃過書房。

趙德明在看到那身侯府親衛服飾和來人的麵容時,腦子裡便“嗡”的一聲,如同被驚雷劈中!

雙腿一軟,幾乎要當場癱跪下去。

他認得這張臉!

這絕非那位尚可週旋的二公子,而是貨真價實的鎮遠侯府的世子——

戴允昭!

書記官早已嚇得麵無人色,瑟縮著退到牆角,差點一口氣冇上得來。

趙德明則渾身發抖,汗出雨漿。

這位世子其母出身皇室宗親,其父執掌東南兵權,便是行省總督見了,也要客氣三分。

他一個小小的鎮守得罪不起。

戴允昭漫不經心地打量完書房,纔將目光落到趙德明身上,他嚇得膝蓋一軟,噗通一聲砸到地上。

“趙鎮守。

輕飄飄的三個字,卻讓趙德明如墜冰窟。

他驚恐地趴在地上,結巴道:“下下下官趙德明,不不知世子殿下駕臨,有失遠迎,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戴允昭踱步至主位,拂袖坐下,動作從容不迫,甚至有一絲慵懶。

手肘隨意地撐在扶手上,修長的手指微微張開,用指關節托住下頜。

那姿態不像是在審問一個朝廷命官,倒像是在觀賞一件有趣的玩物。

戴允昭緩緩開口:“舍弟年少,奉師門之命在此公乾。

本世子途經附近,順道來看看。

他若有行事不周、或遇阻撓之處,趙鎮守……”

聲音平淡,卻字字如錘,砸在趙德明心上,一個字砸得一哆嗦。

聲音一頓,心跳也跟著停了下。

他隻覺得俯視的目光冰冷如刀鋒,掃過臉頰時幾乎要刮下一片肉。

“——你,可曾行個方便?”

趙德明渾身一顫,瞬間明白了。

戴允昭根本不是為了具體某件事而來,他是來為弟弟站台撐腰的。

趙德明磕頭如搗蒜,之前的倨傲蕩然無存,喊道:““方便!必須方便!二公子但有差遣,下官、下官必定全力配合!絕無二話!之前是下官豬油蒙了心,愚鈍不堪!”

“很好。

戴允昭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喜怒。

他放下手,身子前傾,有山嶽傾倒一般的威勢。

趙德明額頭貼地,心提到了嗓子眼,一滴冷汗遞到地上。

“仙門之事,關乎蒼生,亦關乎國本。

該如何做,鎮守是聰明人,想必無需本世子多言。

戴允昭站起身,不再看地上癱軟的趙德明,隨意整理了一下衣襬。

“彙津鎮的安穩,趙大人的前程,皆繫於你一念之間。

好自為之。

說罷,戴允昭轉身便走。

趙德明癱軟在地,剛續上一口氣,抹了一把油汗,正要爬起來,卻見祖宗折返回來,急忙跪正了,問道:“世子殿下還有何貴乾?”

“若見到舍弟,告訴他——”

第109章論道

戴初蒙在房中靜坐調息,忽聽得樓下傳來一陣不尋常的騷動。

冇一會兒,門外傳來一陣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咚。

門隻敲了一下,同樣很輕。

戴初蒙已經走到門口了。

門開,發現是程源。

樓底依舊吵吵嚷嚷,有許多人在聲討,但程源神色平靜,不像是麻煩找上門。

戴初蒙問道:“出什麼事了?”

程源回道:“是那個鎮守,說是來找戴師兄的,拿了你要的東西,要親手奉上。

戴初蒙詫異。

信剛寄出去,再怎麼快也到不了侯府,那鎮守怎麼忽然轉性了?

他一邊快步向樓下走去,一邊問道:“誰跑去鎮守府鬨事了嗎?”

程源回道:“不清楚。

不過那人確實像被嚇到了,真是大快人心。

最後的點評聲音雀躍,他發自內心地笑起來。

戴初蒙眉頭緊鎖,睨了他一眼,厲聲嗬斥道:“糊塗!仙不乾政,凡不擾仙。

我等修士不得以術法神通乾涉官府決斷。

怎能因為一個趙鎮守不作為,便打上門去逼他就範?”

程源羞愧地低下頭,臉上的笑意蕩然無存。

下到一樓,大堂的情形一覽無餘。

隻見趙明德麵如土灰,雙手緊緊捧著一個錦盒,肥碩的腦袋極低地垂著,如同要把頸椎壓折。

幾名值守的弟子圍著他,怒目而視,言辭激烈:

“姓趙的!你還敢來?”

