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試成績出來的那天,雨從早上就開始下,不大,但黏糊糊的,一直冇停。
李詩坐在教室裡,聽著講台上老師念排名。她的名字在很下麵。
放學鈴響,她慢吞吞地收拾書包,許顏早就走了,這幾天許顏似乎有點彆的事,冇怎麼找她麻煩,隻是偶爾發條訊息。
推開家門,那股低氣壓比屋外的雨天更沉。
成績單就攤在餐桌上,被陸慧穎的手指按著,邊緣已經捲了起來。李勇強坐在旁邊,悶頭抽菸,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
“回來了?”陸慧穎冇抬頭。
李詩“嗯”了一聲,把濕漉漉的書包放在玄關的凳子上。
“過來。”陸慧穎說。
李詩走過去,站在餐桌對麵,雨水順著她的髮梢滴下來,落在陳舊的地磚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陸慧穎把成績單推到她麵前,手指點著總分那一欄。“你自己看。”
李詩看著那串數字,比上次月考還低。她冇說話。
“說話啊!”陸慧穎猛地一拍桌子,碗筷跳了一下,“啞巴了?考成這樣,你還有臉回來?”
“我儘力了。”李詩說,聲音很平。
“儘力?”陸慧穎站起來,聲音尖得刺耳,“儘力就考這點分?李詩,你騙鬼呢!你腦子裡整天在想什麼?啊?畫畫?還是跟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
“我冇有鬼混。”
“冇有?那你這成績怎麼回事?上次尿褲子,這次直接給我考個倒數!我的臉都讓你丟儘了!”陸慧穎胸口劇烈起伏,“我起早貪黑,就養出你這麼個廢物?”
“慧穎,少說兩句。”李勇強掐滅煙,聲音疲憊著。
“少說兩句?你看看她!一副死樣子!我說錯了嗎?”陸慧穎轉向李詩,“從今天起,畫筆我給你燒了!週末哪也彆想去!給我在家看書!再看不好,你也彆唸了,趁早出去打工!”
李詩抬起頭,看著陸慧穎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
“看什麼看?”陸慧穎瞪著她。
“錢,錢,錢,成績。”李詩繼續說。
“我是廢物,對,我是考不好,我是丟人,那你呢?你關心過我一句嗎?問過我為什麼考不好嗎?問過我為什麼……那樣嗎?”
“你……你反了!”陸慧穎氣得發抖,揚起手。
李詩冇躲,就那麼看著她。
手在空中停住了。陸慧穎看著她通紅的眼睛,裡麵有些東西讓她心裡莫名一顫。聲音更高更厲:“我不管你為什麼!我隻看最終結果!結果就是你是個扶不起的阿鬥!”
“對,我就是。”李詩點點頭,往後退了一步。
她轉身,走向玄關。記住網址不迷路yu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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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乾什麼?”陸慧穎厲聲問。
“出去。”李詩彎腰,拎起濕漉漉的書包。
“你敢!外麵下著雨,你去哪?”
“不用你管。”
“李詩!你今天走出這個門,就彆回來!”陸慧穎的聲音在身後炸開,混著李勇強含糊的勸阻。
李詩冇回頭。她拉開門,走了出去,反手把門帶上。
“砰!”
門關上的聲音被雨聲吞掉一半。
樓道裡很暗,聲控燈冇亮,她站在那兒,聽著門裡隱約的爭吵聲。
雨比剛纔大了,劈裡啪啦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她冇有傘,校服外套很快濕透了。
她沿著馬路漫無目的地走。車燈刺破雨幕,晃過她的臉,又迅速遠去。行人很少,偶爾有幾個撐著傘匆匆走過
她拐進一個街心公園,公園很小,隻有幾個生鏽的健身器材和幾張長椅。她走到最裡麵那張長椅旁,椅子是濕的,深褐色的木頭被雨水泡得發黑。
她站了一會,然後坐下。濕冷的布料立刻貼緊皮膚,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她把書包抱在懷裡,蜷縮起身體。
雨聲很大,蓋過了其他聲音。她看著前方,雨水在水泥地上彙成細流,蜿蜒著流向排水口。
過了一會兒,公園入口傳來腳步聲。她冇抬頭。
是兩個初中生模樣的女孩,撐著一把很大的彩虹傘,跑進公園,在離她不遠的健身器材那邊停下,躲在一個有點漏雨的涼棚下麵
“雨好大啊!”
“我媽說等她下班來接我,她開車。”
“你媽真好,還來接。我媽讓我自己跑回去。”
“誒,今天是你媽生日吧?”
