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延福坊的鋪子就已經開了門。
小圓比杏娘早到了一刻鐘,灶上的火已經升起來了,鍋裡的水開始冒熱氣。
她蹲在灶前添柴,聽到杏孃的腳步聲在門口響起,頭也沒抬地說了一句:“湯還要一會兒。“
“不急。“
杏娘把挎包掛在櫃枱後麵的釘子上,打量了一遍鋪子。
桌凳已經擺好了,筷子筒裡插得整整齊齊,案板上的麵糰已經揉好了一坨,用濕布蓋著。
小圓現在做事越來越有章法了,不用她交代,該做的都會提前做好。
“昨天剩下的臊子我放井裏吊著了,今早聞了一下沒壞。“
“倒了。“
小圓抬起頭看著她,怔了怔:“沒壞。“
“昨天的臊子放到今天,就算沒壞味道也不對了。重新做。“杏孃的語氣不重,但小圓沒有再爭。她應了一聲,站起來去拿新肉。
這不是小圓第一次被杏娘“教“了。剛開始的時候小圓還會心疼食材,覺得沒壞的東西丟了可惜。
但杏娘說過一句話她記在心裏了——“你做吃食的,自己覺得能吃不算數,要讓客人覺得值。“
小圓把新肉切好,開始炒臊子。香味在鋪子裏散開來,從門縫裏飄到街上。這時候街上還沒有什麼人,但香味已經先到了。
第一個客人進來的時候天剛亮透。
是一個常客,住在延福坊巷尾的一個老伯,每天早上都要來吃一碗熱湯麵再出門幹活。
他進門後在老位子上坐下來,也不用看價目表,直接說了一句:“老樣子。“
小圓應了一聲,轉身去下麵條。杏娘在櫃枱後麵把昨天的賬本翻出來,一邊聽著灶台那邊的動靜,一邊在紙上劃拉著什麼。
麵端上去的時候,老伯低頭喝了一口湯,熱乎乎的湯從喉嚨滑下去,整個人從肚子裏暖起來。
他又喝了一口,放下碗,咂了咂嘴,說了一句:“小圓丫頭,你這湯越來越好了。“
小圓在灶台那邊彎了彎嘴角,沒有回頭。
杏娘抬起頭,看著小圓。小圓沒有表現出來,但她知道這句話小圓聽到心裏去了。
接下來的一刻鐘裡,客人陸續進來。先是兩個在坊裡做短工的中年人,接著是一個帶著孩子的婦人,然後是三個結伴來的年輕人。
小圓一個人又煮麵又端碗又收錢,忙得腳不點地。杏娘放下賬本站起來,走過去幫她把煮好的麵端過去。
“你去收錢,我來煮。“
小圓讓開灶台,去招呼客人。杏娘接過鍋勺,動作比小圓快得多。下麵、看火候、撈麵、澆湯、放臊子,一氣嗬成。
這雙手做這個動作已經不知道做了多少次了,閉著眼睛都不會出錯。
但今天她發現了一件事,客人比平時多。
不是多一兩個,是多了一小半。往常這個時辰上座率大概六七成,今天已經坐滿了。有兩個客人沒位子,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走了。
杏娘瞧了一眼牆上的刻痕。巳時三刻,離午市還有一個多時辰。
杏娘把小圓叫到身邊,壓低聲音說:“今天麵要多備兩成。湯也要加量。“
小圓抬眼看了看門口,點了點頭,轉身去揉麪了。
午市剛過,店裏難得的空了一會兒。
杏娘正在灶台後麵吃午飯,一碗清湯麵,加了幾片菜葉子。小圓已經吃完了,坐在門口擇明天要用的菜。兩個人誰也沒說話,各忙各的。
這時候門口走進來一個人。
杏娘抬眼看過去,是個不認識的年輕男人,穿著灰色短褐,肩上搭著一條布巾,看起來像是跑腿的或者做短工的。
但這個人沒有像別的客人一樣直接看價目表,而是先在店裏走了一圈,東看看西看看,好像在找什麼東西。
小圓警覺地抬起頭:“客官,吃麪嗎?“
“吃吃吃。“那人在靠門口的位置坐了下來,“來一碗你們這裏最拿手的。“
小圓看向杏娘。杏娘放下碗,擦了一下嘴,走到灶台邊上:“要湯麵還是拌麪?“
“湯麵吧。“
“要不要辣?“
“少放一點。“
杏娘開始煮麵。煮麵的間隙她看了那個客人一眼。他坐在那裏,沒有像別的客人一樣急著吃或者東張西望,而是很安靜地坐著,像是在等什麼。
麵端上去之後,那人先喝了一口湯。然後他緩了緩,看了看碗裏的湯,又喝了一口。
接著他開始吃麪,吃得很快但不急,一口一口的,像是在認真地嘗每一根麵條的味道。
吃到一半的時候他抬起頭,看了杏娘一眼:“老闆娘,你這麵——是從以前常樂坊那家搬過來的?“
杏孃的手僵了一下。
