駛向安息日的列車 第106章

清晨，鐵樹街十七號。

維克托在天光未亮時便已醒來。窗外依舊濃霧瀰漫，街道上靜悄悄的，隻有遠處偶爾傳來早班馬車的轆轆聲。他起身披上襯衫，走到窗前望了一眼——能見度不足二十米，正是跟蹤的好天氣。

他走下樓，從櫥櫃裏取出昨晚剩下的半條黑麵包，切了兩片就著涼白開嚥下。墨菲從衣帽架上飛下來，落在他肩上。

“嘎……這麼早就走？”

“船不等人。”維克托喝完最後一口水，走到盥洗室用冷水洗了把臉。

鏡子裏的那張臉依然帶著昨日的偽裝——灰黃的膚色，油膩的頭髮，指甲縫裏的黑泥還沒完全洗掉。他看了看，又往臉上補了點煤灰，讓氣色顯得更加疲憊。

六時整，他推開門，走入晨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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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碼頭區，河邊。

維克托在七時前抵達昨日那處岔路口。他沒有直接去倉庫，而是在一堆廢棄的木箱後隱蔽下來，遠遠望著河岸的方向。

霧氣很濃，但隱約可見河邊停著兩艘平底貨船。船不大，長約七八米，船艙用油布遮著，看不清裏麵裝了什麼。岸邊站著幾個模糊的人影，正是昨日被選中的那幾個勞工，包括那個瘦小的少年。

維克托等了一刻鐘，見再沒有動靜，才從藏身處走出，不緊不慢地向河邊走去。

那幾個人正蹲在岸邊抽煙，見他過來，隻是抬頭看了一眼，沒人說話。維克托在人群邊緣找了個地方蹲下，把帽子壓低，安靜地等著。

又過了一刻鐘，一個穿著黑色粗布外套的男人從霧中走來。他手裏提著一盞熄滅的提燈，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沙啞著嗓子說：

“都到了？上船。”

幾個勞工站起身，向那兩艘貨船走去。維克托混在人群中，跟著上了後麵那艘。

船艙裡鋪著一層乾草，散發著黴味。幾個勞工擠在艙內，沒有人說話。維克托靠著船舷坐下，透過油布的縫隙望向外麵。

船伕解開纜繩，撐起長篙，兩艘船緩緩離岸，順流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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貨船在河上走了一個多鐘頭。

霧氣越來越濃，兩岸的景象漸漸模糊，隻剩一片灰白。偶爾有別的船隻從霧中駛過，船伕會高聲吆喝幾聲，隨後又歸於沉寂。

維克托靠在船舷上，看似閉目養神，實則藉著墨菲的視野觀察著周圍的一切。墨菲在河岸上空盤旋，跟隨著這兩艘船的方向。

約莫駛出七八裡，前方河麵驟然開闊。霧氣中隱約可見一座龐大的建築輪廓，高聳的煙囪直指天空，但沒有任何煙霧冒出。

黑水肉類加工廠。

維克托睜開眼睛，透過油布縫隙向外望去。

工廠比想像中更大。主樓是四層的磚石建築，兩側有若乾附屬廠房，佔地足有半個街區。廠房外牆斑駁，窗戶大多破碎，但有幾扇透著微弱的燈光。岸邊建有一座簡陋的棧橋，兩艘貨船緩緩靠了過去。

“到了。都下船。”船伕掀開油布，催促著艙裡的勞工。

維克托跟著人群跳上棧橋。腳下木板濕滑，踩上去發出嘎吱的聲響。他抬頭望向這座廢棄多年的工廠，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腥臭——和碼頭倉庫裡一模一樣。