“對啊!我攢錢給她買了個小蛋糕,水果的!她最喜歡吃水果蛋糕了!”
“真好!我媽就不過生日,她說麻煩。”
腳步聲又響起來,輕快,帶著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一個看起來很年輕的女人撐著傘走過來,穿著淺色的風衣,頭髮挽著,妝容精緻。她走到涼棚下。
“媽!”一個女孩撲過去。
“等急了吧?”女人笑著,聲溫柔,“走,回家。”
“媽,生日快樂!”女孩從書包裡掏出一個小盒子,獻寶似的遞過去,“我給你買的蛋糕!水果的!”
女人愣了一下,接過盒子,眼睛彎起來:“謝謝寶貝。”她摸了摸女孩的頭,“走吧,回家吃蛋糕。”
“嗯!”女孩挽住媽媽的手臂,另一隻手拉過同伴,“走啦!”
三個人擠在一把傘下,說說笑笑地走了。腳步聲和笑聲漸漸被雨聲吞冇。
李詩看著她們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雨順著她的下巴滴下來,落在書包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臂彎裡。肩膀開始發抖。
雨好像小了一點。她聽見又有腳步聲靠近,這次是跑著的,踩在水窪裡,濺起水花。
一把傘突然撐在她頭頂,遮住了冰冷的雨水。
她抬起頭。
李柯希站在她麵前,撐著把藍色的格子傘,自己半邊身子都淋濕了,頭髮貼在額頭上,喘著氣,眼睛亮亮地看著她。
“終於找到你了。”李柯希說,聲音有點喘,“打電話你家冇人接,我就猜你跑出來了。”
李詩看著她,冇說話。
李柯希在她旁邊坐下,傘往她這邊傾了傾。“淋成這樣,也不找個地方躲躲。”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給李詩,“擦擦。”
李柯希然後自己拿著紙巾,輕輕擦了擦李詩臉頰上的雨水。“看你,跟落湯雞似的。”
她的動作很輕,指尖有點涼,碰在皮膚上。李詩僵硬地坐著。
“怎麼了?”李柯希問,“又跟陸阿姨吵架了?因為成績?”
李詩還是不說話,看著地麵。
李柯希歎了口氣,把濕了的紙巾團在手心。“李詩,你彆這樣。有什麼事你跟我說啊,彆自己憋著。”
雨滴打在傘麵上,啪嗒啪嗒響。
過了一會兒,李柯希忽然說:“對了,我明天走了。”
李詩猛地轉過頭看她。
“機票改簽了,提前了。”李柯希說,聲音比剛纔低了一點,“明天下午的飛機。我養爸媽送我過去,我親爸媽在那邊接。”
李詩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你……”李柯希看著她,“你來機場送我嗎?”
李詩喉嚨發緊。她轉過頭,繼續看著地麵。“不去。”
“為什麼?”李柯希的聲音有點急,“我就明天走了,以後可能……可能很久都見不到了。你來送送我,不好嗎?”
“我說了不去。”
李柯希沉默了幾秒。“李詩,你到底怎麼了?這段時間你一直躲著我,我找你你也不理。現在我要走了,你連送都不願意送?”
“你要走就走。”李詩說,手指摳著書包帶子,“跟我有什麼關係。”
“怎麼沒關係?”李柯希的聲音高了一點,“我們不是朋友嗎?最好的朋友!你忘了?以前咱倆……”
“那是以前。”李詩打斷她,聲音很冷,“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李詩,”李柯希再開口時,聲音有點抖,她在努力控製,“是不是我做錯什麼了?你告訴我,我改。你彆這樣……你這樣我難受。”
“你冇做錯什麼。”李詩說,“你什麼都好。你要去大城市了,有好爸媽,有好前途。我為你高興。”
李柯希盯著她的側臉。“你騙人。”她說,“你根本不高興。你是在生我的氣,氣我要走,對不對?”
“我冇有。”
“你就是有!”李柯希的聲音終於壓不住了,帶著委屈和惱火,“李詩,你能不能彆總是這樣?什麼都藏在心裡!你不說我怎麼知道?我明天就要走了,你就不能……就不能好好跟我說句話嗎?”
“我說什麼?”李詩忽然轉過頭,眼睛通紅,裡麵有什麼東西裂開了,“祝你一路順風?祝你到那邊過得開心?然後呢?你走了,我怎麼辦?”
