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夏 第二十章 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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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不到半小時，汪丘丘就帶著小梁回來了。他臉色泛紅，可能是一路小跑的緣故。但陳餘能看出，他嘴角的每個毛孔都在洋溢著興奮，於是離著三五步就迎了上去：“哪個方向？”\\n\\n汪丘丘也不多話，直接回身一指。老梁眯縫了眼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說：“這就對了！”\\n\\n他邊說邊在無線耳麥裡召集警力，分派任務。等他講完了，陳餘有點著急地到了他身邊，“師父，我呢？”\\n\\n老梁嗬嗬笑道：“你跟我一組！”\\n\\n陳餘撇了撇嘴，說：“派出所開來了幾輛警用摩托，我想開摩托上山。”\\n\\n老梁白她一眼，“叫你跟我一組就是要你開摩托帶我上山！”\\n\\n陳餘忽然想到師父幾年前辦案時傷到了腿，後來就不開摩托了。她撓頭嘿嘿笑了一聲。\\n\\n盤山公路的坡度不算陡，陳餘開著摩托在四輪警車間鑽來鑽去，很快一騎絕塵跑到了最前麵。呼呼的風在頭盔外麵擦過去，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n\\n陳餘在這摩擦聲的間隙裡問老梁：“師父，你好像對這個方向很篤定？”\\n\\n老梁的回答也是扯著嗓子喊出來的：“這條山路上去，有個低矮的埡口，可以通到山裡的一條野路。”\\n\\n陳餘點了點頭，風聲太大了，她冇有再問下去。\\n\\n在山峰之間繞了幾個彎，陳餘忽然一個疾停。老梁問：“怎麼了？”\\n\\n陳餘轉頭去看身後的一叢灌木，“那後麵好像有什麼東西。”\\n\\n老梁下了摩托後座，手搭涼棚四周看了看，“這裡離那個埡口很近了。”\\n\\n“埡口裡麵有什麼？”陳餘問。\\n\\n“一大塊平坦的山穀，”老梁說，“據說那裡以前是嶽飛抗金的地方。早二十幾年還冇完全禁獵槍，我常跟人到山裡來打鳥。有一次我們在山裡亂轉，還看到了一堆亂石陣。”\\n\\n陳餘一邊點著頭一邊朝那灌木叢後麵繞了過去。老梁跟在後麵問：“是什麼東西？”\\n\\n陳餘探出頭來，“是一輛不到50cc的小摩托。”\\n\\n老梁也去看了一眼，說：“看來這就是嫌疑人上山的交通工具。”\\n\\n“那地方摩托車開不進去嗎？”陳餘問。\\n\\n老梁搖頭，“我們走進去吧，應該不遠了。車進去勉強，動靜也太大。”\\n\\n他說完就在耳麥裡問了一句：“蘇筱筠的定位有嗎？”\\n\\n資訊保障組回：“他的訊號斷了快20分鐘了。”隨著滴一聲手機提示音，蘇筱筠最後的手機定位圖發到了老梁手機上。\\n\\n老梁捏了捏鼻梁，自語道：“那傢夥如果是走進來的，現在應該還在我們後麵。”\\n\\n陳餘奇怪：“那我們上山路上怎麼冇有看見他？是發現了我們，在沿途躲起來了？”\\n\\n老梁歎了口氣，就招呼後麵下車的警員往山埡子口走。\\n\\n陳餘跟在老梁後麵走了幾步，忽然感到胃裡一陣鈍痛，像一大團濕棉花在裡麵緩緩攪動。她微微皺起了眉頭，伸手在痛的地方摁了摁。\\n\\n耳麥裡老梁忽然說話了：“大家注意，我們離嫌疑人可能已經很近了。我提兩點，第一，要保證人質安全；第二，自己小心，嫌疑人可能有槍。”\\n\\n最後一句話像一根刺，在每個人的後背猛然刺了一下。陳餘心裡也“咯噔”一聲，她原以為蘇筱筠說李明華是個亡命之徒，不過是為了嚇唬蘇梅，冇想到隊長的說法更嚇人。\\n\\n耳麥裡有人驚呼道：“怎麼會有槍的？”\\n\\n老梁沉聲說：“李明華就是禁毒隊那邊正在偵辦的販毒案的團夥一員，以前多在滇緬邊境一帶作案，不過他跟那個漏網的團夥頭目流竄到國內的途徑不一樣。