“你吃過常樂坊的?“
“吃過。“那人把筷子擱在碗沿上,抹了一下嘴,“我以前在常樂坊那邊做活,每天早上去吃一碗那家的麵。後來換了地方就沒吃了。前陣子聽人說那老闆娘在延福坊又開了一家,特意過來嘗嘗。“
杏娘沒有接話。她低下頭,繼續擦灶台。
“味道一樣。“那人又說了一句,然後低下頭繼續吃麪。吃完了他把碗往桌上一放,從懷裏掏出幾文錢放在櫃枱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明天還來。“
人走了之後,小圓湊到杏娘身邊,小聲說:“杏娘姐,他是專程過來的?從常樂坊那邊?“
“嗯。“
“那——是不是說明咱們的麵在那邊也出名了?“
杏娘看著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隻是說了一句:“把碗收了。“
但她心裏清楚,小圓說得對。從別的坊專程過來吃,這跟街坊鄰居來吃是兩回事。前者說明你的名聲已經傳出去了。
杏娘把這個念頭按了下去,繼續擦灶台。
下午杏娘去了一趟常樂坊。
杏娘沒有提前告訴阿苕自己要來,就是想看看不打招呼的時候鋪子裏是什麼狀態。
快走到門口時她放慢了腳步。隔著半掩的門,她聽到裏麵有人在說話。不是阿苕的聲音,是一個客人的。
“...以前怎麼沒發現這家?“
“你不知道?延福坊那個老闆娘開的嘛,她先在這邊做的,後來纔去延福坊開了分店。“
“那這邊的也是她做的?“
“不是,這邊是她徒弟看著。但味道差不多。“
杏娘站在門外聽完了這幾句對話,才推門進去。
阿苕正在灶台前煮麵,抬頭看到她來了,眉眼彎彎地喊了聲:“杏娘姐。“
鋪子裏坐了四桌客人,比杏娘預想的多。現在是下午申時,不是飯點。這個時辰還有人來吃,說明常樂坊這邊的名聲也在穩步走。
杏娘沒有打擾阿苕做事,自己在靠角落的位置坐下來,掃了一圈店裏。
灶台比剛開的時候多了兩口鍋,牆上多掛了幾把撈麵的篩子,案板旁邊多了一排調料罐。阿苕把調料台擴大了,現在有六種調料可以選。
她還自己在門口貼了一張紅紙,寫著“今日推薦:蔥油拌麪“。
杏娘看到那張紅紙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
阿苕忙完了,端了一碗麪過來放在杏娘麵前:“你嘗嘗。“
杏娘低頭一瞧,是蔥油拌麪,麵條拌得勻,蔥油香氣撲鼻,上麵還撒了一點芝麻。
杏娘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裏,嚼了嚼,沒有馬上說話。
阿苕站在旁邊,表情明顯在等她評價。
“不錯。“
阿苕鬆了一口氣,眉眼都舒展開來,然後轉身回去繼續忙了。
杏娘慢慢把一碗麪吃完。吃完之後她沒有急著走,坐在那裏看阿苕招呼客人。
這個二十齣頭的姑娘做起事來已經很利索了,煮麵、調味、端碗、收錢,一氣嗬成。
剛來的時候她連燒火都笨手笨腳的,現在已經是能獨當一麵的師傅了。
杏娘站起來,走到阿苕身邊,低聲說了一句:“蔥油拌麪可以留在選單上。“
阿苕點點頭,眼裏有一點掩不住的高興。
杏娘從常樂坊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偏西了。她站在門口看了一下街上的行人,深呼吸了一口氣。
兩個鋪子都在轉了。
杏娘當初的計劃——一個鋪子穩住、另一個鋪子開起來——現在已經是“兩個鋪子都在穩住了“。下一步不是“怎麼活下去“,而是“怎麼讓它們更好“。
這個念頭讓她在心裏覺得踏實。
天已經黑了。延福坊的鋪子打了烊,小圓收拾完灶台先回去了。杏娘沒有走,她把門半掩著,點了一盞油燈,坐在櫃枱後麵翻今天的賬本。
油燈的光不算亮,但看賬本夠了。她一手按著紙,一手指著數字一行一行地往下看:延福坊今天的收入、常樂坊今天的收入、醬坊的支出、買肉買菜的開銷、給小圓和阿苕的工錢。
杏娘算了兩遍。
第一遍她覺得算錯了。第二遍她放慢了速度,一個一個數字重新加了一遍。
沒有錯。
延福坊今天的收入比上個月日均多了將近四成。常樂坊那邊也比上個月多了一成多。兩個鋪子加在一起,今天的總收入是開店以來第三高。
