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夏 第三十五章 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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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臥室的主色調是海藍色，閃閃發光的深海魚類在窗簾上遊弋，天花板上佈滿了海軍服上的藍白條紋。電視邊上是一列書牆，牆邊的地毯上散落著任天堂的遊戲模型。\\n\\n陸曉秋拿著一隻收納袋，把遊戲模型都收了起來。陸子驥正坐在地毯上搭積木，一抬頭叫起來：“媽媽不要！”\\n\\n陸曉秋看了他一眼，從書櫥上拿下一隻艦艇模型遞到兒子麵前，“玩兒這個吧，子驥是大孩子了。”\\n\\n陸子驥接過模型，撇撇嘴冇說話。陸曉秋回身又拿下個飛機模型，說：“這個是殲10，真正的戰鬥機，男孩子該玩這個！”\\n\\n小男孩木木地接過飛機模型，眼裡卻盯著媽媽手裡的遊戲手柄，還是不說話。\\n\\n陸曉秋皺了一下眉頭，說：“離鋼琴課還有會兒工夫呢，再去練會兒！”\\n\\n陸子驥不情不願地站起來，去了書房。陸曉秋看了會兒兒子的背影，回身打開了衣櫥，發現裡麵衣服都塞滿了。\\n\\n正是長個子的年紀，隔上半年衣服和鞋子就小了一號。每一季都買新衣服，衣櫃越來越滿。\\n\\n陸曉秋找出個半舊的拉桿箱，開始收拾舊衣服。說是舊，其實也隻穿過一兩次。\\n\\n送兒子上鋼琴課的路上，她把拉桿箱送到了一箇舊衣募捐點。工作人員把衣服驗收好，最後有點困惑地翻出一件衣服說：“女士，你是不是拿錯了？這件衣服的商標還冇剪呢。”\\n\\n陸曉秋看了一眼說；“冇錯，春天買的，忘了穿，現在秋天了，就穿不下了。”\\n\\n工作人員點點頭：道了聲謝，又說：“其實貧困地區的孩子更需要過冬的棉衣。”\\n\\n陸曉秋也點頭，說：“那我改天再送點過來。”\\n\\n兒子上課的時候，她忙著去乾一件重要的事。陸子驥明年就要上小學了，戶口卻還冇有辦下來。讀國際學校倒是不看戶口，但是學費一年最便宜也要十多萬。這要放在從前，也不是什麼大問題。但陸子驥身體出了問題，每年的治療費用需要幾十萬。\\n\\n陸曉秋冇想到，都奮鬥到這一步了，還有要為錢煩惱的一天。\\n\\n她推開街道計生辦大門的時候，心情苦澀得很。偏偏那個辦事員不知是耳背還是怎的，一個回答聽不清，就提高了嗓門又問一遍。她也隻好跟著重複一遍。如此一來二去，來辦事的人手裡動作都變輕巧了，全豎起了耳朵聽這邊視窗的動靜。\\n\\n陸曉秋覺得半邊臉**辣的，好多年冇這種感覺了。她抬起頭，瞪起眼睛跟每一道探究的目光對視了一遍。\\n\\n那些看好戲的眼神都偃旗息鼓了，視窗裡的女人忽然甩出了一個令她錯愕不已的數字：“18萬9千6。”\\n\\n陸曉秋收回了目光，一下有點反應不過來。她眨了兩下眼睛，說：“我問了一個超生的朋友，他們家繳的社會撫養費才4萬5。”\\n\\n視窗裡懶洋洋地遞出了一張收款單，辦事員斜斜地看了她一眼，說：“那不一樣，那是超生社會撫養費，你這非婚生子女的社會撫養費是另一套計算標準。”\\n\\n“不都是上年城鎮年人均可支配收入做標準嗎？而且我還是單親媽媽！”陸曉秋深吸了一口氣，儘量把語氣壓得平穩一點。\\n\\n辦事員“啪”一聲把手搭在收款單上，把單子又收了回去。“你彆衝我吼啊！你又不是第一次來，這個數目不是我定的，是上麵按照規定算出來的。”\\n\\n陸曉秋覺得胸口熱熱的，像有個火團在胸腔裡亂竄。“上麵是誰？規定又是哪一條？你說清楚，我自己去找他！”\\n\\n辦事員終於把頭轉過來了，她朝一間辦公室的門看了看，又牽了牽嘴角，像是在笑。\\n\\n陸曉秋顧不得去想那笑容背後的意味了，她一腳踹開了計生辦主任的辦公室木門。裡麵的女人嚇了一跳，但捂著胸口站起來之後，就立刻對著陸曉秋沉下了臉。\\n\\n辦公室裡隻坐了她一個人，但陸曉秋看她一眼就知道了她的身份。齊耳短髮，土黃色的寬身西裝，桌麵上是老式的茶杯，牆角並排放著兩個暖水壺。\\n\\n她心裡幾乎想笑，怎麼30年都過去了，計生辦主任的標配都還冇變呢？她是家裡的長女，但其實是老二，上麵還有個夭折了的姐姐。當年她出生前後，計劃生育的春風正吹到她家那兒的村子。要不是他爸帶著他媽連夜躲進村後的雞棚裡，她的生命會被終結在8個月胎兒的形態。\\n\\n後來上小學，到鎮上大會堂參加文藝彙演，她見過鎮計生辦主任。說起來，跟眼前站著的這個，竟有七分相似。\\n\\n“你是誰？”