駛向安息日的列車 第39章

伴隨著“哢噠”一聲沉悶的金屬咬合音，頭頂那扇厚重的排渣鐵柵欄被徹底合攏。

剎那間，三號車間裏那震耳欲聾的蒸汽機轟鳴聲、工人們單調的鏟煤聲，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掐斷。維克托彷彿從一個喧囂的工業地獄，直接墜入了一個被世界遺忘的冰冷深淵。

沒有煤氣路燈的昏黃光暈，也沒有鍋爐裡透出的暗紅火光。

地下通道裡死一般的寂靜，隻有單調而壓抑的“滴答”滴水聲，以及維克托的皮靴踩在佈滿濕滑青苔的石階上，發出的令人牙酸的黏膩聲響。

維克托屏住呼吸，緊緊貼著冰冷潮濕的磚牆。他沒有點燃火柴，在這種未知的地下空間，任何明火都可能成為引來殺身之禍的活靶子。他隻能憑藉著左輪手槍彈巢縫隙裡，那層若有若無的銀藍色附魔光暈，勉強照亮腳下兩三級台階的輪廓。

越往下走，氣溫就越低，但那種令人作嘔的氣味卻呈指數級倍增。

如果說上麵車間裏的味道，是劣質煤煙混合著少許防腐劑的刺鼻；那麼這裏的空氣，則完全是一鍋發酵了幾個月的海鮮內臟，再摻入大量劣質福爾馬林藥水後熬煮出來的劇毒瘴氣。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肺葉裡塞進了一團長滿倒刺的濕冷海帶，讓肺泡發出痛苦的抗議。

“嘎……窮鬼，這裏的汙染濃度已經接近低階超凡事件的臨界點了。”

魔鴉墨菲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這隻平時非常聒噪、不可一世的魔物，此刻竟顯得異常安靜，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忌憚。它沒有像往常那樣化作黑霧在前麵探路，而是死死地縮在維克託大衣內側的口袋裏，隻露出一隻猩紅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濃重的黑暗。

“如果你在這裏待得太久，哪怕沒有直接接觸汙染源，你的精神壁壘也會被這種無孔不入的深淵氣息慢慢蠶食、同化。最後，你就會變成上麵那些隻知道機械鏟煤的活死人。”

“我知道。”

維克托在心底冷冷地回應。他當然清楚這裏的危險。但他更清楚，如果現在退縮，斯特林男爵那一百鎊的豐厚尾款就會徹底泡湯。更何況，不把這個毒瘤挖出來，他這個住在東區邊緣的偵探，早晚也會被捲入這場災難。

在這個瘋狂的蒸汽時代，想要活下去，就必須在刀尖上跳舞。

維克托放慢了腳步，順著盤旋的石階一點點向下摸索。他的左手穩穩地握著黃銅左輪，大拇指已經無聲地壓在了擊錘上；右手則緊緊攥著胡桃木手杖的黃銅握柄，手心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

大約向下走了七八十級陡峭的台階，前方的空間豁然開朗，出現了一個平緩的轉角。牆壁上開始出現一些散發著幽暗慘綠光芒的地下苔蘚，勉強提供了一絲微弱的照明。

維克托沒有貿然探頭，而是像一隻蟄伏的獵豹，緊緊靠在轉角處的牆壁上。他閉上眼睛，將聽覺和墨菲的靈魂感知提升到極限，確認前方沒有巡邏的腳步聲後，才微微側過臉，向轉角後方望去。

映入眼簾的景象，讓維克托的瞳孔瞬間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那是一條異常寬闊、由巨大的長條青石板鋪就的地下長廊。

長廊的兩側，並不是他預想中堆放煤渣和廢料的倉庫，而是一排排用粗壯精鋼打造的、密密麻麻的巨型鐵籠！

藉著牆壁上慘綠色的苔蘚光芒，維克托看清了鐵籠裡的東西，胃裏頓時一陣翻江倒海。

每一個鐵籠裡，都關押著三到四個“人”。

準確地說，他們曾經是人。他們身上還穿著破爛不堪、沾滿油汙的黑鐵齒輪廠帆布工裝，但身體已經發生了極為嚴重且不可逆的畸變。

有的勞工麵板表麵長滿了灰白色的堅硬鱗片，手指黏合在一起變成了蹼；有的手臂腫脹成了粗壯的觸鬚，上麵佈滿了令人作嘔的吸盤；還有的甚至在脖頸兩側裂開了類似魚鰓的器官，正隨著微弱的呼吸，一張一合地噴吐著暗綠色的毒氣。

他們並沒有像野獸那樣瘋狂地嘶吼或撞擊鐵籠。相反，他們如同被抽幹了靈魂的死屍一般，癱軟在籠子裏潮濕的乾草上，眼神空洞地盯著黑暗的天花板。

在他們變異的手臂或脖頸大動脈上，都殘忍地插著一根粗糙的黃銅軟管。軟管的另一頭，連線著長廊頂部一根異常粗大的主管道。

暗紅色的、混合著濃鬱汙染源質的粘稠血液，正順著這些軟管，伴隨著一陣陣微弱的泵水聲，被源源不斷地抽離他們的身體，匯聚到主管道中，流向長廊的最深處。

“血肉熔爐……”

維克托在心底咬著牙，吐出這四個字。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完美閉環。他終於明白霍華德那個暴發戶，是怎麼處理工廠裡那些因為惡劣環境而“病死”或者“失蹤”的工人了。