杏娘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麵前那盞油燈發獃。
油燈的火苗在風裏晃了一下,她的影子在牆上跟著晃了一下。
杏娘來長安的時候身上隻有幾文錢,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後來在常樂坊遇著趙叔,租下了那間不收租錢的破鋪子,一天賣十幾碗麪,賺的錢剛夠買麵和柴火。
那個時候她最大的煩惱是明天有沒有客人來吃麪。
現在她有兩個鋪子、一個醬坊、七個人跟著她吃飯。今天一天的收入,夠她以前在常樂坊忙活大半個月的。
杏娘把賬本合上,放在櫃枱的抽屜裡,然後站起來吹了燈,鎖了門。
走出鋪子的時候夜風吹在臉上涼涼的。街上已經沒有什麼人了,路燈亮著昏黃的光。她沿著街往住處的方向走,走得不快也不慢。
杏娘想起下午在常樂坊門口的那個念頭——“兩個鋪子都在轉了“。
當時覺得踏實。現在算了賬之後,踏實之外多了一點說不清的東西。不是高興,也不是興奮——更像是“原來真的可以“的那種確認感。
走到住處門口,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來路,街上空蕩蕩的,隻有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路燈把街道照得一截一截的,明暗交替。延福坊的夜晚很安靜,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
杏娘推開門進了屋。
屋子裏黑漆漆的,她沒有點燈。摸黑換衣服的時候手碰到了一樣東西,前幾天從東市買回來的那包青菜種子。她摸了一下那個紙包,把它放回櫃子裏。
放回去之前她猶豫了一下。上次她把幾粒種子塞進玉佩裡,第二天取出來的時候,種子比放進去的時候飽滿了一點點,像是在土裏吸了一口水。
她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但種子確實沒有乾癟。
她把紙包裡剩下的種子也塞進了玉佩。不多,就一小把,夠種兩排青菜的。
再過半個月就能種了。
杏娘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窗外的月光從窗縫裏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細細的白線。
杏娘靠在床沿上,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裏過了一遍:早上的客人比平時多、遠坊的人專程來吃、阿苕的蔥油拌麪、賬本上那個數字。
杏娘閉上眼睛。
腦子裏的念頭還在轉,但她沒有阻止它。她任由那些念頭在腦子裏來來回回地走,走到累了自然會停下來。
窗外的風輕輕吹著,不知道哪家的院子裏傳來一陣淡淡的花香。
杏娘吸了一口氣,然後又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
外麵的空氣湧進來,帶著夜晚特有的涼意和草木的味道。
她站在窗前,望著遠處的輪廓。長安城的夜晚不是全黑的,遠處的坊牆上還掛著燈籠,星星點點的,像一條發光的線。
杏娘又看了兩眼,把窗戶關上了。
回到床邊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下午那個客人說的話——“味道一樣“。
那個人走了一個多時辰的路,就是為了來吃一碗她做的麵。
這個念頭讓她覺得,她做的事情,是有意義的。
在延福坊那一頭的棚屋裏,那個穿灰色短褐的男人正跟同住的幾個人說著什麼。
他說的是延福坊那家麵館,說那碗湯麵的味道,說得旁邊的人都在咂嘴。
“明天我也去看看。“
有人這麼說了一句。
長安城的名聲,就是這樣一碗一碗傳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