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溫 第2章 解剖台

-

晚上八點，市局法醫中心的解剖室，燈火通明。

不鏽鋼的解剖台被無影燈照得發亮，冰冷的金屬檯麵，和空氣中瀰漫的福爾馬林、消毒水混合的味道，是鐘之之最熟悉的環境。

這三年來，哪怕被邊緣化，被安排做最基礎的病理切片、輔助檢驗，她待在解剖室和實驗室的時間，也比在辦公室多得多。

隻有在這裡，麵對無聲的屍體，她才能找到片刻的安寧。因為屍體不會說謊，不會帶著偏見看她，每一處損傷，每一個痕跡，都是最真實的證言。

而她叫鐘之之，生來就是要做那個讀懂這些證言的人，讓那些被掩埋的真相，終被世人知曉。

徐蔓的屍體已經被清洗乾淨，安放在解剖台上。陳默幫著做好了術前的準備工作，拿著記錄板，站在一旁，看著鐘之之，小聲問：“鐘姐，咱們現在開始嗎？”

“嗯。”鐘之之點了點頭，換上了無菌的手術衣，戴上了雙層手套，護目鏡後的眼神，專注得冇有一絲雜念。

她站在解剖台的頂端，先從頭到腳，對屍體進行了全麵的體表檢查。

“死者徐蔓，女性，25歲，身高162cm，體重48kg。發育正常，營養中等，屍斑位於腰背部、四肢後側未受壓部位，呈暗紫紅色，指壓不褪色，符合死亡12小時以上的屍斑變化。屍僵累及全身各大關節，程度強，達到高峰期。”

鐘之之的聲音很穩，每說一句，陳默就快速地記錄下來，一字不差。

她的指尖輕輕拂過死者的麵部，仔細檢查了眼瞼結膜：“眼瞼結膜可見散在針尖樣出血點，符合機械性窒息的體征。”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死者的頸部。

這是最關鍵的部位，也是她在現場提出的核心疑點。

她用標尺仔細測量了縊溝的寬度、深度，還有走形，陳默在一旁配合著拍照固定。

“頸部可見環形閉合性索溝，繞頸一週，寬度1.2cm，索溝邊緣整齊，深淺均勻，頸前、頸側、頸後深度無明顯差異，索溝底部可見皮下出血和表皮剝脫，生活反應明顯。

未見自縊縊溝典型的‘提空’現象。”

鐘之之的動作很輕，卻極其精準，她用探針一點點探查索溝的深度，語氣冇有任何波瀾，心裡卻已經有了明確的判斷。

自縊，也就是上吊自殺，核心的力學原理是利用自身的體重，讓繩索壓迫頸部，導致窒息死亡。

所以絕大多數的自縊縊溝，都是前深後淺，在頸後或者耳後形成“提空”，也就是冇有索溝的區域，這是最核心的鑒彆點。

而勒死，也就是用外力收緊繩索壓迫頸部，形成的索溝，大多是環形閉合的，深淺相對均勻，冇有提空痕跡，和眼前死者的索溝特征，完全吻合。

“鐘姐，這……真的是勒死的？”陳默看著記錄下來的數據，小聲問，臉上帶著點震驚。現場看起來那麼完美的自殺，竟然真的是偽裝的。

“目前的體表特征，符合勒死的特點，不是自縊。”鐘之之淡淡迴應，冇有停下手裡的動作。

她繼續往下檢查，在死者的雙側手腕內側，發現了幾處極其輕微的、淡青色的皮下出血，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她用放大鏡照了照，讓陳默拍照固定：“雙側手腕內側可見散在皮下出血，符合約束傷特征，損傷輕微，符合軟性物體約束形成。”

這就意味著，死者生前，被人控製住了雙手。

接著，她又在死者的口角黏膜處，發現了輕微的破損，對應的牙齦也有出血，這是捂壓口鼻、強製灌藥會留下的痕跡。

體表檢查結束，疑點已經越來越多。

接下來，是係統解剖。

鐘之之拿起解剖刀，動作精準利落，冇有一絲多餘的動作，標準的“一”字切口，從下頜下緣，一直到恥骨聯合，逐層切開皮膚、皮下組織，暴露頸部結構和胸腹腔臟器。

頸部的解剖，是重中之重。

她一點點分離頸部的肌肉組織，動作極其小心，生怕破壞了任何一處細微的損傷。無影燈下，她的眼神專注到了極致，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很快，更明確的證據出現了。

“死者頸部雙側胸鎖乳突肌可見大麵積深層出血，舌骨大角、甲狀軟骨上角骨折，骨折斷端可見明顯生活反應。”

鐘之之停下手裡的動作，讓陳默拍照固定，心裡的判斷更加篤定了。

自縊導致的頸部骨折，大多是舌骨大角的骨折，而且因為受力方向的問題，很少會出現雙側甲狀軟骨的骨折，更不會出現這麼大麵積的深層肌肉出血。

隻有外力勒頸，發力均勻、力度極大，纔會形成這樣的損傷。

“鐘姐，這證據太硬了。”陳默一邊記錄，一邊忍不住說，“李隊他們要是看到這個，肯定冇話說了。”

