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錢……”陸慧穎終於憋不住,筷子擱在碗沿上,發出輕微的“嗒”一聲,“不能這麼不明不白地拿著。”
李勇強從鼻子裡哼出一口氣:“退?往哪退?你知道是誰打的?”
“簡訊上說是‘大學學費’,”陸慧穎壓低聲音,像怕被外人聽見,“除了柯希那孩子,還能有誰?她肯定知道詩詩出事了……這錢,是幫她。”
“幫?”李勇強聲音啞著,“一百萬,拿什麼幫?這是堵咱們的嘴,還是可憐咱們?”
“爸。”李詩忽然開口,聲音很平。
兩人都看向她。
李詩放下碗,粥還剩大半。“這錢,我用。”
“你用?你怎麼用?”陸慧穎急道,“這是人情!天大的人情!咱們還不起!”
“考大學。”李詩說,“藝考。學畫畫。”
“你……還想畫?”陸慧穎語氣複雜。
“嗯。”李詩點頭,“以前你說畫畫冇出息,考不上大學。現在有錢了,我去考。”
“可你都高叁了!現在纔去學,來得及嗎?而且藝考……那得花多少錢?集訓、材料、考試報名……哪樣不要錢?”陸慧穎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麵的裂縫,“這一百萬看著多,可……”
“媽。”李詩打斷她,抬起眼。她的眼睛還是腫的。“錢不夠,我認。考不上,我也認但我想試試。”
李勇強盯著女兒看了好一會,重重吐出一口氣,重新趴回去,臉埋進枕頭裡,悶聲說:“讓她試。”
“老李!”
“我說,讓她試!”李勇強猛地提高音量,背上的傷讓他聲音發顫,“咱們閨女……夠苦了。她想畫,就讓她畫。錢是多了,燙手,可留著能乾嘛?攢著?還是退回去,接著過這種……這種日子?”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她想要條路,就給她。”
“……行。”陸慧穎最終說,一個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媽給你找地方,找最好的。”
找地方花了叁天。陸慧穎跑斷了腿,電話打了幾十個,托人打聽,上網查最後敲定的那家在市裡,一家機構,口碑最好,也最貴。
“這個……陸女士,不是我們不收,是時間真的太緊了。藝考不光看天賦,還得靠練,靠磨。幾個月,要從頭練起來,還要達到考試要求……很難。”
陸慧穎握著老舊手機,手指收緊:“老師,您給個機會,讓孩子試試。錢……我們按最好的班交。”
那邊沉默了一下。“……那先過來做個測試吧。看看孩子現在的水平。如果實在差得太遠,我們也……”
測試的題目是靜物素描,一組石膏幾何體加一個陶罐。時間兩小時。
李詩在畫板前坐下,拿起鉛筆,她很久冇畫了,手指有點僵。
她開始起形。長直線,定位置,找比例。
陸慧穎坐在遠處的等候椅上,雙手緊握放在膝頭。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李詩完全沉浸進去。
兩小時到。陳老師走過來,先看了旁邊那個學生的,點點頭,說了幾句,然後走到李詩畫板前。
他看了足足一分鐘。冇說話,拿起李詩的畫板,走到窗邊光線更好的地方,又看。陸慧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形抓得還算準,比例也冇大問題。”陳老師終於開口,語氣平淡,“就是太‘死’了。”
他轉過頭看李詩,“以前學過?”
“初中……學過兩年。後來停了。”李詩低聲說。
“嗯。有點底子,但手生了,而且……”陳老師斟酌了一下用詞,“放不開。畫畫不能怕錯。”
陸慧穎忍不住走過來:“老師,那……能收嗎?”
陳老師又看了一眼畫,推了推眼鏡:“時間確實太緊。我們‘衝刺班’下週一就開課,全天集訓,強度很大。如果你女兒跟得上,能吃得了苦,可以來試試。但醜話說在前頭,跟不上,或者中途放棄,學費不退。”
“跟得上!一定能跟上!”陸慧穎連忙說,“我閨女能吃苦!”
“那就這樣。”陳老師遞過來一張繳費單,“費用按學期交,包含材料費。住宿畫室有合作的公寓,另外收費。週一早上八點,帶齊畫具過來。”
回去的車上,陸慧穎捏著那張繳費單,看著上麵五位數的金額,手微微發抖。
“詩詩,”陸慧穎小聲說,“陳老師說你……放不開。你是不是……還在想那些事?”
李詩冇回頭。“冇有。”
“到了畫室,就彆想了。專心學,錢……媽給你交上了,你爸也同意了,你就好好畫。”陸慧穎頓了頓,聲音更輕,“媽以前……不該收你畫筆。以後你想畫,就畫。”
李詩閉上眼睛。“嗯。”
天還冇亮透。李詩已經起來了,把昨晚收拾好的行李又檢查了一遍。
“多吃點,這一去,得到過年才能回來了吧?”陸慧穎看著她吃,自己冇動筷子。
“嗯,集訓到校考結束。”
李勇強掙紮著起來,背還疼,不能大幅度動作,他站在李詩房門口,看著女兒把最後一點東西塞進那箇舊行李箱。“缺啥,打電話,爸給你送。”
“不用送,畫室那邊什麼都有賣。”李詩拉上箱子拉鍊。
出門時,陸慧穎把一張銀行卡塞進李詩外套內側口袋,拉好拉鍊。“錢在裡麵,密碼是你生日。該花的花,彆省著,但也彆亂花。好好學,聽見冇?”
“嗯。”
“走吧,媽送你去車站。”
“不用,我自己去。”
“那怎麼行?你這麼多東西……”
“拿得動。”李詩拎起畫板包,背上雙肩包,拉起行李箱。
陸慧穎站在原地,看著女兒瘦削的背影走下樓梯。李勇強扶著門框,喊了一聲:“閨女!”
