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約後的第三天。
杏娘早上起來,掀開被子坐起來的時候腳先探到地上踩到了她的布鞋,左腳那隻歪了,她彎下腰擺正了才穿上。
洗臉梳頭係圍裙。水是涼的,撲在臉上激了一下,整個人就醒了。
銅鏡裡自己的臉跟昨天一樣,跟前天也一樣。
回過神來,把頭髮紮好,對著銅鏡看了看。跟平時一樣。
沒有因為簽了一張契約就變成另一個人。
開門的時候晨霧還沒散透,巷子裏有一股潮乎乎的青磚味,混著隔壁院子飄出來的柴火煙。
她拉開門板,把門板一塊一塊卸下來靠在牆邊,先卸左邊第一塊,再卸右邊第一塊,從外往裏一塊一塊地卸。
這個動作她做了一年多了,閉著眼睛都不會出錯。
生活沒有因為一張契約就改變什麼。
早市照舊忙。老孫頭第一個來,要了寬麵,湯寬麵軟多放蔥花。
他坐下來的時候在袖口上擦了擦筷子,跟每次一樣,然後夾起麵條吃了一口。嚼了幾口嚥下去,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又夾了一箸繼續吃。
他沒有問杏娘最近在忙什麼,不知道她跟侯府簽了約,他隻知道這碗麪的味道跟昨天一樣好。
對他來說這是最好的訊息。麵沒有變,日子就沒有變。
趙三娘第二個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要了一碗細麵。
杏娘端上去的時候趙三娘低下頭看了看湯色,沒有馬上動筷子,先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裏麵有話——“我知道你在做什麼但我不說“的意思。
假裝沒看到,轉身回了後廚。趙三娘在背後笑了一聲,聲音很輕,杏娘聽到了。
巷口雜貨鋪的曹老闆,進來要了一碗乾拌麪,坐在角落裏邊吃邊翻賬本。
接著兩個生麵孔,像是從西市過來辦事的,吃完就走了,走的時候說了句“不錯“。
在附近做短工的老周,進來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素麵,呼哧呼哧吃完就走了,走的時候在門口打了個嗝。
熟客們一批一批地來,一批一批地走。麵一碗一碗地端出去,碗一隻一隻地收回來。
擦桌子的抹布在桌麵上來回擦了好幾遍,擦到桌麵的木頭泛著光。
沒有人知道杏娘跟侯府簽了約。他們隻知道麵還是那個味道,湯還是那個鹹淡,價格還是那個價。
杏娘也沒有說。不想讓街坊覺得她變了。跟侯府簽了約就擺架子了?
那不是她。她是什麼人就是什麼人,不會因為抽屜裡多了一張紙就變。
麵怎麼做還是怎麼做,湯怎麼熬還是怎麼熬,客人來了該招呼還是招呼。
早市忙完,客人走了一批早市的,店裏安靜了幾息。
在櫃枱後麵歇了一口氣,把抹布搭在水池邊上。
拉開抽屜看了一眼,契約躺在裏麵,跟賬本和名帖放在一起。
名帖是王義的。前幾天她真去了趟東市。王義還是那句話:那個人沒查到,再緩緩。她說好,有勞。
回來之後就沒再提這事。查不到就是查不到,急也沒用。
紙是白的,朱紅的指印和印章在光線下很顯眼。她瞥了一眼,沒有碰,關上抽屜。
回到後廚備午市的料。麵糰從盆裡翻出來,落在案板上,發出一聲厚實的悶響。
她把手掌按上去,感受麵糰的溫度和彈性,然後開始揉。
手腕一翻推出去,把麵糰壓平,折一下,折邊朝裡,再推。
手上的動作不變,但節奏不一樣了。不是手上的動作變了,是心裏的節奏變了。
簽約前的那股弦鬆了一點。不是鬆懈,是“定了“。
你做了一件事,做完了,就不用再想了。手上有活的時候腦子裏不用想別的,這就是她現在全部的狀態。
頓了頓,揉了大概一刻鐘,把麵糰放進盆裡蓋上濕布讓它醒著,然後洗了手。
灶台前,她沒有馬上開始下一件事,就是站了片刻。
灶台上的骨湯在小火裡慢慢沸著,蒸汽從鍋蓋縫隙裡鑽出來,在窗子的光線下變成一團模糊的霧。
伸手把火調小了一些,鍋裡的氣泡從大變小,咕嘟聲從響變輕。
