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古典架空 > 食味長安 > 第138章

食味長安 第138章

作者:心安太安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9-06 01:30:55

推出一味羊湯餅的前一晚,杏娘沒回家。

後廚的燈亮到深夜。羊脊骨是下午剛送來的,新鮮,骨頭縫裏還帶著血絲。她把骨頭浸進冷水盆裡,泡足一個時辰,血水一絲一絲滲出來,水變成淡紅色。

撈出來沖凈,冷水下鍋,大火燒開,沫子翻上來,她拿勺貼著水麵一圈一圈撇,撇到湯色清亮,才下薑片蔥段,把火調小。

湯吊著的時候她去驗麵粉。昨天新磨的,細膩,抓一把攥緊再鬆開,能成團不散。麵粉倒上案板,加一小撮鹽,揉到光滑,蓋上濕布醒著。

胡椒粒是上個月從胡商手裏買的,顆粒飽滿,顏色深棕。取一小撮鋪在案板上,刀背碾成粗粉,裝進布袋紮緊口。

樣樣齊備。灶台前,她揭開鍋蓋瞥了一眼,湯色開始泛白,薑蔥的氣味混著羊骨的鮮氣漫出來。

火候還不夠,得再吊一個時辰。她把鍋蓋放回去,在灶邊的小凳上坐下。

後廚靜下來,隻剩灶膛裡柴火劈啪,湯鍋咕嘟。

窗外黑透了,延福坊的街燈亮著昏黃的光。

前世跟老師傅學這道菜的時候,老師傅說過一句話——一碗湯,七分在骨,三分在火。那時候她年輕,嫌師傅慢,一碗湯吊兩個時辰,太費工夫。

現在她懂了。骨頭裏的鮮要靠時間一點點熬出來,火一急,湯就濁,鮮味也散。急不得。

灶膛裡的火燒得穩,人的心思卻飄遠了。

小圓頭一回來幫工,怯生生的,說話聲音像蚊子哼;趙三娘那天吃完餛飩愣了半天,說了一句,你這餛飩,和別人做的不一樣。

孫老丈起初來吃麪,什麼都沒說,第二天又來了,第三天又來了。

還有李磬,第一次來穿一身舊麻布衣裳,點一碗麪,連湯帶麵吃得乾乾淨淨,走的時候回頭說了句,明天還來。他真來了,往後隔三差五就來。

等回過神,鍋裡的湯已經濃了。她站起來揭蓋,湯麵滾著一層薄油花,白得發亮。

舀一口嘗,鮮味比昨天又厚一層。她把火熄了,蓋嚴鍋蓋,明早熱一熱,下了胡椒就能賣。

灶台收拾乾淨,她沒回家,就在後廚的長凳上和衣躺下。

一夜沒睡踏實。湯會不會太濃,餅會不會太軟,翻來覆去都是這些。

半夜乾脆爬起來給灶膛添了回柴,看火苗穩了,才重新躺下。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給明天。

天剛亮她就起來了,洗了把臉,繫上圍裙進後廚。鍋還溫著,揭開來,湯麵凝著一層油花,涼了一夜,比昨晚更濃。

小火慢慢熱著,她去案板上擀餅。麵醒了一夜,柔韌得很,分成十份,揉團,擀薄,摞在一邊等湯。

鍋邊冒起白汽。她取下那隻胡椒粉布袋,解開口,倒一小撮在手心看了看。

沒有一次全放,先下指甲蓋大的一點,攪勻,嘗一口,不夠;再補一點,再嘗,剛好。

胡椒一激,整鍋湯都活了,鮮裏帶辛,辛裡回甘,一口下去從舌尖暖到胃裏。

火調大些,餅下鍋。湯麵翻滾幾下,餅在湯裡舒展開,吸飽湯汁。第一碗成了:麵餅臥在碗底,澆兩勺濃湯,撒一把蔥花,綠是綠,白是白。

她端著碗站了一息。頭一回做這道菜賣錢,從前都是試做試味,今天好不好,客人說了算。

碗剛放上櫃枱,門口簾子一挑,進來的是孫老丈。一身乾淨長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他在老位子坐下,先看選單板,再看杏娘。