鐘之之冇說話，隻是繼續解剖。

她打開了死者的胸腔和腹腔，檢查了各個臟器，雙肺可見明顯的氣腫、淤血，切麵有大量泡沫液體溢位，心臟表麵也有散在的出血點，進一步印證了機械性窒息的死亡原因。

然後，她小心地提取了死者的胃內容物、血液、尿液，還有肝臟組織，遞給陳默：“這些立刻送理化實驗室，加急檢測，重點查安眠鎮靜類藥物、毒鼠強等常見毒物，一定要精準測出藥物成分和含量。”

“好，我現在就去。”陳默接過樣本，立刻封好，快步跑了出去。

解剖室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隻剩下鐘之之一個人，還有解剖台上的屍體。

她停下手裡的動作，看著死者頸部的骨折，指尖的手套，輕輕碰了一下那處斷裂的甲狀軟骨。

一瞬間，三年前的畫麵，不受控製地湧進了腦海裡。

也是這樣的解剖室，也是這樣的無影燈，解剖台上躺著的，是一個年輕的男性死者，周宇。

所有人都說是意外高墜溺水死亡，隻有她，在解剖時發現了死者頸部的隱蔽損傷，發現了高墜損傷不符合力學特征的破綻，提出了“死後拋屍，偽造意外”的結論。

可那一次，她冇有找到足夠的物證支撐。現場被破壞了，嫌疑人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所有人都覺得是她錯了，覺得她是過度解讀，是無中生有。

最終，案子按意外結案了。她成了市局的笑柄，從前途無量的主檢法醫，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問題法醫”，被邊緣化了整整三年。

那道疤，刻在她的職業生涯裡，也刻在了她的心裡。這三年來，她無數次在夜裡驚醒，反覆翻看當年的屍檢報告和照片，一遍遍地問自已，是不是真的錯了。

可她的專業告訴她，冇有。屍體不會說謊，她看到的損傷，是真實存在的。

隻是，她冇能找到那個藏在暗處的真相，冇能讓那些汙穢，暴露在陽光下。

鐘之之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已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下去。她再次想起了自已的名字，之之，終會知之。哪怕晚一點，真相也絕不會被永遠掩埋。

她不能重蹈覆轍。這一次，她必須把所有的證據都找全，把每一個破綻都釘死，讓真相大白於天下，讓作惡的人無所遁形。

指尖的顫抖，很快就消失了，她重新拿起器械，繼續完成剩下的解剖工作。

半個多小時後，解剖工作全部完成。鐘之之仔細縫合了屍體的切口，清理瞭解剖台，脫下了手術衣和手套。

剛走出解剖室，就碰到了急匆匆跑回來的陳默。

“鐘姐！理化實驗室的初步結果出來了！”陳默的臉上帶著激動。

“死者的血液、胃內容物裡，都檢出了高濃度的艾司唑侖成分，也就是安眠藥！含量遠超正常助眠的治療劑量，就算是長期吃安眠藥的人，這個劑量也足以讓人陷入深度昏迷了！”

鐘之之的腳步頓了一下，點了點頭，臉上冇有太多意外的表情。

現場的那杯牛奶，那盒安眠藥，果然是凶手用來偽裝的。

死者不是自願吃下的安眠藥，是被人強製灌服了大劑量的藥物，陷入昏迷之後，被人用繩索勒頸殺害，然後偽裝成了上吊自殺的現場。

所有的疑點，都互相印證了。

“林姐，現在證據鏈全了！就是他殺！”陳默興奮地說，話一出口才反應過來，連忙改口，“不對，鐘姐，口誤了。”

鐘之之冇在意這個小插曲，拿起剛列印出來的初步屍檢報告：“走吧，去刑偵支隊，把結果給他們。”

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刑偵支隊的辦公區依舊燈火通明。陸沉和李建國，還有專案組的民警，都在等著法醫的屍檢結果。

李建國心裡還是不服氣，坐在椅子上，跟身邊的民警唸叨：“我就不信了，現場那麼完美，怎麼可能是他殺？肯定是她太敏感了，非要雞蛋裡挑骨頭……”

他話還冇說完，就看到鐘之之和陳默走了進來。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在了鐘之之身上。

陸沉抬起頭，看向她，開口問：“鐘法醫，屍檢結果出來了？”

“出來了。”鐘之之走到會議桌前，把屍檢報告和照片放在桌上，聲音清晰而堅定，每一個字，都帶著無可辯駁的重量。

“係統屍檢結論明確，死者徐蔓的死亡原因，是機械性窒息死亡，致傷方式，是勒頸導致的窒息，而非自縊。現場的上吊場景，是凶手殺人之後，偽造的自殺現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