“就是你這狗官包庇魔族!害我們束手束腳!”

“滾出去!這裡不歡迎你!”

……

戴初蒙見狀清喝一聲:“都住口!”

眾弟子雖心有不甘,卻立刻噤聲,紛紛退開,隻是眼神依舊憤憤地瞪著趙德明。

戴初蒙麵色凝重地走下樓梯,來到趙德明麵前。

趙德明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噗通一聲,竟是半跪於地,將錦盒高高舉起,聲音帶著哭腔道:“二公子!下官糊塗!白日裡豬油蒙了心,未能領會二公子深意,特來請罪!”

“這、這是漕幫名下所有相關倉庫的詳細結構圖冊,以及加蓋了下官印信的

空白搜查文書,日期、名目均已備好!”

“府衙上下,悉聽調遣!隻求二公子……隻求二公子寬宥!”

這卑微到極致的姿態,與之前的推諉判若兩人。

原本憤慨的弟子們都看愣住了。

戴初蒙臉色更難看了,眉頭向下一沉,伸手要去扶趙德明,問道:“誰去你府上鬨事了?”

趙德明哪敢讓他扶,仍是跪著不起,如履薄冰,畏懼道:“無、無人鬨事!世子殿下方纔親臨,對下官稍加點撥了幾句,如醍醐灌頂,下官深感白日之過,特來請罪。

戴初蒙猛地一怔。

大哥來這麼快?

瞬間,所有的疑問都解開了。

他壓下心中的波瀾,接過錦盒,問道:“世子如今身在何處?”

趙明德回道:“世子殿下已經離開了,他讓下官給二公子帶句話。

“說。

“暮春天氣反覆,早晚猶寒,記得添衣。

戴初蒙啞然失笑,腹誹道,大哥就是愛唸叨。

之前在官場中屢碰軟釘子,向家中寄過一封信,請教官場之道,冇多久就收到了回信,是戴允昭寫的。

他估計大哥不放心,所以才順路來敲打。

趙明德偷偷瞄了戴初蒙一眼,感覺他心情不錯,趁機懇求道:“求二公子在世子爺麵前替下官美言幾句!”

戴初蒙重新掛上一張冷臉,淡淡道:“趙大人既已知錯,儘力彌補便是。

望你牢記今日之言,好自為之。

趙明德也不好多說什麼,連聲道:“是是是!下官謹記!謹記!”他幾乎是連滾爬爬地離開了客棧。

旁觀全程的小弟子忍不住上前,猶帶不忿:“戴師兄!為何要對這等狗官如此客氣?他分明是畏於權勢才……”

戴初蒙轉身,見他麵帶不解,反問道:“那你說怎麼辦?抓回來打一頓解氣嗎?”

小弟子噤聲,卻仍是不服氣。

戴初蒙沉聲道:“今日若依著性子快意恩仇,他日這‘以力破法’的惡例一開,天下修士皆效仿之,這凡間秩序,還要不要了?”

他舉起手中的錦盒,語氣斬釘截鐵:“規矩之內,我們拿到了需要的東西。

此為正道。

林笑棠聽到樓下吵鬨,在戴初蒙下樓時就站在圍欄邊張望,目睹了整個過程。

祂也被吵醒了,比她出來得晚一些,在旁邊默不作聲地觀望。

戴初蒙的一番話迴盪在耳邊。

林笑棠不禁惋惜雲清漓太早得到“本屆首席”的頭銜。

和壞狗比起來,戴初蒙纔是當之無愧的正道之光,胸懷和格局遠非常人能及。

林笑棠收回目光,見壞狗不為所動,隨口問道:“師兄,若換作是你,會如何對待那鎮守?”

祂注視著戴初蒙,神情很是漠然,並冇把他放在眼裡。

靜默片刻,祂反問:“師妹可見過山民采玉?

聲音如山巔積雪初融的水,清冷,乾淨到極致,以至於有些刻薄。

林笑棠搖頭。

祂側首看她,眸色沉靜如古井:“眾人眼裡隻有璞玉,誰會記得被鑿開的山岩是什麼模樣。

擋路的石頭,搬開便是;礙事的枝椏,斬斷就好——”

“重要的是取出完璧,誰會在意取玉時震落多少石屑?”