我也不清楚其中詳情，但大家小心。”\\n\\n耳麥裡一片安靜。老梁又說：“他也是掌握販毒團夥內部詳情的重要人物，所以，即使發生槍戰，也要留活口！”最後五個字，他說得很用力，切金斷玉似的。\\n\\n******\\n\\n李明華等得很不耐煩了。那個叫董小成的智障之前在不停地哇哇大叫，又蹦又跳。餵了幾顆安眠藥，他才無力地靠到了一棵樹乾上，但還是半睜著死魚眼看著他。\\n\\n高高的林木遮蔽了大半的天空，光與影的轉換在這一片山穀裡倏忽迅疾，像破空的子彈穿透樹冠斜射進來。\\n\\n一線陽光帶著無數的塵埃在一具女性軀體上緩緩舞動，他瞪眼看了一會兒，覺得身體一陣燥熱。但他甩著頭拍打腦袋，想把那個無聊的念頭驅趕到腦子外麵去。那種形式的發泄並不能釋放內心的焦躁。\\n\\n蘇筱筠，到底死到哪裡去了？\\n\\n李明華又看看手機，距離約定的時間已經過去快半小時了。\\n\\n他恨恨地踩爛了一條路過的蜈蚣，深山裡的蜈蚣五彩斑斕的，顏色比外麵的豔麗得多。一腳踩下去，一股黏糊糊的感覺從鞋底傳導到了不知什麼神經感知係統。他感到一陣噁心，抬腳看了看鞋底，五顏六色的粘液混著破碎的蜈蚣腳塗滿了整個鞋掌。\\n\\n李明華胃裡一口酸液上湧，趕忙找了一堆草叢，來回踩了幾腳才悻悻走到樹腳下重新坐下。\\n\\n他有點後悔利用蘇筱筠去取錢了。那小子，也是個見錢眼開、見利忘義的主，會不會拿了錢自己私吞了？\\n\\n不會，李明華搖搖頭，他的視線掃過錢青和董小成，他覺得不會。那傢夥，想做梟雄，還不夠格，李明華想。三年前要是摘了董小成的腎，能賣好大一筆錢呢，可那傢夥臨門一腳反了悔，把到嘴的肉吐了出來，真是傻蛋一個。到頭來，他外甥的腎還不是冇了，白白便宜了彆人。\\n\\n林子裡鳥雀聲零落，耳邊是悉悉索索的各種鳴蟲的聲音。李明華安靜下來，開始反省自己。\\n\\n如果不是擔心蘇梅不老實，自己也不用威脅蘇筱筠做幫手。都怪那個女人，太不識時務！又想要兒子又不願破財消災，世上哪有這樣的好事？這些普通的老實好人，都是木魚腦袋，總覺得遵守所謂的社會規則就能把日子過好。但規則是彆人定的，有幾個老實人過上好日子了？\\n\\n一點都不知變通！\\n\\n李明華恨恨地敲了一下自己的腦袋。他自己也有錯，何必計較蘇梅的十萬塊有冇有問題呢？何必非要看著人質？如果去接那10萬塊的人是自己，這會兒他已經離開寧城了。即使拿不到10萬塊，有了蘇筱筠轉的兩萬五，他還能找彆的路。\\n\\n聰明人最忌死腦筋。\\n\\n李明華眼珠子轉了轉，然後慢慢站了起來。蘇筱筠吞了10萬塊事小，被警察控製了事大。他不能冒這個險。\\n\\n他要帶走的東西不多，全在樹下的一個旅行包裡。\\n\\n李明華一打定主意，就抬腳朝旅行包的方向走。不過五六米的距離，10步就到。然而他卻停了下來。\\n\\n一陣簌簌的翅膀撲騰聲，林子上空忽然驚起大群的飛鳥。李明華臉色一變，即刻飛身撲到董小成的身上，伸手就扼住了他的脖子。手裡明晃晃的，是一把剔骨尖刀。\\n\\n一棵幾人合抱的大樹後麵走出了兩個警察。李明華心裡一沉，但他眨了兩下眼睛就扶著董小成站直了身子。\\n\\n更多的警察從樹乾後麵出來了。\\n\\n老梁暗暗歎了口氣，他現在冇空去追究剛剛那一聲動靜到底是誰弄出來的。\\n\\n李明華冇說話，他在心裡默數現身的警察人數，同時也在心裡暗罵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他所在的這一塊山坳子，地勢平坦，也在山穀地勢較高的地方，夜裡睡覺不會太潮，但東麵和南麵兩側都另有高地，也有合抱大樹可以隱蔽，他怎麼就冇留意這兩方的動靜呢？\\n\\n在緬北密林裡的經驗全都喂狗了。\\n\\n不過他很快平靜了下來，抬頭問老梁：“要是我不傷害人質，你們能不能留在原地半小時不追我？”\\n\\n老梁笑了笑，這個嫌疑人很有意思，跟城市裡的不是同一款。後者往往麵目凶悍，叫囂著要殺死人質，要求警方答應他的一切要求。但其實，這種野生的纔是真正曆過生死，知道警方的底線在哪裡的。\\n\\n“你要帶著人質跑？”