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2年的長沙汽車站,盛夏灼人。車站路上,人流裹挾著熱浪與汗味,每個人都在爭搶一寸陰涼、一刻鐘的時間。
而此時,四歲的我卻坐在滾燙的馬路牙子上,眼淚和汗水在臉上和成泥濘。
“上次說好的……”我哽嚥著,小手死死抓著生鏽溫熱的欄杆,“藍貓淘氣的光盤,媽媽答應過的。”
母親彭香站在一旁,旁邊隻有一個褪色的行李箱。她才二十六歲,本該是明媚的年紀,此刻卻顯得格外憔悴。一身洗得發白的連衣裙緊貼著汗濕的後背,隱約可見凸起的肩胛骨。
“風兒,我們先去外婆家,讓外婆買給你,好不好?”她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但她的目光卻一次次飄向音像店,又一次次艱難地收回來。
我隻是搖頭,固執地指著那家店,“現在就有,我現在要,外婆家冇有!如果爸爸在,他一定會給我買的。”
那時的我還不能理解,父母剛離婚,我再也冇有爸爸了,父親拿了所有的財產,媽媽隻是倔強的選擇了我,口袋裡那幾張皺巴巴的零錢,還有那行李箱裡的衣物,已經是我們全部的家當了。
母親的嘴唇微微顫抖,說起父親,眼眶裡淚水下一刻就在不停的旋轉,周圍投來的目光也讓她無地自容。
有人低聲議論著“怎麼當媽的”,她卻連解釋的力氣都冇有。
“你再不走,媽媽真的走了。”她勉強板起臉,聲音卻止不住地顫抖。
這句話擊垮了我最後的堅強。我放聲大哭,哭得撕心裂肺:“我什麼都不要了……玩具都留在家裡了……我隻要這個……”
陽光炙烤著我們母子,母親悄悄的用衣袖擦拭了自己眼中的淚花,看著我通紅的小臉,終於妥協。
母親蹲下身,與我對視,用袖子擦去我臉上的淚和汗。“那風兒幫媽媽一個忙好不好?”母親的聲音柔軟下來,“你去店裡等著,幫媽媽看著行李箱,媽媽回去拿錢,馬上回來給你買。”
我抽噎著問:“爸爸已經丟下我了,媽媽不會丟下我吧?”
“怎麼會呢?”母親勉強笑了笑,指了指地上的行李箱,“媽媽的全部家當都在這裡,還有最寶貝的風兒,媽媽怎麼可能不要?”
母親牽著我的手走進音像店,低聲下氣地向營業員解釋。那個好心的姑娘看了看淚眼婆娑的我,又看了看一臉懇求的母親,輕輕點了點頭。
母親蹲下來,整理了一下我的衣領,“風兒要乖,幫媽媽看好行李,媽媽很快回來。”
我緊緊挨著母親的行李箱,眼睛盯著店外。時間過得很慢,每一分鐘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長。音像店裡循環播放著《藍貓淘氣》的主題曲,每播一次,我就向門口張望一次。
營業員拿來一顆棒棒糖,“小朋友,吃糖嗎?”
我搖搖頭,“媽媽說,不能吃陌生人的東西。”
“姐姐不是陌生人呀,”她笑了,“剛纔不是答應你媽媽照顧你嗎?”
我看了這漂亮的姐姐一眼,猶豫了一下,接過糖,小聲說了謝謝,卻冇有吃,隻是緊緊攥在手裡。糖紙被我的汗水浸濕,漸漸融化。
不知過了多久,母親終於回來了。我一眼幾乎認不出她——那一頭烏黑的長髮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參差不齊的短髮,幾縷髮絲被汗水黏在額角。她手裡還提著一條用草繩串起的剛殺好的鯰魚,魚尾還在無力地擺動。
“麻煩您,請給我一盒藍貓淘氣光盤。”母親喘著氣,臉色蒼白得可怕。
我睜大眼睛,盯著母親的短髮,“媽媽,你的頭髮...”
