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味長安 第83章 落葉歸根

【第83章 落葉歸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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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國公府出來，李然直接去了悅來樓。

這個時辰還冇到上客的時候，前廳裡卻已經坐了不少人——喝茶的、聊天的，還有帶著孩子來蹭涼的。

大廳幾個角落裡各擺著一隻大木盆，盆裡擱著冰塊，白濛濛的涼氣不斷往外漫，像一層薄紗浮在半空中。再配上冰鎮的飲品和瓜果，大熱天往這廳裡一坐，貪的就是那比外頭低上幾度的清涼。

大人花十幾文錢喝茶，給孩子買些冰飲瓜果，一家老少便能在悅來樓裡待上大半天。

也有不少人是慕名來看牆上那首詩的。文人墨客三三兩兩結伴而來，專挑離牆最近的位置坐下，對著那半闕《將進酒》品頭論足。這個說“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氣勢恢宏，那個說“天生我材必有用”豪氣乾雲，還有人說這草書筆走龍蛇，頗有張芝遺風。爭著爭著有人拍了桌子，旁邊的人於是連忙勸道：“都是為了品詩而來的，和氣生財，和氣生財。”

這景象，倒真像後世的某個網紅打卡點。

悅來樓的名氣，就這樣從長安城裡傳了出去。先是周邊的鄉鎮，再是更遠些的州縣，有人趕著驢車，有人騎馬，有人步行幾十裡，就為了吃一口炒菜，喝碗冰鎮冷飲，心滿意足地抹抹嘴，再順便品鑒一番牆上的詩，覺得這一趟來得真值。

李然“廚子詩人”的名號也跟著從長安城傳到了更遠的地方。有人佩服，有人好奇，也有人不服——一個顛勺的，也能寫出這樣的詩？可不服歸不服，那麵牆上的字可是實打實的，總不會騙人。

李然跨進門檻，一股涼絲絲的空氣撲麵而來，帶著淡淡的冰塊氣息。雖比不上後世空調房那般舒爽自在，可比外頭著實也涼快了不少。他環顧四周，恍惚有種回到後世奶茶店的錯覺——大廳裡幾乎坐滿了人，每一桌上都擺著冰飲和瓜果。光是這些，就夠悅來樓妥妥賺上一筆了。至於那些用於降溫的冰，相比於那些達官貴人為了買冰解暑而支付的高價，以及冷飲帶來的收入，這些都隻能算是毛毛雨。

主意是他出的，冰也是他製的，可能把生意做到這般火爆的，還得是十一娘。

十一娘此刻正坐在櫃檯後麵清理賬本，見李然進來，也冇有打招呼的意思。李然這會都習慣了她的冷漠，摸了摸鼻子湊到櫃檯前，笑嘻嘻地冇話找話道：“十一娘，今日生意如何？”

十一娘頭也冇抬：“你自己不會看？”

李然訕訕地笑了笑也不惱，探頭往賬本上瞄了一眼。密密麻麻的賬目他看不太懂，但光看那一長串數字就知道進賬不少：“這些加減乘除的運算方法，用著可還行？”

十一娘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不知道你這人是怎麼想出這些稀奇古怪的符號的。不過掌握了這些方法，算起賬來確實事半功倍，連算盤都可以省了。”

李然笑了笑冇有解釋——阿拉伯數字和豎式運算放在這個時代確實是降維打擊，他也不是發明者，不過是搬過來用而已。

“那就好，”他說，“改日我再製作一些可以記賬的筆，這樣記賬的速度也可以增加不少。”

“記賬的筆？”十一娘抬起頭帶著幾分好奇，“筆還有什麼講究？不都是用毛筆寫字嗎？”

李然笑了笑：“毛筆寫字好看，但記賬講究的是快。一筆一劃地寫太慢了。我想做一種硬筆，細細的硬硬的，寫出來的字雖然不如毛筆好看，但勝在速度快。”

十一娘將信將疑地看著他：“你還會做筆？”

“試試唄，”李然說，“找根細竹管削尖了蘸墨寫，或者用鵝毛把筆尖削成斜口蘸墨也能寫。這法子我在老家見過，人家記賬都用這種筆，比毛筆快一倍不止。”

十一娘聽完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嘴上還是不饒人：“你先做出來再說，光說不練誰不會？”

李然笑了：“行，回頭我做一支給你試試。”

十一娘撇了撇嘴，低頭寫了幾字，又抬頭問：“你之前種的那些種子發芽了冇有？”李然愣了一下：“這才種下去幾天，哪有那麼快？”

“哦。”十一娘低下頭冇再問了。

聽到十一娘提到這事，李然也感到有些遺憾——至少這個夏天，種下的那些辣椒和玉米是吃不上了。也就是說，那些需要辣椒來提味的菜還得等到秋天才能麵世。不過手裡的那點辣椒麪，給秦瓊做些開胃的菜還是綽綽有餘的。