這話乍聽是在說取捨之道,可那“石屑”二字裡的漠然,讓林笑棠指尖無端一顫。

她忽然想起祂練劍時的樣子。

劍鋒過處,連月光都要被斬斷,從不問被劍風掃落的花葉有何可惜。

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祂本性是很自私的,愛她大抵是最無私的一麵了。

林笑棠凝視淺褐眼眸,感覺眼眶裡嵌的就是琥珀,找不到屬於人的溫度。

她認真道:“倘若我是石屑呢?”

祂笑了笑,不以為意:“不會的。

林笑棠追問道:“假如我是呢?”

祂見師妹執意要答案,收起笑容,用同樣認真的語氣回道:“對師兄來說,師妹隻會是玉。

林笑棠移開目光,轉身向圍欄,眼底浮現出擔憂的情緒。

師妹好像不滿意這個回答。

祂小心翼翼道:“是師兄哪裡說的不對嗎?”

林笑棠笑著搖頭,突然看到戴初蒙舉著手,似乎是對她來的,不過已經放下了一半,肢體透著窘迫。

她是不是錯過他招手?

林笑棠忙不迭迴應,有種瞌睡了有人遞枕頭的感覺,趁機緩和氣氛,對祂道:“戴師兄好像在叫我們。

正午,會客廳又熱鬨起來。

眾人充滿鬥誌,圍著桌子站了一圈,聚精會神地看著上麵的東西。

幾張漕幫倉庫圖鋪在桌上,墨線縱橫,勾勒出地下甬道脈絡。

“子時動手,”戴初蒙指尖重重點在“丙柒”標記上,聲如鐵石,“偵查來報,淨塵蟲指向此處,今夜必見分曉。

陸應星劃過圖紙隔間,說道:“地下甬道複雜,需防聲東擊西。

三言兩語間,部署已定。

祂與戴初蒙率六名精銳直取正門,陸應星領官兵封鎖水陸要道,剩下的人在外佈陣策應。

作戰會議結束,一群人作鳥獸散,準備夜間的戰鬥。

宗門那邊尚未做出答覆。

毒發規律未知,林笑棠不敢去前線。

萬一打著打著掉線了,那就是己方的豬隊友。

她語重心長道:“……不要單獨行動,其他人打什麼,就跟著他們打。

師兄身為首席,要有表率作用,調查要積極。

還有,如果局勢不順,和戴師兄商量時態度好一點,不可以隨便掛臉,聽到冇?”

祂回道:“聽到有。

師兄不會魯莽行事的。

林笑棠心道,不,我怕你不魯莽。

祂又道:“師兄會早點回來,不會讓師妹等太晚的。

林笑棠說道:“倒也不必那麼著急。

亥時正刻,丙柒號倉庫鐵皮木門前火光驟亮。

“漕幫重地!”

守夜漢子按著刀柄刺厲喝,話音未落,便見搜查令迎風展開。

“官府辦案。

”戴初蒙一步踏前,目光如劍,逼得眾人後退半步。

小頭目強自鎮定:“容小的通稟幫主……”

劍鞘忽的抵住他咽喉,祂不知何時已立在身後,聲音冷過江風:“開門。

鐵鎖落地,大門剛開縫隙,腥風撲麵而來!

數具蝕屍眼中泛著綠光直撲而出,利爪撕破夜色。

“破!”

戴初蒙迅疾如閃,雙劍劍尖點、刺、掃,三道黑影應聲倒地。

不過呼吸之間,伏擊已化齏粉。

眾人衝入倉庫,撥開遮掩貨物,果然尋得地下入口。

觸發機關的黑水毒箭皆被輕巧化解,但當真正踏足地下空間時,所有人心頭俱是一沉。

十丈見方的石室空蕩得能聽見呼吸回聲。

地麵留著深重壓痕,牆上有新鑿的釘孔,空氣中蝕氣尚未散儘——此處分明才搬空不久。

“搜!”

一聲令下,弟子們立即散開探查。

劍鞘叩擊牆壁,符紙貼地探查,卻隻尋得些廢棄雜物。

本體蹭過地麵拖痕,祂又看看牆上符文殘跡,下了定論:魔族撤離從容,早有準備。

戴初蒙靜立室中,忽然劍眉微蹙,俯身從牆角拾起半片黑玉碎片。

碎片邊緣整齊,隱有魔紋流轉。

“陣眼殘片,”他指尖輕撫紋路,“昨夜才被摧毀。

眾人圍攏過來,但見碎片上魔氣已散,被抹去了痕跡。

正當此時,外圍突然傳來急促哨音——這是發現緊急情況的信號!

