駛向安息日的列車 第36章

倫底紐姆的東區，永遠籠罩在一層揮之不去的煤煙與機油味中。

距離那場發生在西區斯特林莊園的血腥變故，已經過去了兩天。男爵的效率高得驚人，他不僅兌現了那一百鎊的風險津貼，還通過家族在市政廳的龐大關係網，為維克托偽造了一份逼真的身份證明。

現在，維克托·克雷，不再是那個連暖氣費都交不起的落魄偵探，而是來自南方礦區的煤炭供應商——威廉·卡特。

他穿著一件剪裁得體但款式略顯老舊的黑色呢子大衣，頭戴一頂圓頂硬禮帽，手裏拎著一個裝滿優質無煙煤樣品的牛皮公文包。為了讓這個身份更加完美，他還特意在下巴上粘了一圈濃密的假鬍鬚，並在大衣上噴灑了一點劣質的雪茄香水，完美掩蓋了自己原本的氣息。

“嘎！你這身打扮簡直就像個剛剛暴富、急於在倫底紐姆尋找冤大頭的鄉下土財主。”

魔鴉墨菲依然躲在維克託大衣內側的口袋裏，透過布料的縫隙，用它那標誌性的破鑼嗓音發出無情的嘲諷：“不過，這種庸俗的偽裝，對付那些滿腦子都是錢的工廠主，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

“閉嘴，墨菲。”維克托在心底冷冷地回應，“等會兒進去之後，把你的三隻眼睛都睜大點。如果漏掉了任何一點深海途徑的汙染痕跡，我就把你塞進鍋爐裡和這些煤炭一起燒了。”

黑鐵齒輪製造廠，位於東區和南區的交界處。

這是一座佔地麵積極為龐大的工業堡壘。高聳的紅磚煙囪日夜不停地向天空排放著濃黑的廢氣，巨大的蒸汽鍛壓機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彷彿有一頭鋼鐵巨獸正在這裏瘋狂地吞噬著勞工們的血肉和生命。

維克托乘坐著一輛普通的雇傭馬車，在工廠大門前停下。

兩名身材魁梧、腰間別著警棍的門衛立刻上前攔住了他。他們的眼神警惕而兇狠，完全不像普通的工廠保安，反倒更像是在刀尖上舔血的黑幫暴徒。

“幹什麼的？這裏是私人重地，閑雜人等滾開！”其中一個滿臉橫肉的門衛粗暴地喊道。

維克托沒有生氣，他熟練地從口袋裏摸出兩枚半先令的銀幣，不露痕跡地塞進了門衛的手裏。

“兩位兄弟辛苦了。”維克托臉上堆起職業的假笑，“我是來自南方的煤炭商人威廉·卡特。聽說霍華德老闆的工廠最近擴大了生產規模，對燃料的需求量大增。我手裏有一批成色極好的無煙煤，想和老闆談談合作。”

門衛掂量了一下手裏的銀幣，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但他依然沒有放行。

“老闆今天不在，他去南區談生意了。”門衛上下打量了維克托一眼，“如果你真的想賣煤，去後門的採購部找主管漢斯。不過我警告你，別在工廠裡亂晃，這裏有很多危險的機器。”

“多謝提醒。”維克托微微點頭，轉身走向了工廠側麵的那條泥濘小路。

看來，想要直接接觸到那位暴發戶老闆並不容易。不過，這正是他想要的。老闆不在，工廠的管理相對鬆懈，這給了他極大的調查空間。

繞過高高的紅磚圍牆，維克托來到了工廠的後門。這裏的環境比前門要惡劣得多，地上堆滿了廢棄的鐵屑和黑色的爐渣。一輛輛滿載著劣質碎煤的板車正在排隊等待卸貨，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硫磺味。

維克托混在人群中，走進了那個簡陋的採購部辦公室。

主管漢斯是一個胖得像個肉球的男人，他正靠在椅子上，手裏拿著一瓶劣質麥酒，不耐煩地打發著那些推銷劣質燃料的小販。

“卡特先生？”漢斯眯著眼睛看了一眼維克托遞過去的假名片，隨後粗魯地將名片扔在了桌子上，“我們工廠現在用的是黑泥煤棧的貨，價格很便宜。你這種南方的高階貨，我們用不起。”

“我知道，漢斯主管。”維克托依然保持著從容的微笑，他開啟了手裏的牛皮公文包，露出了幾塊黑得發亮、沒有任何雜質的優質無煙煤。

“黑泥煤棧的貨確實便宜，但那是摻了大量泥沙和廢料的垃圾。”維克託故意壓低了聲音，“那種煤炭燃燒不充分，會嚴重損壞鍋爐和蒸汽機的壽命。你們的工廠最近應該頻繁出現機械故障吧？如果因為燃料問題耽誤了北方鐵路幹線的配件生產進度，霍華德老闆怪罪下來，恐怕您這個主管也擔待不起。”