霍華德根本不是在給邪教提供廢料處理的場所，他本身就是在利用工廠這層合法的外衣，建立了一個規模龐大、慘無人道的生物提煉廠！

那些在上麵車間被毒氣初步洗腦、身體發生輕度變異的工人，一旦失去了揮舞鐵鎚的勞動能力，就會被當作“廢渣”，順著排渣口扔到這裏。然後，他們會被像家畜一樣關進鐵籠，用這種黃銅管道榨乾體內最後一滴含有深淵源質的血液。

資本的極度貪婪與邪神的瘋狂扭曲，在這座不見天日的地下工廠裡，達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完美共生。

“嘎！好純粹的絕望和痛苦！”墨菲的猩紅眼球在口袋裏興奮地轉動起來，“窮鬼，這地方簡直是個寶庫！如果把這些半死不活的畸變體全殺了，至少能榨出好幾百點紅魂！足夠你抽好幾次十連了！”

“閉嘴，你這隻白癡鳥。”維克托在心底冷酷地嗬斥道。

雖然係統麵板上那誘人的紅魂餘額確實讓他心動，但他還沒有蠢到失去理智。這裏足足有上百個鐵籠，哪怕這些畸變體已經虛弱不堪，一旦他開槍引起騷動，觸發了某種警報，單憑他手裏這把隻能裝六發子彈的左輪和一把雙管獵槍，絕對會被隨之而來的邪教徒撕成碎片。

潛入的最高境界，是解決製造問題的人，而不是去清理垃圾。

維克托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震驚和殺意。他緊貼著沒有鐵籠的那一側牆壁，像一道與黑暗融為一體的影子，順著長廊頂部那根粗大的黃銅輸血管道，向著深處緩緩潛行。

他的動作異常謹慎，每邁出一步都要確認腳下沒有可能發出聲響的碎石或金屬片。

隨著距離的深入，空氣中那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濃鬱到了幾乎化不開的地步。同時，維克托聽到了一陣異常低沉、詭異的呢喃聲。

那聲音根本不像是人類的發音器官能夠發出的，更像是某種冰冷的海浪拍打著長滿藤壺的暗礁，夾雜著無數人在深海中溺水時絕望的嘶鳴。

這聲音不是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穿透了物理的阻礙，在維克托的腦海深處回蕩，帶著一種異常強烈的精神汙染和催眠效果。

維克托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強烈眩暈。他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那些原本癱軟在鐵籠裡的畸變體，彷彿突然活了過來，正伸出長滿吸盤的觸手，隔著鐵柵欄向他瘋狂地抓來。

“該死……”

維克托在心底暗罵一聲，毫不猶豫地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劇烈的疼痛伴隨著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裡瀰漫，瞬間衝散了腦海中那些可怕的幻象，讓他的眼神重新恢復了冷硬和清明。

他不敢再有絲毫大意，調動起全部的注意力，在腦海中構建起一道心理防線，抵禦著那股無孔不入的深海呢喃。

順著聲音的來源，維克托悄無聲息地摸到了一扇半掩著的厚重金屬雙開門前。

所有的黃銅血液管道，都穿過這扇門，延伸到了裏麵。

維克托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探出半個頭，透過門縫向內望去。

這是一個異常寬敞的地下大廳，穹頂呈現出詭異的圓拱形。

大廳的中央，沒有任何工業時代的機器。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用無數塊灰白色骸骨和黑色未知金屬拚接而成的巨大八角形祭壇。祭壇的周圍，燃燒著幾盆散發著幽藍色光芒的油脂火。

在祭壇的正中央，擺放著一個足有三人高的巨大透明玻璃缸。所有從長廊裡抽取的暗紅色血液，最終都流入了這個玻璃缸中，像沸騰的岩漿一樣在裏麵劇烈翻騰。

而在玻璃缸的正上方，懸浮著一顆成年人拳頭大小的、極為純粹的暗紅色結晶體。它就像是一顆正在跳動的惡魔心臟，將下方沸騰的血液不斷吸入，再轉化為一圈圈肉眼可見的、令人戰慄的深淵波紋。

深海血精！純度極高的深海血精！

但讓維克托感到真正握緊槍柄的，是站在祭壇前的那個人影。

那是一個穿著考究的黑色天鵝絨燕尾服，身材臃腫微胖的男人。他背對著門，手裏捧著一本用不知名生物皮革裝訂的黑色典籍，正在用那種令人作嘔的海妖語言，大聲地、狂熱地詠唱著。

而在他的腳邊，還跪著四五個渾身**、身上用活血畫滿詭異符文的男女。他們眼神狂熱，正用鋒利的骨刀一點點割開自己的手腕，將新鮮的血液滴入祭壇周圍的凹槽中。

“霍華德……”

維克托在心底默默地念出了這個名字。斯特林男爵口中那個去南區談生意的暴發戶老闆，此刻竟然就站在這裏，親自主持著這場慘絕人寰的邪惡儀式。

“嘎！窮鬼，情況非常糟糕！”

墨菲的聲音突然在腦海中急促地響起，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驚恐。

“那顆血精裡的能量正在急劇壓縮！那個胖子不是在提煉，他是在獻祭！他想利用這些人的靈魂和血肉，強行撕開一扇通往深淵的微型門扉，接引某個更高階的東西降臨！”

維克托的眼神瞬間凝固。

如果讓這個儀式完成，別說拿尾款，整個東區恐怕都會淪為深海怪物的樂園。

維克托沒有再猶豫。他深吸了一口充滿血腥味的空氣，左手的大拇指果斷地撥開了黃銅左輪的擊錘，緩緩從門後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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