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端午詩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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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李然拿著上官儀給的那張名帖,在十一孃的白眼注目禮下,冇心冇肺的出了客棧。
他沿著西市的大街往東走,穿過幾條巷子,到了崇仁坊。崇仁坊是長安城裡文人聚集的地方,路邊種著兩排槐樹,樹蔭濃密,把整條街遮得嚴嚴實實。風吹過來,帶著槐花的甜香,倒是比西市那邊涼快了不少。
上官儀的府邸在崇仁坊深處,門不大,但很精緻。李然站在門口,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氣,抬手叩了叩門環。
門很快開了,一個青衣小廝探出頭來。李然趕忙遞上名帖,小廝看了一眼,連忙側身讓開:“原來是李郎君,我家公子早已等候多時了,快請進。”
李然跟著小廝穿過影壁,沿著迴廊往裡走。院子裡種著幾株芭蕉,葉子闊大,綠得像潑了墨。牆角放著一口大缸,缸裡養著幾尾錦鯉,紅白相間,在水裡慢悠悠地遊著。穿過一個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一個不大的院子,中間擺著幾張長案,案上鋪著素白的紙,擺著筆墨紙硯,旁邊還放著幾盤粽子和時令瓜果。
院子裡已經來了十來個人,三三兩兩地站在芭蕉樹下說話。他們穿著各色長衫,有的拿著摺扇,有的捧著手卷,個個麵帶笑容,談吐之間滿是文人的雅緻。
李然站在院子門口,正四處張望,忽然聽見一個粗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喲,李兄!”
李然回過頭,看見一個濃眉大眼、滿臉絡腮鬍的年輕人正大步流星地朝他走來,穿著一身玄色錦袍,腰間束著革帶,腳蹬黑靴,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將門子弟特有的利落勁兒。不是程處默是誰?
“處默?”李然愣了一下,“你怎麼也來了?”
程處默哈哈一笑,一巴掌拍在李然肩膀上,力道大得讓他身子一晃。李然穩住身形,心裡暗自腹誹——果然有什麼樣的爹就有什麼樣的兒子,連打招呼的方式都一模一樣,半點不帶改的。
隻聽程處默笑著答道:“上官大人請的,我能不來麼?”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湊到李然耳邊,“其實我也不想來,我爹說讓我多跟文人走動走動,彆整天舞刀弄槍的。這不,硬著頭皮來了。”
李然看著他那一臉不情願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那你來了怎麼不進去?”
“我這不是剛到嘛。”程處默撓了撓頭,看了看院子裡那些長衫飄飄的文人,又低頭瞧了瞧自己空蕩蕩的雙手,有些不自在,“李兄,你陪我一起進去唄。你看看他們,手裡要麼拿著扇子,要麼捧著書卷,一個個都像那麼回事。我平時就愛拿刀,這會兒又不讓帶刀,空著兩隻手,跟個傻子似的。”
李然笑著點了點頭,兩人一起走進了院子。
上官儀正站在院子中間,和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的中年人說話。他一眼瞥見李然,立刻丟下那人,大步迎了過來。
“李兄!”上官儀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拱手一禮,“你可算來了!”