漢斯臉上的橫肉微微抖動了一下。維克托的話精準地刺中了他的痛點。最近半個月，工廠裡幾台核心的蒸汽鍛壓機確實經常莫名其妙地卡殼，維修費用高得驚人，老闆已經發過好幾次脾氣了。

維克托敏銳地捕捉到了漢斯情緒的變化，他自然地從口袋裏摸出一張一鎊的紙幣，悄悄地壓在了那幾塊煤炭樣品下麵。

“這隻是樣品，漢斯主管可以先拿去在覈心車間裏試燒一下。如果效果好，我們再談價格。當然，作為長期合作的誠意，我個人願意在私下裏給主管您留出足夠的……利潤空間。”

漢斯看著那張嶄新的紙幣，原本不耐煩的眼神瞬間被貪婪所取代。他迅速地將紙幣塞進了自己的口袋。

“好吧，看在你這麼有誠意的份上。”漢斯清了清嗓子，裝模作樣地說道，“你可以把這些樣品帶去三號車間，交給那裏的鍋爐工老皮特。但我警告你，試完之後立刻離開，不要到處亂走。”

“感謝您的慷慨，漢斯主管。”

維克托微微欠身，提著公文包，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計劃的第一步，完美達成。

利用劣質燃料造成的機械故障作為切入點，配合金錢的賄賂，維克托成功地獲得了一個在工廠內部短暫停留和觀察的合法理由。

三號車間位於工廠的深處，距離卸貨區有一段不短的距離。維克托順著那些巨大的、散發著高溫的蒸汽管道，不緊不慢地走著。

一路上，他仔細觀察著工廠內部的每一個細節。

這裏的安保嚴密，幾乎每個車間的門口都有兩名持槍的護衛在巡邏。更讓他感到奇怪的是，那些在流水線上勞作的普通工人。

維多利亞時代的底層勞工，雖然生活困苦，但眼中至少還有對生存的渴望和對壓迫的麻木。但這裏的工人不同。

他們的臉色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蒼白，眼眶深陷，眼神空洞得可怕。他們像是一群沒有靈魂的機器，機械地重複著搬運和鍛打的動作。即使有滾燙的鐵屑濺在手臂上，燙出焦黑的傷疤，他們也彷彿感覺不到疼痛一般，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維克托的眉頭深深地鎖了起來。這些工人的狀態，與那個被深度洗腦、甚至甘願為了“主”而發生畸變的女僕安娜，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

“嘎！窮鬼，你終於發現了。”

墨菲在腦海中發出一聲幸災樂禍的冷笑：“這個工廠裡的活人，有一大半都已經不再是完整的人類了。他們的靈魂被某種微弱，但又無處不在的深淵源質慢慢蠶食、同化。”

墨菲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

“那個叫霍華德的暴發戶，絕對不僅僅是在給邪教提供廢料處理的渠道。他根本就是把整個工廠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培養狂信徒和低階畸變體的孵化場！那些摻了汙染骨灰的煤炭，在密閉的車間裏燃燒，散發出的毒氣，就是最完美的洗腦媒介！”

維克托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

他終於明白了。男爵之前的疑惑，以及蘇格蘭場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被集體抽調。

這一切，都是那個隱藏在暗處的深海教派精心策劃的一場龐大陰謀。

他們利用黑泥煤棧的劣質煤炭，將汙染悄無聲息地散播到整個下城區，甚至滲透到了西區的權貴階層（艾琳娜小姐的病）。同時，他們又以這座龐大的黑鐵齒輪廠為掩護，利用封閉的環境和毒氣，大批量地製造著屬於他們的狂熱眷屬。

如果這個孵化場徹底爆發，那將是一場足以毀滅半個倫底紐姆的恐怖災難！

而現在，他，維克托·克雷，這個剛剛勉強解決溫飽的底層偵探，正孤身一人，站在了這個足以引發末日狂潮的火藥桶的正中心。

“看來，今天這趟‘試燒’，恐怕不會太順利了。”

維克托停下腳步，抬頭看向了不遠處那扇厚重的、正在向外噴吐著滾滾濃煙的三號車間鐵門。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左手插進風衣口袋，握住了那把裝滿銀彈的黃銅左輪。右手則緊緊地攥住了胡桃木手杖。

在這個充滿瘋狂和畸變的鋼鐵迷宮裏，真正的狩獵，現在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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