駛向安息日的列車 第176章

鐵風城中央火車站，候車大廳。

雷諾敲響的那口警世銅鐘，猶如在絕望的深淵裏投下了一根蛛絲。短短十幾分鐘內，成千上萬在車站附近廢墟中苟延殘喘的活人，猶如聞到了血腥味的蟻群，瘋狂地從四麵八方湧向了火車站。

然而，通往後方站台的生鐵閘門前，並沒有出現互相攙扶、井然有序的逃生畫麵。

“砰！”

一聲清脆的煉金火銃槍響，在大廳內驟然炸開。

一名試圖擠向前排的乾瘦平民，胸口瞬間爆開一團血花，仰麵倒在了冰冷的生鐵地磚上。周圍的人驚恐地尖叫著向後退散。

原本如潮水般向前湧動的人群，在這血腥的震懾下，驚恐地尖叫著向後退散，硬生生地在通往站台的閘門前空出了一大片區域。

在那片空地的中央，站著一群與周圍衣衫襤褸的難民格格不入的人。

鐵風城的一名落魄勛貴，博雷爾男爵。

這位男爵身上披著厚重奢華的雪熊皮大衣，手裏拄著一根鑲嵌著紅寶石的純金手杖。在他的身後，不僅堆放著十幾個裝滿金條與古董名畫的沉重樟木箱，還站著十幾名端著製式步槍的家族私兵。而在男爵身旁，還形影不離地跟著一名臉色陰沉、腰間掛著附魔短刃的低階超凡者保鏢。剛才開槍的，正是其中一名私兵。

不僅如此，在貴族私兵的側翼，還站著一百多名渾身刺青、手裏拿著土製火銃與生鏽砍刀的黑幫暴徒。那個在廢墟中揚言要“打碎別人腦袋”的黑幫頭目，此刻正諂媚地站在博雷爾男爵身邊，顯然，他們已經達成了某種骯髒的臨時雇傭協議。

掌握著一定財富和私人武裝的階級，永遠是逃命最快、也最跋扈的一批人。

“賤民就是賤民，簡直就像下水道裡的老鼠一樣惡臭且毫無規矩。”

博雷爾男爵厭惡地用帶著白絲絨手套的手捂住口鼻，看都沒看地上那具屍體一眼。他轉過頭，傲慢地看向守在鐵柵門後的那幾名帝國治安官和戰士。

“我是帝國的世襲男爵！現在，立刻開啟閘門，讓我的私兵把這些財物搬上第一列火車的頭等車廂！還有，這群黑幫兄弟現在是我的合法雇傭兵，他們也要佔據一整節車廂！”

“抱歉，男爵閣下。”

一名滿臉血汙的治安官端著火銃，眼神冰冷地擋在門後，“雷諾長官的命令是，列車預熱完畢前，任何人不得提前登車。而且列車的空間有限，必須優先保證平民的上車人數，您的那些箱子……不能帶。”

“不能帶？”

博雷爾男爵彷彿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笑話。他猛地用純金手杖敲擊了一下地麵，從懷裏掏出一枚雕刻著荊棘徽記的銀質勳章，直接懟到了那名治安官的臉上。

“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這是帝國頒發的‘貴族優先勳章’！在帝國的律法裏，我這幾箱古董的價值，比外麵那一萬個賤民的命加起來還要高十倍！”

博雷爾男爵的聲音在大廳裡回蕩，透著理所當然的跋扈：“我命令你們立刻開門！如果我的財物有任何損失，等到了倫底紐姆，我保證你們全都會被送上軍事法庭的絞刑架！”

麵對這麵代表著帝國絕對特權的勳章，門後的幾名官方超凡者死死咬緊了牙關，握著槍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們剛剛在裏麵為了保護這座城市流幹了血，兄弟們的屍骨未寒，現在卻要被這種腦滿腸肥的蛀蟲用“軍法”來威脅。

人群中，那些被槍口指著、眼巴巴望著列車大門的平民們，眼中剛剛燃起的希望之光，再次被這種令人窒息的階級特權無情碾碎。

就在這令人作嘔的僵持時刻。

“嗒、嗒、嗒。”

一陣沉重、且帶著某種奇異粘滯感的腳步聲，從候車大廳外圍的廢墟通道裡傳來。

人群本能地向兩側分開。

雷諾大步走了過來。這位帝國北境的情報長官，此刻的狀態堪稱慘烈。因為燃燒生命敲響警世銅鐘，他的眼角、鼻腔都在往外滲著駭人的黑血，純白色的頭髮已經變得猶如枯草般灰暗，但他那雙眼睛，卻冷得像極北冰原上的深淵。

他左手提著那把製式長劍，右手握著一把沉重的大口徑軍用轉輪手槍。

“雷諾指揮官！你來得正好！”

博雷爾男爵看到雷諾，不僅沒有收斂，反而像是看到了可以施壓的下屬，高高地舉起了手裏的勳章：“你的手下簡直是群不懂規矩的蠢貨！立刻讓他們滾開，安排我的人登車，我可是擁有貴族優先……”

“砰！！！”