一個穿著黑色外套的男人站在棧橋盡頭，手裏拿著一本簿子，開始點名。被點到名字的人被分成兩撥，一撥往主樓方向走，一撥往側麵的附屬廠房走。

維克托被分到了側麵的那一撥。

他跟著前麵的人走進一座低矮的磚房，裏麵是一個巨大的空間，擺著十幾個鐵桶。幾個穿著粗布工裝的勞工正往桶裡倒著什麼東西，動作機械，麵無表情。

“新來的，去那邊領工具。”一個監工模樣的人朝角落努了努嘴。

維克托走過去，從一個破木箱裏拿起一把生鏽的鐵鏟。他混在人群中，學著其他人的樣子，開始往桶裡倒那些暗紅色的液體。

液體粘稠，散發著濃烈的腥臭味。維克托的眉頭微微皺起，但很快恢復如常。他一邊幹活，一邊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這個車間裏一共有十幾個勞工，大多麵容麻木，眼神空洞，像是被抽幹了靈魂。角落裏堆著成袋的東西，袋子上印著模糊的字樣，依稀可辨“骨粉”“飼料”等詞。

維克托的目光掃過整個空間，最後落在一個瘦小的身影上。

那個少年正蹲在不遠處，用刷子刷著鐵桶。他的動作比其他人快，但臉上同樣沒有什麼表情。維克托想了想，沒有貿然靠近。

一整個上午，他就在這間車間裏幹活。中間有人送來了黑麵包和清水，勞工們蹲在地上默默吃完，又繼續工作。

午後的某一刻，車間裏的光線突然暗了下來。維克托抬起頭，透過破碎的窗戶望向外麵——霧氣更濃了，但隱約可見幾個人影從主樓方向走來，進了車間隔壁的一間屋子。

他放下鐵鏟，藉著去角落倒液體的機會，靠近了那間屋子的後窗。

窗戶用木板封著，但有一道縫隙。維克托湊近那道縫隙，向裡望去。

屋裏擺著一張長桌，桌上攤開著一份地圖。幾個穿著黑色外套的人圍坐在桌邊，其中一個正是昨晚在倉庫裡見過的那個頭目模樣的人。

“這批貨什麼時候送走？”一個低沉的聲音問。

“明晚。”另一個聲音回答，“船已經備好了，走下遊，從老碼頭那邊上岸。”

“那些工人呢？”

“先留著。等這批貨出了，再處理。”

維克托的瞳孔微微收縮。他正要繼續聽下去，身後傳來腳步聲。

“你在這裏做什麼？”

他轉過頭，一個監工正站在不遠處，目光警惕地盯著他。

維克托將鐵鏟往地上一拄，皺著眉道：“尋個地方方便。這鬼地方，連間便所都沒有嗎？”

監工盯著他看了幾秒，揮了揮手：“去外麵，別走遠。”

維克托點了點頭，不緊不慢地向車間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屋子的方向。

門關著，裏麵的人沒有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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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勞工們被趕上一輛破舊的馬車，沿著一條坑窪不平的土路駛離工廠。馬車在夜色中顛簸了一個多鐘頭，最後在東區邊緣的一處荒地停下。

“都下去。明天一早，原地等著。”監工丟下這句話，趕著馬車消失在夜色中。

幾個勞工麵麵相覷，各自散去。維克托站在原地，望著馬車遠去的方向。

墨菲從領口探出腦袋：“嘎……您不跟去看看？”

“今晚不用。”維克托說，“他們明晚才運貨，還有時間。”

他轉身走入夜色，在街角雇了一輛馬車，返回鐵樹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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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偵探社時，已是晚上九時。

維克托脫下那身髒兮兮的工裝，用冷水洗了把臉。鏡子裏的那張臉恢復了原本的模樣，但眼神比昨日更加銳利。

他走下樓，從抽屜裡取出紙筆，寫了一張簡短的便條，摺好塞進信封。

墨菲飛過來，落在他肩上。

“您打算告訴伊芙琳？”

“明晚他們運貨。”維克托說，“那是抓活口的最好機會。”

他站起身，推開門，走入夜霧中。

遠處，蘇格蘭場第七分局的燈火隱約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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