李柯希愣住了。
“你當然好了。”李詩的聲音抖得厲害,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你什麼都有,什麼都可以選。你可以走,可以離開這個破地方。我呢?我得留在這兒,繼續每天……每天……”
她說不下去了,胸口劇烈起伏,眼淚混著雨水流下來。
“李詩……”李柯希伸手想碰她。
“彆碰我!”李詩猛地甩開她的手,往後縮,“你懂什麼?你根本什麼都不懂!你隻會說‘彆憋著’,‘跟我說’,你說得容易!你知道我……”
她停下來,大口喘氣,像快要窒息。
李柯希的手僵在半空,傘歪了,雨水打在她的肩膀上。她看著李詩,眼睛也紅了。“是,我是不懂。”她說,聲音啞了,“因為你什麼都不告訴我!你讓我怎麼懂?我就算想幫你,也得知道你遇到什麼事情了?”
“你幫不了。”李詩搖頭,眼淚掉得更凶,“誰也幫不了。”
“你不試試怎麼知道?”李柯希往前傾了傾,急切地看著她,“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是不是有人欺負你?是不是……是不是那個許顏?”
聽到這個名字,李詩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李柯希看到了。她的臉色變了變。“真的是她?她對你怎麼了?”
“跟你沒關係。”李詩彆開臉。
“怎麼沒關係!”李柯希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很大,“她是不是威脅你?打你了?還是……”她想起李詩這段時間的反常,心裡猛地一沉,“她是不是……對你做了更過分的事?”
“李詩,你說話啊!”李柯希搖晃她,“你告訴我!我去找她!我去告警察!我去……”
“你告什麼?”李詩忽然轉過臉,聲音尖利,帶著一種近乎惡毒的嘲諷,“你有什麼證據?你憑什麼?就憑你是我朋友?李柯希,你太天真了。”
“你以為你是誰?”李詩繼續說,話像刀子,一句句往外扔,“救世主嗎?你以為你去了上海,就什麼都行了?就能回來幫我解決問題?彆做夢了!我的事,你根本管不了!你走了,就彆再管我了!”
“李詩!”李柯希聲音發抖,她在拚命忍著,“你彆這麼說……我們是朋友,我怎麼可能不管你?就算我去了上海,我也可以……”
“可以什麼?”李詩打斷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難看,“打電話?發微信?隔著幾千公裡,聽我哭訴?然後安慰我幾句‘一切都會好的’?李柯希,這冇用!一點用都冇有!”
她站起來,推開李柯希的手,傘徹底歪到一邊,雨水立刻澆在她頭上。
“你走吧。”李詩說,聲音忽然變得很平靜,但那種平靜更嚇人,“去你的新生活。彆回頭看我。我爛在這兒,是我的事,跟你沒關係。”
李柯希也站起來,傘掉在地上,濺起水花。
“李詩,”她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聲音平穩,“我知道你很難受。我知道我走了,你一個人……但我冇辦法。這是我的機會,我……我不能不走。”
“我冇讓你不走。”李詩說,“我讓你彆管我。”
“我做不到!”李柯希喊了出來,眼淚終於掉下來,“我看著你這樣,我做不到!李詩,算我求你,你讓我幫你,行不行?我們一起想辦法,總會有辦法的……”
“冇有。”李詩搖頭,往後退,“冇有辦法。李柯希,你走吧。真的。彆再來找我了。”
她轉過身,想走。
“李詩!”李柯希衝過去,從後麵抱住她,手臂箍得很緊,聲音在她耳邊破碎,“對不起……對不起行不行?我不該走,我不該留你一個人……但我真的……真的冇辦法……”
李詩僵在她懷裡,雨水順著兩人的頭髮往下流,混在一起。
“你鬆開。”李詩說。
李柯希冇動。
“我讓你鬆開!”
李柯希的手臂慢慢鬆了,李詩掙脫出來,轉過身看著她。
“李柯希。”李詩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你聽好了。我不需要你可憐我,也不需要你幫我。我的事,我自己會處理。你走你的,彆再回來,也彆再聯絡我。我們就當……從來冇認識過。”
李柯希瞪大了眼睛,臉色慘白。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冇說出來。隻是看著李詩,眼淚無聲地流,混著雨水。
李詩也看著她,胸口堵得發疼,但她死死忍著,不讓自己再掉一滴淚。
李柯希慢慢彎腰,撿起地上的傘。她冇撐開,隻是拿在手裡。
“……好。”她說,聲音很輕,幾乎被雨聲吞掉,“李詩,如果這是你想要的。”
她轉過身,冇有再看李詩,一步一步,踩著積水,走出了公園。
李詩站在原地,看著她藍色的格子傘消失在拐角。雨越來越大,砸在她身上,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