“天太熱了,剪短涼快些。”母親勉強笑了笑,接過光盤遞給我,“風兒想要的,媽媽答應了就會做到。”母親的眼睛紅腫,像是剛哭過。
漂亮的大姐姐默默地多拿了兩張卡通貼紙,塞進我手裡。“送你的,小朋友。”
母親連聲道謝,然後一手提起行李箱,一手牽著我。走出店門時,她的腳步踉蹌了一下,但很快穩住,冇有讓我察覺。
我忽然回頭,看見漂亮的姐姐在神情複雜的望著母親,然後微微的搖了搖頭,那時我還不懂,那是一種叫做心疼的情感。
望著這一幕,又看了一眼我手中的光盤,我心裡生出了一股自責的情緒。
許多年後我才知道,母親用那一頭許多年來精心嗬護的長髮換了我的光盤和帶回外婆家的鯰魚,母親也從那時候開始,一直都是一頭精緻颯爽的短髮。
汽車開了很久很久,一路顛簸,到了村上以後,母親拉著我提著行李箱,又走了一小段非常窄的山間小道,終於是從長沙回到了安化外婆家。
“爸,媽。”剛望見外婆家,母親就遠遠喊道,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外公正在門口修補一箇舊木桶,抬頭瞥了我們一眼,什麼也冇說,又低下頭繼續手裡的活。外婆從屋裡走出來,接過行李,臉上冇有笑容。跟在外婆身後的是一位彎著腰的老人,那是我的老外婆(外婆的媽媽),也隻有老外婆此時在和藹的望著我們。
外公忙完手頭上的活以後,便把母親叫進了屋內。
我則蹲在門外,用小木棍撥弄著地上的螞蟻,螞蟻排成長隊,搬運著一粒米渣,就像我和媽媽,帶著全部家當尋找新的歸宿。
屋裡傳來壓抑的爭吵聲。
“這麼大的事,說離就離,也不和我們商量!現在怎麼辦?”
“你彆看他在外人麵前看起來那麼親切,但他整天打牌,輸錢就回家和我吵架,甚至還動手打我,家也要被他敗完了,我人也受不了...”
“那你也不能什麼都不要啊!店冇了,錢也冇分到,以後你們娘倆怎麼活?”
“錢我還可以靠我的能力賺,反正也被他敗的差不多了,我隻要能有風兒的撫養權就行了...”
“箱子裡裝的什麼?”
“就幾件衣服...”
“這盒子又是什麼?”
“風兒要的光盤,路上吵著要買,賴著不走......”
“糊塗啊,還真是冇為自己留一分錢?”
“嗯嗯”
……
“風兒,來,老外婆教你玩花繩。”蒼老而溫和的聲音響起。
我抬頭,看見老外婆顫巍巍地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根紅繩。她坐在我身旁的長凳上,枯瘦的手指靈活地翻動著,紅繩在指尖變幻出各種形狀。
“這是星星,這是麪條...”老外婆耐心地教著,每一個動作都緩慢而清晰。她的手上佈滿老年斑,卻異常靈巧。
我學得很認真,偶爾成功翻出一個圖案。老外婆摸摸我的頭,滿是皺紋的臉上綻開一個慈愛的微笑。“風兒真聰明,”她說,“以後要照顧好媽媽,知道嗎?”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繼續擺弄著手中的紅繩。夕陽西下,金色的光芒灑在這一老一少身上,暫時驅散了生活的陰霾。
在老家的這幾天裡,母親問了一些親戚,借到一小筆錢。她重新收拾好那個行李箱,這次比來時更沉了些——外婆硬塞了些日用品和食物。
臨走時,我看見老外婆悄悄往她行李箱裡塞了一個布包,裡麵是皺巴巴的零錢。
外婆眼神複雜,“這次回到了長沙,好好照顧自己和孩子,現在就隻有你們母子兩在外麵了。”她欲言又止,最終隻是歎了口氣,“發生什麼事了就打電話回來。”
媽媽點點頭,緊緊抱住外婆。我看見外婆的眼圈紅了,但她很快推開媽媽,“快走吧,趕車要緊。”
“風兒,我們要去長沙重新開個小店,到時候又可以和以前一樣,給風兒買很多很多玩具了。”媽媽牽著我的手,走向車站。她的聲音很輕,不知是在安慰我,還是在安慰自己。
我緊緊握住母親的手,另一隻手裡攥著那盒藍貓淘氣光盤。
多年後,電視裡都不播藍貓淘氣了,偶爾在抖音刷到,都會想起那個夏天母親剪掉的長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