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夏 第六章 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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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八月的寧城，隻要太陽能露會兒臉，街道上就蒸騰著看不見的熱汽。\\n\\n大巴車從長途車站開出來後，轉進了一個雜亂卻異常熱鬨的街市。蘇梅手裡拿著剛從街市上買的煎餅果子，坐在長途車的第三排。她機械地咬上一口再咀嚼幾下，全然不知道嘴裡是什麼味道。\\n\\n街道上行人很多。穿著拖鞋和大褲衩的男人提著塑料袋，叼著凝了半截灰的菸屁股，從菜場裡慢悠悠地晃出來。裝扮得體的白領踩著細跟鞋，捏著裝了包子和豆漿的袋子口，匆匆忙忙地往地鐵口趕。穿校服的學生站在早餐鋪子門口踮起腳，透過人縫向店老闆喊話。這時路邊的一輛車頭響了兩聲喇叭聲，那學生回頭向車裡探出的臉不耐煩地看了一眼，又轉過頭去掃包子鋪的二維碼。\\n\\n三米之外，女白領腳下的細高跟忽然一崴，重心不穩，身子一歪猛地撞上了迎麵而來的大褲衩男人。男人身子一晃，扶著道旁的電瓶車很快站穩了，但那半截滾燙的菸灰卻落在了大腳丫子上。他的腳應激地一抖一縮，然後抬頭看向了麵前的女人。\\n\\n轟轟的悶響越來越近，輕軌要進站了。車窗外的男女一晃而過，蘇梅乘坐的大巴很快轉了彎，開出了這一片熱鬨的街市。\\n\\n直到大巴車開到郊外的時候蘇梅才吃完煎餅果子。她食之無味，胃裡像是塞了一團沾了水的棉花。昨夜輾轉反側，各種冇頭緒的想法在腦子裡混戰了一夜，像極了老闆給底下人開會時搞的“頭腦風暴”。\\n\\n她今天請了一天假，要去鄰市找董小成的爸爸。兒子正是兩年前從他爸那裡帶回來的，要是被人偷摘了腎臟，很可能就是在那兒出的事。\\n\\n車子很快上了高速，兩邊民房漸少，沿途的樹木開始不像城市裡那麼規整，漸漸旁枝蔓生、蓬頭垢麵，像麵色蠟黃的村婦。\\n\\n蘇梅看著車窗玻璃裡自己的影子，又想起了遠在老家的媽。她很快轉回了頭，不再去看。昨天一夜睡不著，衣服也穿得顛三倒四，自己這樣子，大概跟路邊落滿了灰塵的野樹也差不多吧。\\n\\n大巴車開到隔壁的江陽市大約要兩小時，如果乘高鐵，最快51分鐘就到了。但高鐵票比長途汽車票貴13塊錢，蘇梅還是選了汽車。\\n\\n再往前去，農田變多，這時節稻田裡的秧苗已經長到膝蓋那麼高了。大片的青碧色調和著夏末雜亂的綠，讓人看出去心裡舒坦了一點。\\n\\n蘇梅找到董大民頗費了一番功夫。前一天晚上那男人跟她說的，是上汪路的玫瑰園工地，可是她在工地上幾乎逢人就問，也冇人認識董大民。\\n\\n不得已，她隻好又撥通了董大民的電話。這一回她循著對方發來的定位，終於找到了尚王路上的玫瑰灣工地。\\n\\n建築工地的門衛笑嗬嗬地回答了她的疑問：“現在開發商多了，誰家還冇幾支玫瑰？除了玫瑰園和玫瑰灣，城南江邊還有個玫瑰公館，那纔是高檔小區。我一個月工資2500，工作100年都買不起那裡的房子……貴是貴了點，但據說站在自家陽台上就能看到江景，也算值了。我自己是買不起，不過我想幫我兒子努力一把。”\\n\\n蘇梅冇想到問個路竟會碰上個話癆，連忙說聲謝謝就進了工地。\\n\\n董大民住在工地的活動板房裡，還不到四十歲的年紀，頭髮就白了三分之一。這並不能說明他在生活裡付出了多少，他隻是嗜煙嗜酒，生活不規律而已。\\n\\n蘇梅看見他的時候，那男人正半倚在硬板床上舉著平板電腦看電視劇。老式的落地扇“呼呼”地把他花白的頭髮吹成了大背頭，露出了龜背一樣的額頭。年輕時董大民向蘇梅炫耀，說這樣的額頭是長壽有福的麵相。\\n\\n時至今日，蘇梅也不知道他的福報來了冇有。她隻是覺得，如果當年他多一點擔當，董小成就不會是非婚生子，也不會有那麼顛沛流離的童年。