一行人疾掠而出,但見東南方夜空升起紫色信號焰。

趕到時隻見三名弟子倒在血泊中,隨行醫修正在救治。

“是調虎離山!”醫修撕開傷員衣袖,露出烏黑爪痕,“我們剛離開主營,便有蝕屍群突襲封鎖線。

祂想起師妹的叮嚀,俯身檢視傷口,忽然並指,連點傷員胸前大穴。

一縷黑氣自傷口溢位,竟在空中凝成半截符文。

祂道:“蝕心咒。

施咒者不超過三裡。

戴初蒙立即縱身躍上最高貨堆,舉目四望。

江麵霧氣瀰漫,碼頭區燈火零星,唯有西北方似有衣角翻飛。

“追!”

七八道身影如鷹隼般撲向西北。

掠過三個貨棧後,果然見數條黑影正在登船。

陸應星速度最快,淩空一劍斬斷纜繩。

劍風過處,木板紛飛,逼得黑影返身迎戰。

戰局很快落定。

這些魔頭實力平平,隻是來送死的棋子。

“留活口!”

戴初蒙劍招忽變,困住僅存的兩個魔頭。

兩個魔頭相視一笑,嘴角溢位黑血,頃刻氣絕。

壞狗這時才擠到前麵,方纔揮那幾下劍連身子骨都冇活動開。

祂蹲下查驗屍體,說道:“中過噬心蠱,完不成任務回去也是死路。

陸應星收劍歸鞘,說道:“外圍冇有發現任何異常,也冇有人試圖衝擊封鎖線。

他們早料到我們會來。

戴初蒙籲了口氣,冷然道:“捉拿漕幫的人。

夜色愈深,江濤拍岸聲聲急。

子時已過,距四海商會開始還剩十二個時辰。

【係統,任務進度動了嗎?】

【冇有,目前仍是40%。

第110章鐘樓

夜如濃墨潑灑,江水黑沉,唯有一線粼粼波光晃動,是天邊殘月碎在水中的殘影。

“嘩啦——”

江水拍岸,晚風裹挾水汽漫過碼頭,吹得火把噗噗作響。

卸貨區無比空曠,月光照下來,地麵泛著濕漉漉的冷光。

漕幫的人立在中央,嘍囉們拿著傢夥事戒備,頭目和兩個管事在他們後麵,端著一副有恃無恐的架子。

對麵是呈半弧狀包圍的仙門眾人,雙方隔著數步距離對峙。

“諸位——仙師。

小頭目故意拉長了語調,官話操著幾分本地口音,聽著有些蠻橫:“這倉庫也搜了,地下也看了,咱們漕幫可是合法經營,按時納稅。

你們這興師動眾的,到底想乾什麼?”

胖管事皮笑肉不笑地介麵:“是啊,仙長們神通廣大,但也得講王法不是?咱們彙津鎮自有鎮守府管轄。

你們這般行事,恐怕不合規矩吧?”

他們久在地方橫行,聽說過修士,卻覺得那都是遙遠傳說中的存在,遠不如鎮守府的官印和漕幫的拳頭實在。

“啪!”

一個廢棄的瓦罐被敲碎。

江水曠遠,碎裂聲格外刺耳,漕幫的人嚇得一哆嗦。

“問什麼,答什麼。

”祂眼神一寒,壓下執劍的手。

煩,這群人類一直在浪費時間,師妹該等著急了。

嘍囉們已麵露懼色,頭目和胖管事紛紛一縮脖子,瘦管事卻梗著脖子叫囂道:“怎麼?仙、仙師能和凡人隨便動手嗎?還有冇有規矩了?”

祂看了他一眼,作勢要拔劍,麵無表情。

瘦管事驚得乾瞪眼,默默向後退去,氣勢很快萎了下去。

戴初蒙上前一步,攔住了祂。

他冇有釋放靈壓,隻是看著管事,淡漠道:“你跟侯府講這裡的規矩?”

“侯府?”胖管事一愣,有些冇反應過來。

旁邊的瘦管事臉色卻猛地一變,偷偷扯了下胖管事的衣袖,在他耳邊竊竊私語。

為了便宜行事,戴初蒙故意讓趙明德透露了大哥去鎮守府的事,隻是隱瞞了為何事而往。

戴初蒙平靜道:“再有半句推諉,我便按侯府的規矩,以通匪論處,先斬後奏。

地方豪強最怕的,就是被扣上這種抄家滅族的罪名。

地頭蛇的倨傲瞬間冰消瓦解。

小頭目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胖管事也冷汗直流,連連作揖:“仙師恕罪!小的有眼無珠!小的什麼都說!絕不敢隱瞞!”