一聲槍響，毫無預兆地在大廳內轟然炸裂！

博雷爾男爵那喋喋不休的聲音，戛然而止。

那枚象徵著帝國特權的銀質勳章掉落在地，發出一聲清脆的“叮噹”聲。

而勳章的主人，這位不可一世的世襲男爵，在煉金銀彈的近距離轟擊下，頭部中彈，一聲不吭地栽倒在地。鮮血迅速在地板上蔓延開來。

死寂。

整個候車大廳陷入了絕對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無論是難民、貴族私兵，還是那些刀口舔血的黑幫暴徒，全都用一種見鬼的眼神看著那個緩緩放下還在冒煙的槍口的男人。

殺害擁有帝國特權勳章的貴族，這是絕對的死罪！

但雷諾連看都沒看那具屍體一眼。他踩著沾滿鮮血的生鐵地板，跨過那枚銀質勳章，冷冰冰的槍口，直接頂在了那名黑幫頭目的腦門上。

“在薪火麵前，沒有貴族，隻有活人。”

雷諾的聲音沙啞、低沉，卻透著一股足以凍結靈魂的鐵血與肅殺。他那雙因為燃燒生命而佈滿血絲的眼眸，死死盯著眼前這個渾身發抖的暴徒：

“我的列車上，不裝古董，不裝廢物，更不裝特權。”

“哢噠。”雷諾的大拇指緩緩扳下左輪手槍的擊錘，冰冷的聲音在大廳內回蕩，“想上車的，把武器全給我扔在地上，去後麵排隊。想死的，我現在就可以成全你們。”

“噹啷……”

黑幫頭目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雙腿一軟，直接將手裏的土製火銃扔在了地上，舉起了雙手。

緊接著，彷彿引發了連鎖反應，那些失去了主心骨的貴族私兵和黑幫打手們，紛紛驚恐地丟下了手裏的武器。在雷諾那連貴族都敢當眾爆頭的鐵血鎮壓下，沒有任何人敢再挑戰這位長官的底線。

“所有小隊聽令！”雷諾轉過頭，厲聲大吼，“立刻組織人群排隊登車！優先老人、婦女和兒童！凡有插隊、鬧事、攜帶大件行李者，無需警告，就地處決！”

“是！！長官！！”

門後的官方超凡者們發出了震天的怒吼。人群終於在恐懼與絕對暴力的維持下，開始老老實實地排成了長龍，猶如一股涓流，快速向著後方的站台湧去。

……

此時，登車大廳通往後方站台的最後一截狹窄通道內。

維克托正靠在陰暗的牆壁上，冷眼旁觀著大廳裡發生的這一幕。

對於雷諾的鐵血手腕，他並不感到意外。一個能做到北境情報頭子位置的超凡者，絕對不可能是那種被繁文縟節束縛的腐儒。

但維克托的注意力，並沒有在這些逃難的平民身上停留太久。

因為他已經察覺到了某種正在逼近的、異常龐大的災厄。

“轟……轟……轟……”

地麵開始微微顫抖，候車大廳頂部的殘破玻璃穹頂上，一些細碎的玻璃渣因為共振而簌簌落下。

這種震動，絕對不是風雪造成的。

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股非常濃烈的、彷彿屍體在下水道裡腐爛了幾個月的惡臭。伴隨而來的，還有無數猶如關節生鏽般的骨骼摩擦聲，以及令人頭皮發麻的低沉嘶吼。

“長官！外圍！看外圍！！”

幾名正在維持秩序的治安官突然驚恐地指著火車站廣場的方向。

透過漫天呼嘯的風雪，所有人駭然地看到——在廣場邊緣的街道盡頭，湧現出了一片黑色的海嘯。那不是潮水，而是數以萬計的狂暴木偶！

在超凡者的靈性視野中，那些木偶的關節處，赫然纏繞著密密麻麻的高維灰色絲線。

有平民、有士兵、有殘缺不全的屍體，甚至還有被齒輪教會遺棄的劣質縫合怪物！它們雙眼翻白，麵容扭曲，猶如一群失去了痛覺的恐怖活屍，正以一種極其詭異且狂暴的速度，朝著火車站的大門瘋狂湧來！

站在陰影中的維克托，隔著漫天的風雪，冷冷地注視著這片違背了一切現世理智的瘋狂。

這場足以吞噬整座鐵風城的死亡黑潮，終於徹底撞上了最後的防線。

“關門！把候車大廳的外側大門給我關上！！”雷諾目眥欲裂，大聲咆哮。

“來不及了……”

站在陰影中的維克托，幽藍色的眼眸透過漫天風雪，靜靜地注視著那漫山遍野、猶如黑海般湧來的畸變屍潮。

身後的大廳內，平民們的尖叫與絕望的哭喊聲瞬間炸響，宛如真正的人間煉獄。

但在這足以碾碎一切理智的末日景象麵前，維克托的眼底卻沒有恐懼，也沒有退縮。他的情緒沒有失控，反而沉澱出了一種極致的冰冷與平靜。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他知道自己不是救世主，也救不了身後的所有人。但在剛才那一刻，雷諾和那些老兵的決絕，終究還是讓他那顆屬於現代人的心臟，在這片吃人的廢土上感受到了一絲沉重。

麵對這片吞噬一切的死亡黑潮，既然退無可退，那便隻能拔刀。

維克托緩緩撥出一口白霧，大拇指輕輕推開了腰間十字斬刀的護手。

錚——

伴隨著一聲微不可察的金屬輕吟，一股冰冷、純粹且不容置疑的殺意，在狹窄的通道口無聲地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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