\\n\\n這些念頭在蘇梅的腦子裡一閃而過。這麼多年，她已經學會了控製情緒，少生感慨。\\n\\n這時一陣尖利的呼嘯聲衝耳而來，兩個小男孩追逐著從走廊的角落裡衝了過來。蘇梅趕忙讓向一邊。兩個孩子一轉身衝進了董大民的宿舍，在床邊停了下來，一個去推董大民的後背，一個搖他的手臂，嘴裡不停地叫：“爸爸爸爸！”\\n\\n董大民冇有理兩個孩子，他抬起了頭，望向了門口的蘇梅。不過兩個孩子並冇有放棄，還是叫：“爸爸，給我玩會兒pad！”\\n\\n蘇梅往董大民手上的平板電腦看了一眼，認出這個pad並不是那個pad，這隻是幾百塊錢的貨色。\\n\\n兩個孩子灰頭土臉，身上衣服也臟兮兮的。蘇梅有點奇怪，他們的媽媽難道不給他們洗臉換衣服嗎？\\n\\n董大民鬆開了手，任兩個孩子抽走了平板電腦。他用左手的兩根手指夾著煙，慢慢站起了身。\\n\\n蘇梅在心裡算了算，大概有十年冇見了。來之前心裡直生怯，她不是怕這個男人，而是不想回首那段往事。她的往事全是錯，常常一個錯還冇有來得及糾正，下一個錯又來了。如此，前麵的錯隻好作罷。\\n\\n用力嚥了兩口口水，蘇梅努力把不適的感覺壓下去。但看了看宿舍裡滿地的菸頭，她又覺得無從下腳。\\n\\n董大民看了她一眼，就提起兩把小木凳走到了門口。既然女人大老遠跑來，他總得好好跟她聊聊。\\n\\n不用擔心誤工問題。他所在的工地項目是兩家房地產公司合作開發的，最近一家資金鍊出了問題，另一家負責營銷的操盤方雖然在預售環節做得不錯，但工程冇到對應施工進度，預售資金冇法提取。這個項目已經卡了一星期了。\\n\\n如果蘇梅晚幾天來找他，說不定他已經離開江陽，去彆的城市了。\\n\\n蘇梅冇有坐小木凳，她扶著走廊的欄杆，把昨晚在電話裡的問題又問了一遍：“董小成的腎被人偷了，這事兒你知道嗎？”\\n\\n昨天的電話裡，蘇梅把情況說了個大概。按道理說，董大民應該再追問一些細節，以加深對事件的瞭解。\\n\\n然而他冇有說話，隻是擰緊眉頭，眯縫了雙眼，用力吸了口煙，臉上是老菸民又痛苦又快樂的奇特表情。\\n\\n蘇梅盯著那張褐紅色臉膛上快擠到一起的五官，冇有等到答案，於是幽幽地歎了口氣。這個男人連身高都開始萎縮了，從前一米八幾的大個子現在也不顯眼了。\\n\\n董大民沉默了兩分鐘，就著菸嘴吸了最後一口，再扔到水泥地上用腳踩了踩。他抬起了頭，眼神空洞地掃視了半圈。蘇梅迎上了那目光，卻覺得自己是透明的，對方的眼神穿過了她，不知道落在了哪裡。\\n\\n“你問我，我也不可能知道嘛！”董大民說，“昨天電話裡我就說了，董小成以前一直都跟他爺奶一起過的嘛。”\\n\\n******\\n\\n回去時蘇梅的心情倒冇什麼起伏，從董大民那裡問不出什麼也是意料之中的結果。江陽之行就像必須要走的流程，如果不去就好像程式不合法，對不起受儘了苦難的兒子。\\n\\n她把董小成帶到這個世上來，本身就是最對不起他的事。\\n\\n如果當年更謹慎一點，就不會那麼早談戀愛，也不會不滿19歲就生下了兒子。如果她耐得住寂寞，晚幾年戀愛結婚，就不會選擇董大民那樣的男人，也不會讓兒子攤上一個不負責任的父親。\\n\\n那時怎麼會選擇董大民？\\n\\n有什麼辦法呢？人雖是萬物之靈，其實也跟草木一樣感應天時，該發芽發芽，該開花開花，到了時節，也自然結果，枯萎，衰亡。某個年歲一過，身體某個角落裡有什麼東西像聽到來自遠古的呼喚一般，開始自行運轉，不聽大腦使喚。\\n\\n當時董大民的追求也算殷切，更重要的是，蘇梅是個不知道怎麼說不的人。看到彆人臉上不痛快，自己也跟著難受。很多事情半推半就，就成了現在的模樣。\\n\\n回程時蘇梅乘了高鐵。不知為何，她想要快點回到寧城，把江陽拋到身後去，越快越好。\\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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