老梁問，“但你怎麼保證半小時之內不傷害他呢？”\\n\\n李明華想了想說：“我跟這孩子無冤無仇，綁了他是想弄點錢。如果我得手了殺他，一定是為免留下線索給警察抓到。現在這種情況，我冇有殺他的理由。如果我帶著他跑了，最後又殺了他，那隻有一個可能，就是我是個天生嗜殺的人。不過我並不是，我隻是好吃懶做，愛好自由，還想過有錢的日子，我這樣的人，殺戮隻是手段，不是目的，我冇有這愛好。而且，殺人質隻會激起你們的憤怒和鬥誌，我可不做這麼損人不利己的事。”\\n\\n老梁愣了愣，他第一次碰到口才這麼好的綁架犯，這一張利嘴，簡直可以去做談判專家。\\n\\n不過可惜，他犯的是重案，無論如何也不能做任何形式的妥協。\\n\\n於是老梁試圖說服他：“你雖然綁架了人，但還冇有造成嚴重後果，如果及時停手，可以算你有自首……”\\n\\n李明華冇等他說完就嗬嗬笑開了，“警官，人和人是不一樣的。有人在血汗工廠裡每天工作12個小時，一個月才掙三五千。回老家結個婚，把媳婦一起帶到工廠裡，把孩子留在老家讓老眼昏花的爺奶帶。他們覺得很幸福，能活下去就很幸福。但我不是那樣的人，我不做那樣的人。我從小愛聽 beyond，我想對這個世界說：原諒我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其實我小時候成績很好，初中三年我就冇掉出過年級前三。但那又怎麼樣呢？我要是上了大學，頂天了也就在大廠的格子間每天工作12個小時，每個月還不一定能掙到三五萬。實際上我初中畢業就去了緬北，什麼果敢，克欽，解放軍，獨立軍，我纔不管他們是誰，誰給錢誰就是我的老闆。前陣子手頭寬裕，我花幾百萬買了輛布加迪威龍，在芭提雅的海邊遊了個泳，鞋子丟了，我就在沙灘上買了雙10塊錢的人字拖，開車繞海邊兜了一圈風，下車時圍上來的妞兒都誇我的人字拖有風格。哦對了，那在工廠裡每月三五千的是我的父母，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大家各有各的幸福，多好！”\\n\\n老梁冇說話，他明白李明華的意思。對方是寧做痛快鬼不做憋屈人，連每月三五千安好地活著都不願意，何況吃十年牢飯？\\n\\n做警察，最怕遇到這種有歪理邪說和奇特信仰的人，一般都冇有談下去的必要。\\n\\n李明華慢悠悠地說：“不急，你們可以考慮幾分鐘。”\\n\\n他說不急，老梁卻真急了，現在這情形，綁匪掌握了談判節奏，他該說什麼纔好？\\n\\n他雖無話可說，但有人卻說話了：“那你看這樣行不行？”這是一個怯生生的聲音，說話的人在左側的一棵樹乾邊。\\n\\n所有人視線一轉，都看清了那個樹乾暗影裡的瘦弱身影，蘇梅。\\n\\n蘇梅從大樹的陰影裡走了出來。“你放了我兒子，我來做你的人質。”\\n\\n******\\n\\n本來我以為這次不會再出什麼差錯。行動之前我給自己做了心理建設，一，這件事對身體危害並不大，我親眼見過幾個做過的工友都還活得好好的；二，要真有什麼事，就當是一種獻祭吧。我曾經看過一部仙俠小說，男主功力停滯不前，不得寸進，後來鑄一把劍也冇成。他的妻子不願他痛苦，就跳進了鑄劍爐，化作劍靈護佑他。男人痛哭49日，直到眼裡流出了血。魔劍一成，男人忽然頓悟，得道飛昇。看來邪神也需要投名狀的。\\n\\n——TT漂流瓶\\n\\n然而為什麼我還是心生不忍呢？後來我反思，令我退縮的並不是心裡的不忍，而是有那麼一瞬，他側著臉對我笑了一笑。我呆住了，那一刻他的神情像極了一個人。當晚我失眠，輾轉反側一整夜纔想明白，那神情不是像我的姐姐，而是，像我。原來外甥真的像舅舅。我無法想象把自己摁到台子上，像剖一條魚一般取出內臟。我頭皮發麻，體表的每一個神經末梢都敏感得隱隱作痛。可能我真是個成不了大事的男人。\\n\\n——TT漂流瓶\\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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