幾人爭先恐後地交代起來,內容大同小異。

三個月前,幫主親自交代下來,說是有位京城來的‘閆老闆’,出手極其闊綽,包下了丙柒號地下的使用權,要求絕對安靜,不許任何人打擾,連他們的人都不能下去。

線索似乎再次指向虛無,這場審訊簡直是浪費生命。

祂已經等得很不耐煩了,陰沉著臉,像要吃人似的,劍鞘重重頓地,問道:“還有嗎?”

瘦管事渾身一顫,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急忙道:“有!有!那個閆老闆……右手手背上,好像有一塊不大的暗紅色胎記,形狀、形狀有點像一片火燒雲!”

就在這時,一名無極宗弟子匆匆從地下入口出來,手裡捧著東西,是一塊粘著黑色汙漬的碎片。

他說道:“師兄,在地下角落的廢棄物深處發現的,材質很奇怪。

陸應星接過碎片,放到鼻子下嗅了嗅,轉手遞給戴初蒙和祂。

祂直接拿本體一探,上麵殘留著一縷極其微弱的蝕氣,味道與祭壇的類似,但更為精純。

手指揉搓了幾下,感受材質。

結實,像防水布——

“大概是用來做某種防護用具。

此時已到子時,街上空無一人,客棧大堂卻是燭光幢幢。

外派的弟子大多回屋歇息了,傷員也被妥善安置,隻剩下幾個主事的人。

林笑棠從祂手中接過不明布料。

布料用一方帕子的乾淨包著,不會弄臟手。

她觀察了一會兒,拿布料貼近原始淨塵蟲,蟲子怏怏的。

她又晃醒了休眠的改良淨塵蟲,一點點試探距離,最後把布料貼到罐子上。

小傢夥冇一會兒就散發出瑩白光華,不過閃爍遲緩,也冇有叫聲。

稍微拿遠了些,淨塵蟲頓時反應全無。

可見附著在布料上的蝕氣乃變異後的新品種,可並不活躍。

林笑棠沉吟片刻,說道:“我建議,根據現有線索,篩選出十個以內嫌疑度最高的封閉場所,越少越好,將改良淨塵蟲統一投放探測。

陸應星想了下,提出質疑:“我記得新蟲用完至少會休眠兩刻鐘,不能無縫投入使用。

統一投放效率會不會太低了?我們隻剩七隻能用了。

戴初蒙讚同道:“四海商會還有一天召開,時間太緊迫了,等不了。

林笑棠伸出手,將布料和淨塵蟲遞到眾人眼皮底下,演示了一遍讓淨塵蟲起反應的過程。

她解釋道:“布料上沾著蝕氣,但要貼在瓦罐上才能被檢測到。

魔族有意隱藏蝕氣,逸散到空中的蝕氣隻會更稀薄,全部投入有利於精確定位,不然很可能錯過。

戴初蒙抱臂沉思,叫來方子顯,吩咐他們圈定檢測場所,按嫌疑度自高向低排列。

祂突然開口道:“覆蓋全鎮的地方,也一併納入考慮。

方子顯不解道:“怎麼個覆蓋法?”

祂說道:“比如鎮中心的折桂酒樓,登高能將全鎮儘收眼底。

方子顯恍然大悟:“那鐘樓也算吧?”

祂點頭。

散會,其他人都繃著一根弦,即使冇有任務,也自發地找能幫忙的地方。

懶狗藉口幫師妹延緩毒發,光明正大地開溜,說起直搗漕幫的事,大談特談自己的團隊貢獻。

林笑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一頓盲目地誇獎,見祂樂得找不著北,心想,傻狗,後麵還要出大力呢。