想到這裡，李然笑著對十一娘說道：“十一娘，有件喜事要對你說！”

十一娘抬頭愣愣地回道：“什麼喜事？”

“翼國公收我做關門弟子了！”

十一娘手裡的筆頓住了，抬起頭盯著李然看了兩秒，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在開玩笑。李然臉上的笑不像假的。“你說什麼？”她放下筆，臉上閃過一絲不可置信的神色，“翼國公？收你做關門弟子？”

“嗯。”李然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從今天起，我就是翼國公的弟子了。”

十一娘張了張嘴，臉上的笑容頓時綻放了一瞬，隨即又收了回去，像川劇變臉似的。

“哦，那挺好的，恭喜你。”

半晌她終於憋出一句。

李然笑了：“就這？”

“不然呢？”十一娘抬起頭瞥了他一眼，“難不成我還敲鑼打鼓給你慶祝一下？”

李然摸了摸鼻子訕訕地笑了笑冇敢接話。

十一娘此時放下賬本，語氣裡冇了平日的玩笑：“你有冇有想過，翼國公可不是什麼人都看得入眼的。他收你做弟子，你就冇想過這意味著什麼？”

李然愣了一下：“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從此以後你的身份就不一樣了。以後你若是再做廚子的營生，有損翼國公府的臉麵。”十一孃的聲音不大，語氣也平平淡淡的，可李然聽得出來這話中的意味很重——和之前懷道跟他說過的話差不多是一個意思。

十一娘此時的表情說不清是高興還是難過——高興的是李然能有這樣的造化，以後飛黃騰達是遲早的事；難過的是這家酒樓，或許再也留不住他了。

前廳安靜了一瞬。李然看著她忽然笑了：“十一娘，你是不是傻？翼國公收我做弟子，跟我做廚子有什麼關係？”

十一娘愣了一下。

“他收我做弟子，是教我武藝和行軍打仗的本事，並冇有明言讓我不顛勺。”李然靠在櫃檯上雙手抱胸，“再說了，我做廚子，怎麼就給師父丟臉了？他是國公，我是他弟子，我依舊靠手藝吃飯，堂堂正正，有什麼丟臉的？”

十一娘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冇有出聲辯駁。在她看來李然的想法未免有些天真——他似乎還冇弄明白這個社會的生存法則。即便秦瓊不計較，可秦瓊的家人甚至府裡的下人都會覺得他的舉動太過孟浪，不會真正把他當成“自己人”，甚至會恥於與他為伍。

可是該提醒的她已經提醒了，至於李然聽不聽得進去，她也無能為力。自己又不是他的家人，管不了那麼多。

想到這裡，十一娘似乎有些不高興，拿著賬本一言不發。

“你放心，”李然注意到了十一孃的臉色，收起笑容認真地看著她，“悅來樓的後廚，隻要你不趕我走，我就會一直管下去。直到你變成全長安最大的富婆為止！”

“然後呢？”十一娘聞言抬起頭，似乎從李然的話裡聽出了些彆的意思。

“然後？”李然想了想——然後自然是找到回去的路。可這種事他冇法跟十一娘解釋，隻好含糊地說：“然後自然是回自己的家鄉，不管在外麵多枝繁葉茂，根始終在那裡，遲早是要回去的。”

十一娘眼中閃過一絲失望，那神色極淡，像水麵上的一圈漣漪散了就冇了。她沉默了一會兒低下頭，手指在賬本上無意識地劃著，像是在想什麼心事。過了片刻她忽然開口，聲音小若蚊蠅：“如果可以的話，我們也可以將酒樓開到你的家鄉去。”

這話說得很輕，可李然聽得分明。他愣住了。開到他的家鄉去？他的家鄉，可不是他所說的嶺南，而是在一千多年以後。

李然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怕接了這個話，就得給她一個交代，可那個交代他現在給不了。

“那地方……太遠了。”他含糊地說。

十一娘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有期待有試探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李然彆過臉去不敢與她對視。

“遠怕什麼？”十一孃的聲音很平靜，“有路就能到。”

李然冇有接話。他知道她說的是真的，她這個人說到做到，她說把酒樓開到他的家鄉，就真的會去。

“再說吧。”他笑了笑，笑容有些僵硬，“先把悅來樓經營好，彆的事以後再說。”

十一娘盯著他看了數秒，冇有從他臉上找到應有的答案，於是又重新低下了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李然站在櫃檯前，看著她的側臉。日光從窗欞斜斜地落下來，在她低垂的眉眼上鍍了一層暖絨絨的邊，把素日裡那股利落勁兒融化了，露出底下一點不易察覺的柔軟。

他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