杏娘把那碗一味羊湯餅端過去。

孫老丈端起碗,先看湯色,湊近聞了聞,才動筷子。他吃得很慢,一口麵嚼很久才咽,一口湯含在嘴裏抿一抿。一碗吃完,碗底朝天。

他把碗放下,看著杏娘。“以後每天都要來一碗。“

聽到這句話,心裏那塊石頭落了地。

孫老丈起身到櫃枱付錢,放下五十文,回頭又添一句。“這碗麪,值這個價。“

望著老人出門的背影,她心裏踏實了。

上午客人陸陸續續多起來。有人盯著選單板上“一味羊湯餅“幾個字,問她是什麼。

“一道新菜,每天限十碗,五十文一碗。“

“五十文太貴了。“

“嘗了再說。“

那人坐下點了一碗,吃完了沒說話,又點了一碗。

“每天限十碗。“

“那明天再來。“

十碗麪不到中午就見了底。十個空碗摞在後廚,個個湯都沒剩。

下午那個文人來了,這回帶著三個同窗。四個人一樣的青衫方巾,坐了靠窗的位子,翻開選單板,一人點了一碗。

四碗端上去,店裏靜下來,隻有筷子碰碗的聲響。一會兒工夫,四隻碗全見了底。

文人放下碗,沒像平時那樣說笑,坐著出神。

同窗碰了碰他。“怎麼了?“

“沒什麼,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在想怎麼寫這碗麪。“

“你不是剛寫過一篇?“

“那篇寫的是麵,這篇寫的是湯。“

“湯和麪有什麼區別?“

“麵是形,湯是魂。“

同窗咂摸了一下這幾個字。“有道理。“

四人付錢走了。

第二天文人又來,這回是一個人,手裏拿著一張紙。紙遞過來。“這是我昨晚寫的。“

接過來一看,是一篇食評,比上一篇更長,寫得更細。她沒細讀,摺好收進櫃枱抽屜。

文人坐下又要了一碗,吃完看著她。“你這碗麪,讓我想明白一件事。“

“什麼事?“

“做吃和寫文章一個理,不在多,在精。“

她想了想。從前餛飩、醬、各色麵食都做過,種類不少,沒有一樣讓人記住;如今隻守著一碗麪,反倒人人都記住了。

文人臨走回頭。“這篇食評,我會拿給更多人看。“

“謝謝。“

他擺擺手。“不用謝,好東西就該讓更多人知道。“

人走了,她還站在門口。孫老丈說,好好守著這個限字,它比什麼都值錢;文人說,好東西就該讓更多人知道。

兩句話擱在一處,她隱約覺得裏頭有個道理,一時又說不透。

轉身回了後廚,開始備下午的料。

下午的客人比上午多。有人是看了食評尋來的,有人聽朋友唸叨過來的,還有人從東市走了半個時辰的路專程趕來。

做出來的每一碗都和上午一樣:湯濃,餅軟,蔥綠。

十碗賣完,比上午還快。收碗的時候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十個碗,一個不剩。

不光賣完了,還帶回頭的。上午那位文人下午領來個新朋友,新朋友吃完撂下一句,明天還來。

話就是這麼傳開的。

第三天一早開門,門口已經站了三個人。

頭一個是前天說要帶朋友的,真帶來了;第二個還是從東市來的;第三個麵生,說是聽鄰居說的,鄰居又是聽作坊裡的人說的。

她請他們進去坐,一碗一碗地下。三碗出去,門口又多了兩個人。

她朝門外望瞭望。“今天隻剩七碗了。“

“那就等。“

“要等一個半時辰。“

“那就等一個半時辰。“

後廚裡湯滾著,餅下去,吸飽湯撈起來,澆湯撒蔥,做好一碗端一碗。上午十碗見了底,門口還站著四個沒吃上的。

她走出去。“今天的賣完了。“

“明天還有嗎?“

“明天還有十碗。“

“那明天早點來。“

“來早也沒用,得等湯吊好才能開賣。“

“湯要吊多久?“

“一個半時辰。“

“那算好時辰再來。“

人散了,她在門口站了片刻。延福坊這條巷子比前幾天熱鬧,有人打巷口走過,特意朝鋪子望一眼;有人站在對麵鋪子門口張望;也有生麵孔看了選單板,直接進來坐下。

這間鋪子開在巷子深處,原先隻有左近的鄰居知道;如今東市的、西市的、連城外的都尋過來了。

名聲在往外散,攔都攔不住。她忽然明白過來,鋪子和以前不一樣了。

回後廚,灶上的湯還溫著,鍋蓋縫裏冒出細細的白汽。她把手掌覆在鍋蓋上,一層溫熱透過掌心。

穿青灰布衣的人還沒找到,還在哪個角落打聽她的事。

可這會兒後廚裡坐滿了等麵的客人,鍋裡是她自己吊的湯,手上是她自己調的味。她不怕了。這個味道,別人做不出來。

繫緊圍裙,接著備料。

下午隊伍從門口排到了巷口,比哪一天都長。

長衫的文人、短褐的力工、綢衫的商人、牽著孩子的婦人,排成一串,等她這碗麪。

她隻掃一眼就回了後廚,不再多想,低頭做麵,每一碗都照舊:湯色乳白,餅軟而不爛,蔥花最後撒。

排隊的人等了這麼久、走了這麼遠的路,這一碗不能砸。

下午十碗賣完,門口還有人候著。

她站在門口。“明天還有,明天再來。“

“明天一定來。“

目送人拐過巷口,她收拾灶台,解圍裙,吹燈,上門板。

夜裏出來,風已經涼了。巷口還有幾個人朝這邊望,大概在看那塊每日限十碗的牌子。

她鎖了門往家走,裹緊外衫,腳步快了些。

李磬說過這幾天可能不過來,青灰布衣的人還在暗處。

可鋪子已經站住了,一味羊湯餅,每日限十碗,這是她的招牌。

快到家門口,她回頭望了一眼。街燈昏黃,天上彎著一鉤新月,鋪子在燈光裡安安靜靜立著。

一個鋪子能站住,靠的不隻是味道,還有做味道的那個人。她在,味道就在。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