以前她站在這個灶台前麵的時候,腦子裏會轉很多事。房租這個月交了嗎、流水夠不夠、明天的菜價漲了沒有。
今天站在這裏的時候,腦子裏沒有轉那些。
手在動,麵在轉,湯在咕嘟。她在灶台邊站著,覺得這一刻剛剛好。
早幾天她還在想“簽還是不簽“,在賬本上畫了兩欄,把好處和風險寫下來,一個一個地對比。現在簽了,反而什麼都不想了。想了也沒用,不如多揉兩下麵。
備完午市的料已經是下午了。她把灶台擦了一遍,又把李磬送的那包乾棗拿出來,解開口,挑了兩顆個頭大、顏色深的,放在碗裏用溫水泡上。
乾棗在水裏慢慢吸了水分,表皮從深褐變成飽滿的暗紅,像是睡醒了。
用手指按了一下,已經軟了。她把棗撈出來,用小刀沿著棗核把肉剔下來,棗核完整地取出來洗乾淨放在窗台上曬著,棗肉切碎了和在麵裡。
麵和棗肉揉在一起的時候,掌心裏有一股淡淡的甜味混在麵香裡,不是糖的那種甜,是果實的甜,聞著就知道不是加了糖精的味道。
她把棗香麵糰揉好蓋上布,沒有馬上下鍋。等醒一醒,明天早上煮來試試。要是味道好,以後可以添一道新品;要是不行,幾顆棗也不浪費。
擦灶台的時候她低頭聞了一下指尖。棗的甜味還在,跟麵粉的香氣混在一起,淡淡的,但能聞出來。她把布在水裏投了兩遍,擰乾搭在架子上。
晚市來的人不多。兩個在西市做事的年輕人,要了兩碗細麵加了肉醬,吃完了說“不錯“就走了。
一個帶著孩子的婦人,要了一碗素麵分成兩碗,大的小的各一半。
杏娘給那孩子多加了兩片醃蘿蔔,孩子吃完舔了舔碗沿,婦人笑了,多給了兩文錢放在櫃枱上。
收了最後一個碗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她把碗洗好放回架子上,在圍裙上蹭了蹭手,走出店門立了一會兒。
一整天的活幹完了,肩膀鬆下來的時候才感覺到酸。她活動了一下肩膀,骨頭哢嗒響了一聲。
晚霞從巷子盡頭照過來,橘紅色的光鋪在青磚地上,把整條巷子染了一層暖色。
空氣裡混著各家的炊煙,有人在炒菜,有人在煮湯,灶台上的味道從窗戶縫裏鑽出來,在巷子裏混在一起。
她分不清誰家炒的是什麼菜,但那種混雜的味道聞著讓人安心。大家都在過自己的日子,她也是其中一戶。
側過頭,靠在門框上看著晚霞看了一會兒。
忽然想到了外婆。如果外婆知道她跟侯府簽了約,會怎麼說?
外婆不識字,不懂契約那一套,連“簽約“是什麼意思都可能說不清楚。
但外婆懂人。她可能會坐在灶台旁邊,一邊擇菜一邊說:“杏兒,別怕。做你自己就行了。“外婆在世的時候沒有教過她怎麼做生意怎麼簽契約,隻教過她一件事——做人要做好,做麵要做實。這兩件事做到了,其他的來了也不怕。
抬手,伸手摸了摸衣襟裡的玉佩。溫的,沒涼。
她站在門口沒有進去。晚霞照在她半邊臉上,暖暖的,像一隻溫熱的手搭在臉頰上。
巷子裏有人牽著驢從她麵前走過去,驢蹄在青磚地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在巷子裏越來越遠。
有人在遠處喊了一聲“收攤了“,聲音在巷子裏來回彈了幾下,然後安靜下來。
晚霞的光從側麵照過來,把她半邊臉照得暖洋洋的。
她站在門口沒有急著進去,一整天的活都幹完了,這一刻是她的。
低頭揉麪的時候嘴角有一點笑,不是高興的笑,也不是得意的笑,是一種“那就這樣吧,兵來將擋“的笑。
路已經走了,契約已經簽了,後麵的事來了再說。
反正麵還是要做的,日子還是要過的。一天三頓飯,一頓不會少。
轉身回了店裏,把門板一塊一塊裝好。裝到最後一塊的時候她頓了頓。透過門縫看了外麵一眼。
巷子裏的暮色已經變成了深藍,各家的燈火從窗戶裡透出來,在青磚地上鋪了一塊一塊暖黃色的光。
她收回目光,把最後一塊門板卡進去,落了閂。
睡前她又去窗台上望瞭望。棗核晾著,表麵已經幹了。她拿起來對著燈看了看,又放回窗台上。明天再曬一天就能收起來了。
躺下來的時候伸手摸了摸衣襟裡的玉佩。溫的。跟平時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