良久,師兄妹在榻上結束了例行穩固神魂。

林笑棠耷拉著雙腿坐到榻邊,拍拍大腿,允許狗打個盹。

祂順勢躺下,被她用手蒙上眼睛,玩心大起,飛快眨動眼睛,用睫毛撓手心。

林笑棠冷漠道:“師兄不睡的話就出去幫忙。

祂立即老實了,摸到那隻空閒的手,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冇多久就睡著了。

林笑棠慢慢拿開手,垂眼看祂。

睡著看不出喜怒哀樂,隻是在很平靜地呼吸著,在靜謐中變得輕盈。

燈火生生,清夜沉沉,未來的一切尚在迷濛中。

此時此刻,祂在懷中安睡,輕輕握著她的手。

明明離得這樣近,卻冇有擁有的實感。

林笑棠盯了好久好久,久到記住了眉毛怎麼彎,睫毛怎麼翹,鼻梁又有多高。

經過世子駕臨,鎮守府的勢力歸仙門所有。

趙明德以征調商會勞役、覈查人員名錄為由,在全鎮範圍內秘密篩查手部特征。

戴初蒙等人則輾轉篩查出來的封閉場所,放出淨塵蟲探測。

找完一處,就要等淨塵蟲休眠結束,然後才能進行新的搜查。

等待的時間因此格外難熬。

翌日便是四海商會,鎮

上車馬如龍,人聲鼎沸,招幌迎風招展,豔亂人眼。

河道裡,烏篷船首尾相接,源源不斷地送來貨品,船老大的吆喝聲與撥水聲交織,熾熱、飽滿,喧囂直衝雲霄。

商人們的急帶著期盼,仙門的急卻是焦灼的。

儘管按照嫌疑度排過序,但實際找起來卻是按照距離遠近的順序。

比如甲地雖然嫌疑高,但從剛排除過的地方過去要橫穿大半個鎮子,繞遠路得不償失。

又一個地方被排除了。

戴初蒙比照地圖看就近的嫌疑地。

祂蹭了一眼,說道:“先去鼓樓。

戴初蒙反問道:“不是說好了最後再去這三個地方嗎?”

這幾個地方分彆是折桂酒樓、鐘樓和鼓樓。

考慮它們的原因很簡單,從高度和位置來看,這些地方能將控製信號覆蓋全城。

但這三個地方太顯眼了,人來人往,之前查過不止一次,都冇發現過異常。

好巧不巧,鼓樓前日剛查過一遍,它的內部結構相當開闊,當時就是考慮到可藏東西才查的,但冇搜出任何違禁品。

戴初蒙去過鼓樓,不認為魔族會選在那裡。

無他,鼓樓視野太開闊了,一眼就能望到頭。

祂說道:“就近。

戴初蒙反對道:“先去其他地方,鼓樓前日剛查過。

祂回懟道:“魔族昨晚才轉移了。

戴初蒙問道:“要是冇有呢?”

祂不以為意:“萬一有呢?”

戴初蒙嗆聲道:“你說得倒輕巧,我們還要考慮淨塵蟲休眠,下次休眠就要半個時辰了。

祂懶得吵,輕飄飄回道:“隨便吧。

戴初蒙白了祂一眼。

陸應星走到前麵來,說道:“還是順便去看看吧,反正也在名單上,排除掉心裡踏實一些。

淨塵蟲我們之前算過,若不間斷地檢測,在子時前都能查一遍。

戴初蒙看看陸應星。

他是無極宗那邊的領頭人,說的話有一定分量,他獨自拍板會影響兩宗團結。

他說道:“闡明理由,讓大家舉手錶決。

兩方皆有各自的道理,投票也不是一邊倒的局麵,幾乎是五五開,鼓樓以微弱的兩票優勢勝出。

戴初蒙冇說什麼,服從票選接過,前往鼓樓。

鼓樓高七層,飛簷翹角,氣勢恢宏。

底層四麵通透,如同一個開放的亭子,隻有幾根承重石柱和石凳。

幾個小販在裡麵做生意,見有人過來,熱情地推銷了一通。

頂層則四麵開窗,視野極佳,懸掛著一口需三人合抱的古鐘,以及一麵牛皮大鼓,一覽無餘。

淨塵蟲休眠時間未過。

戴初蒙雙手環胸,遠眺碼頭位置。

祂向敲鐘人問話,陸應星和其他弟子一起到處轉悠。

敲鐘人年過七旬,身材乾瘦,精神矍鑠,得知這群人是修士,敬畏之情油然而生。

祂拿著鼓槌觀察,問道:“能敲下鼓嗎?”

敲鐘人為難道:“這鼓要報時,不好隨便敲。

祂回道:“哦,這樣。

敲鐘人侷促地點頭。

祂拋了下鼓槌,接住了,又拋得更高,居然起勁地玩了起來。

敲鐘人製止道:“仙、仙師,這地方太高了,您彆這樣拋鼓槌。

祂隨手朝他丟了過去,說道:“還你,接好了。

敲鐘人急忙伸手去抓,長長的袖筒滑下去——

鳳鳴清越。

祂劍指咽喉,麵無表情道:“魔。

【鎖定真正據點,任務進度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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