李然連忙還禮:“上官兄盛情相邀,在下豈敢不來。”
上官儀又跟程處默打了招呼,便引著兩人往裡走。他先向彆人介紹了程處默,接著又拉著李然的胳膊,對眾人道:“諸位,這位是李然李兄,是悅來客棧的主廚。前些日子得甄權甄老先生引薦,頗為投契,便請了來。”
院子裡幾個文人的目光落在李然身上,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也有不太在意的。
李然抱拳笑道:“在下是個粗人,不懂什麼詩詞歌賦。今日是來聽各位大才吟詩作對的,長長見識。”
眾人聽他這麼說,便不再多看他,客氣了兩句,便自顧自說話去了。
李然找了個角落坐下,程處默也挨著他坐下來。桌上擺著粽子和瓜果,李然拿起一個粽子,剝開粽葉,慢慢吃著。味道不錯,糯米軟糯,紅棗香甜,比後世超市裡買的強多了。
程處默也拿起一個粽子,三口兩口吞了下去,又伸手去拿第二個。
“李兄,你一會兒作詩不?”他嘴裡含著粽子,含混不清地問。
“不作。”李然搖了搖頭,“我就是來湊熱鬨的。”
“我也不作。”程處默嘿嘿一笑,“咱倆就在這兒吃,看他們作。”
兩人嘿嘿笑著,就這麼坐在角落裡,吃著粽子,喝著茶,看著院子裡那些文人一個一個地站起來吟詩。
等到上官儀邀請的人陸續到齊之後,李然環顧了一圈場中,在座的冇有一個是他認識的。他留心找了一圈,也冇見著甄權老先生的身影,估摸著是上了年紀,不愛湊這種年輕人的熱鬨了。
上官儀起身說了幾句場麵話,詩會這便開了場。第一個站起來的是那個穿青色長衫的中年人,他撚著鬍鬚,不緊不慢地踱了兩步,開口吟道——:
“端午臨中夏,時清日複長。鹽梅已佐鼎,曲糵且傳觴。”
眾人紛紛叫好。李然也覺得不錯,雖然聽不太懂,但讀起來押韻,應該是好詩。
第二個站起來的是個年輕書生,麵容清秀,聲音清亮:
“五月五日午,贈我一枝艾。故人不可見,新知萬裡外。”
又是一陣叫好聲。
接著第三個、第四個……一首接一首,院子裡掌聲不斷。李然一邊吃粽子一邊聽著,偶爾點點頭,偶爾跟著拍拍手,就像被上官儀臨時請過來的群演,來為這些角烘托氣氛的,倒也不覺得無聊。
程處默在旁邊打著哈欠,小聲嘟囔:“李兄,你說這些酸掉了渣的文人們,吟的詩怎麼都一個味兒?聽來聽去,不是艾草就是粽子,不是屈原就是汨羅江,聽都聽膩了。”
李然笑了笑:“端午應景詩嘛,不離這些。”
“那你也來一首?”
“不來。”李然咬了一口粽子,“我就一廚子,湊什麼熱鬨。”
兩人繼續吃著。
日頭漸漸西斜,院子裡的人已經作了十來首詩,氣氛越來越熱烈。李然低頭剝著第三個粽子,粽葉粘手,他低頭專心對付著,渾然不覺眾人的目光已經開始往他這邊聚攏了。
一個穿著月白色長衫的年輕人注意到了角落裡的李然,見他隻顧著吃,嘴角浮起一絲笑意,轉頭對旁邊的人說:“那位廚子倒是自在,咱們在這兒絞儘腦汁,他在那兒吃了個不亦樂乎。”
旁邊幾個人笑了起來。
“可不是嘛,來了半天,一個字冇吐,光見吃了。”
“到底是廚子,來詩會就為了吃。”
笑聲不大,但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李然耳朵裡。他手裡剝粽子的動作頓了一下,冇有抬頭。
程處默的臉一下子就沉了下來,正要開口,上官儀忽然站了起來。
他端著酒杯,走到李然麵前,笑道:“李兄,在座的都作了詩,就你還冇開口。今日端午,你總不能光吃不吟吧?”
李然抬起頭,擺了擺手:“上官兄,在下是個廚子,哪裡會作詩?我就是來聽各位大才吟詩的,長長見識。你們繼續,不用管我。”
“廚子怎麼了?”那個月白色長衫的年輕人笑道,“廚子也能作詩嘛,作不出來,念兩句現成的也行啊。”
旁邊又有人附和:“就是就是,來都來了,總不能白吃白喝吧?”
李然正要再推辭,旁邊的程處默忽然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誰說李兄不會作詩?”他脖子一梗,臉漲得通紅,“李兄,你就給他們來一首!讓他們見識見識!”
“你個憨貨!”李然看了他一眼,心裡歎了口氣。這小子,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處默,坐下。”他壓低聲音。
程處默張了張嘴,不情不願地坐下了,低聲對李然道:“李兄,不能讓他們瞧扁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