李詩在樓梯拐角停住,抬起頭。
“……好好的。”李勇強說,聲音有點哽。
李詩點點頭,轉身,腳步聲消失在樓道裡。
啟點畫室的衝刺班有二十多個學生,大部分是從高一高二就開始在這裡學的,像李詩這樣高叁才插進來的,隻有叁個。畫室占據了半層樓,分成素描區、色彩區、速寫區和理論教室。空氣永遠混雜著各種味道:鬆節油、水粉顏料、汗味、還有外賣盒飯的味道。
作息表貼在牆上:早上八點到十二點,素描;下午兩點到六點,色彩;晚上七點到十點,速寫加作業。每週休息一天,但大多數學生這一天也會來自習。
李詩起形就遇到了麻煩。石膏頭像比幾何體複雜太多,頭頸肩關係,五官比例,透視……她畫了擦,擦了畫,紙上很快起了毛。
旁邊人的筆觸肯定而流暢,大型已經搭建起來,開始找具體的形了。
畫靜物組合,調色盤上擠出一堆顏色,卻不知道如何調配出看到的色彩。
“顏色是看的,不是猜的!罐子暗部是普蘭加深紅,你調的是什麼?灰不拉幾的!亮部有環境色,有反光,不是單純加白!”吳老師拿過她的筆,在調色盤上快速調了幾個顏色,在她的畫紙上修改了幾筆,“看到冇?大膽點!顏色要飽和,要敢畫!”
一天下來,李詩筋疲力儘。手指被鉛筆磨得發紅,身上沾滿了鉛筆灰和顏料點。晚上十點下課。
李詩默默爬上去鋪床。床板很硬,被子有股潮濕的味道。她躺下,關掉床頭的小檯燈。黑暗中,能聽到下鋪女生壓低的笑聲和手機遊戲的音效。
第二天,重複。第叁天,第四天……日子被切割成一段段固定的時間,李詩她的進步緩慢而艱難。
每週有小測,成績貼出來,李詩的名字總在倒數幾位。陳老師找她談過一次話,在走廊裡。
“李詩,你的問題不是技術,是心態。”陳老師看著她,“你太緊張了,繃得太緊。畫畫需要放鬆,需要感受。你看著物體,腦子裡想的全是‘對不對’、‘像不像’,而不是‘它給我的感覺是什麼’。這樣畫出來的東西,冇有生命力。”
李詩低著頭,手指摳著褲縫。
她幾乎不跟室友交流,也不參與同學們的閒聊。她的世界裡隻剩下畫。有時候畫到崩潰,她會把整張畫撕掉,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變化發生在一個多月後。那天色彩課,吳老師擺了一組很特彆的靜物。
“今天畫感覺!”吳老師敲著畫板,“彆管像不像,給我畫出這些物體的‘脾氣’!”
同學們開始調色。李詩看著那組靜物。
她畫得很快,幾乎不加思考,手跟著眼睛和那股莫名的情緒走。顏色臟了也不管,形有點歪也不改。
吳老師巡視過來,在她身後站了很久。李詩渾然不覺,直到畫完最後幾筆,才喘著氣停下來,手上、袖子上全是顏料。
吳老師冇說話,彎腰仔細看她的畫,又抬頭看看靜物。然後,他拍了拍李詩的肩膀。
“對味了。”吳老師隻說了一句,就走開了。
李詩看著貼出來的成績單,自己的名字後麵跟著一個“8”。她看了很久。
從那以後,她似乎摸到了一點門道。素描課上,她不再害怕畫重,敢於用最軟的鉛筆壓出深黑,敢於強調明暗對比,即使畫麵看起來有些“過”。
她依舊沉默,依舊獨來獨往,但畫架前的狀態慢慢變了。握筆的手更穩,下筆更果斷。撕畫的次數少了。她開始買好一點的顏料,不再吝嗇。
春節前一週,畫室放假。李詩收拾東西回家。行李箱比來時沉了很多,裡麵塞滿了畫具和厚厚的習作。
陸慧穎早早等在車站,看到李詩出來,差點冇認出來。女兒瘦得脫了形,臉色蒼白,眼下一片青黑,但眼睛很亮。穿著沾滿顏料的舊羽絨服,揹著鼓鼓囊囊的畫板包。
“怎麼瘦成這樣?”陸慧穎接過她的行李箱,心疼地摸她的臉。
“冇事。”李詩躲開她的手。
家裡還是老樣子,隻是更冷清了。李勇強的背傷好了些,能慢慢走動,但乾不了重活,廠裡的職位也丟了,暫時在附近打點零工。看到李詩,他搓著手,想說什麼,最後隻憋出一句:“回來了。”
年夜飯簡單,叁個菜,有魚有肉。吃飯時,陸慧穎問畫得怎麼樣,考大學有把握嗎。李詩說“還行”。李勇強悶頭喝酒,喝到一半,忽然說:“閨女,不管考不考得上,爸都……都儘力了。”
李詩冇吭聲,給父親夾了一筷子菜。
過年幾天,李詩冇怎麼出門,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整理畫作,或者對著鏡子畫自畫像。陸慧穎把洗好的衣服送進來,看到她攤開一地的畫,紙上那些扭曲的石膏像、色彩濃烈的靜物、線條掙紮的速寫,她看不懂,隻覺得心裡發慌。
“詩詩,”陸慧穎小聲說,“畫得……挺好的吧?”
“嗯。”李詩頭也不抬。
“那就好,那就好。”陸慧穎退出去,輕輕帶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