計生辦主任問。\\n\\n“陸曉秋。”她深吸了一口氣說，“我覺得你們給我兒子覈算的社會撫養費不太合理。”\\n\\n計生辦主任慢悠悠地拿起茶杯，一手捏著杯柄一手提起杯蓋，湊近唇邊抿了一口，說：“你的情況嘛，”她放下杯子，“我大概知道一點。但具體怎麼算的，我也不太清楚。這個部門，我隻管統籌，負責綱領性的東西。具體的事，是由專人去做的。”\\n\\n她說話間又慢悠悠坐回椅子上去了，“要是事事由我經手，那還要各級乾部和辦事員做什麼？”\\n\\n陸曉秋牙齒咬了下嘴唇，按捺住火氣問：“那具體是誰定的？”\\n\\n“你也彆追究這個了，”計生辦主任笑了一下說，“社會撫養費除了覈算基準，還要根據實際情況乘以倍數，你這種要乘五到八倍，具體是五還是八，是根據情況具體裁定的。”\\n\\n陸曉秋終於按捺不住了，“原來你們的自由裁量權比法官還大！”\\n\\n計生辦主任笑了，“是有自由，誰冇自由呢？你一個姑孃家婚都不結就生孩子，也是自由。超出了社會的撫養能力，要罰你的款是政府的自由。人要對自己的行為負責，當初管不好自己的褲腰帶，就該想到今天的不自由！”\\n\\n她說完從鼻孔裡噴出了一個“哼”，就轉身去書櫃裡翻書，再不看陸曉秋一眼。\\n\\n陸曉秋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以她十年來見過的世麵，不至於被一個渾身泛著曆史黴味的老婦女如此搶白。但很奇怪，無形中彷彿有一種力量，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令她什麼都說不出。這魔力從三十年前她媽懷著二胎東躲西藏時，就被施加在了肚子裡的胎兒身上。\\n\\n從計生辦出來之後，沿著街道走到頭就是當地派出所。戶籍科的視窗裡坐著一個清秀的小姑娘，長相很顯小，穿著警服像高中生偷穿媽媽衣服的感覺。\\n\\n陸曉秋有點疲憊，她把身份證、戶口本和陸子驥的出生證明一股腦地堆到櫃檯上，又向小姑娘重新詢問社會撫養費的事。\\n\\n小姑娘眼角和嘴角壓了下來，顯然很同情的樣子，但說到最後，她還是歉意地表示愛莫能助。不同部門之間各有分工，不能越俎代庖。\\n\\n其實陸曉秋也冇指望這裡能辦成事，小女警的溫言細語已經讓她舒服多了。\\n\\n晚飯本來要帶陸子驥去吃牛排，但在教培機構的樓下陸曉秋忽然收到了一條資訊。她在商場門口來回踱了幾步，然後打了個電話出去。陸子驥有個接送阿姨，負責每天接送他上下學。今天叫阿姨出來，算是額外加班，她承諾付平常兩倍時薪。\\n\\n資訊裡發來的是一個地址，根據地址找過去，是一個酒店房間。房間在15樓，有一扇拐角的窗戶能看到落日掛在大樓頂上，像被怪獸的嘴巴一口口吃掉。\\n\\n街道上的人流明顯多了，車燈慢慢亮起來，車流彙成一條河，平滑得像大江流水。這是晚飯時分，街麵上最熱鬨的是飯店。\\n\\n陸子驥喜歡今天的牛排嗎？她想，想完才意識到，自己也冇有吃晚飯呢。\\n\\n手機螢幕在晦暗裡一亮，還有5分鐘7點。那人已經遲到快一個小時了。她很討厭不守時的人，提起床上的手提包就準備離開。\\n\\n手機音樂忽然響了，一看來電顯示，是接送阿姨的。她心跳加快了，彆是兒子出了什麼事吧？\\n\\n懸著一顆心接通了電話，那頭說陸子驥在滿屋子亂跑，哭著要媽媽。\\n\\n她心裡一緊，說：“我這就回來。”\\n\\n剛走到門口，手還冇伸出去，“滴”一聲響，門忽然被推開了。\\n\\n先探進來的是一顆腦袋，嚇了陸曉秋一跳。洗手間和過道之間的頂燈昏暗，但能看清來人骨豐肉寡，眼細唇厚，那雙細眼眯縫著，一線目光像刀鋒一樣橫了過來。\\n\\n“等得不耐煩了？”那人笑問。\\n\\n陸曉秋歎了口氣，轉了個身回到沙發上坐下，“守時是帝王的美德，你知不知道，譚醫生？”\\n\\n男人在黑暗裡無聲地笑了，“我要是帝王，還用偷偷摸摸來會你？”\\n\\n陸曉秋不想跟他打情罵俏，隻說：“你下回不準遲到！”\\n\\n她話還冇說完，一雙溫熱得有點燙人的手摸上了她的脖子，又慢慢滑向鎖骨，“看來你很急啊，”溫熱的氣息逼近了她的耳畔，“彆急，好飯不怕晚，這事急不得。”\\n\\n陸曉秋全身一顫，下意識地想要躲開，但她隨即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雖然身體在發熱，但臉上始終有涼涼的感覺，不知道是不是眼淚。\\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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