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味長安 第106章

鑰匙在手裏握了一夜，手心都攥出了汗。

杏娘天還沒亮就醒了，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先去常樂坊的鋪子，而是直接去了延福坊。

小圓那邊她提前說好了——今天午市她去盯，早市讓小圓一個人頂著。

小圓跟了她一年多，早市那點活早就熟了，一個人完全應付得來。

延福坊的街上還沒有人，路燈還亮著。杏娘站在那間鋪子門口，從懷裏掏出鑰匙的時候，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冷，是說不清的一種感覺。

昨天還是別人的鋪子，今天鑰匙在她手裏了。

她開啟鎖，推開門，熟悉的灰塵味撲麵而來。

但這一次她沒有皺眉，反而覺得這個味道讓她踏實——這是她的鋪子的味道。

她站在門口，吸了一口氣，手指不自覺地碰了一下衣襟——玉佩溫溫的，貼著麵板。

她走進去，把門板全部卸下來，讓晨光照進來。

秋天的晨光不刺眼，是那種溫和的金黃色，斜斜地照在青磚地上，把空氣中的浮塵照得一粒一粒的。

杏娘站在那束光裡，手叉著腰，把昨天想好的改造方案在腦子裏又過了一遍。

灶台在左手邊，靠牆，要重新清理，煙道要通一通，灶麵要加固。

她走過去蹲下來，用手指在灶台的邊角上摸了一下——青石板，結實，但縫隙裡積了多年的油垢，硬得像石頭一樣。

得用鐵鏟鏟一遍，再用鹼水刷乾淨。

她想像了一下刷乾淨之後的樣子——新的白灰縫，青石板的底色露出來，乾乾淨淨的。

櫃枱在門口右手邊，要重新做一個，比現在這個矮一些，方便客人靠著付錢。

她站到門口的位置往裏瞥了一眼。這個角度正好能看到整個鋪子，每個桌位都在視線裡。

以後櫃枱設在這裏，她站在那裏就能看到全場的動靜，哪桌吃完了、哪桌要加麵、哪桌要結賬，一眼就能掃到。

牆麵全部要粉刷，地麵鬆了的磚要換，門頭要做一塊新招牌，上麵寫什麼她還沒想好。

她走到門口，抬頭掃了一眼門頭——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她站在那裏想了一會兒，腦子裏閃過幾個名字，但沒有一個讓她覺得“就是它了“。

她又在鋪子裏走了一圈，這回走得更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從門口走到灶台需要五步，從灶台走到後牆需要七步。

她在心裏記住了這些數字，以後擺桌子的時候要用。

太陽升起來之後，她鎖了門，去找泥瓦匠。

昨天她跟孫老丈打聽過了——常樂坊東街有一個姓馬的泥瓦匠，手藝好，價錢公道，專門幫人修鋪子。

她一路走過去，心裏已經把今天要做的事排好了順序：先找泥瓦匠來看鋪子、談價錢，然後去買石灰和青磚，下午開始動工。

馬師傅是個四十齣頭的漢子，矮壯結實，一雙手全是老繭——指甲縫裏嵌著洗不掉的白灰印子，一看就是做了半輩子泥瓦活的人。

他跟著杏娘到延福坊看了一圈，在鋪子裏走了一遍，又在後院站了一會兒，然後蹲下來用手指在地上叩了兩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牆麵要重新粉刷，灶台要加固，地麵要換幾塊磚，後院要搭一個棚子——這些活加起來，人工三百文，材料你自己出。“

“工期多久？“

“五天。“

“能不能再快一點？“

馬師傅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沒想到她會催工期。“你想幾天？“

“三天。“

馬師傅蹲下去看了看灶台的煙道，又站起來看了看牆麵的麵積，想了一下。

“四天。三天太趕了，活做不細。我做了二十年泥瓦活，從不趕工，趕出來的活經不起看。“

杏娘聽他這麼說，反而放心了——一個肯說不的人，比一個什麼都答應的人靠譜得多。

“四天就四天。什麼時候能開始？“

“今天下午就能開始。我先回去拿工具，你先去買石灰和青磚——石灰要三袋，青磚要二十塊，釘子要一包。路口往南走半裡地有一家賣建材的，你報我名字，他給你算便宜點。“

杏娘嗯了一聲，心裏默默把這些記下了。她又問了一句：“馬師傅，這附近還有沒有好的木匠？我需要做一塊招牌和一個新櫃枱。“

馬師傅想了想：“東街有一個姓周的木匠，手藝不錯，但那個人性子慢，你得催著他做。“

“你找他做招牌還行，櫃枱的活我幫你幹了算了——我會點木工，櫃枱不是什麼精細活。“

“那行。招牌我先去找周木匠，櫃枱交給您。“

馬師傅嗯了一聲，又打量了一下鋪子，補了一句：“你這鋪子底子不錯，修一修能用很多年。“

以前那家包子鋪沒做好，糟蹋了好鋪子。

“他說完這句話就轉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是一個接了活就不想耽誤時間的人。“

杏娘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遠，然後轉身去買石灰和青磚。

建材店的老闆果然認識馬師傅，聽說她是他介紹來的，價錢給得確實公道——三袋石灰、二十塊青磚、一包釘子，一共一百二十文。

杏娘付了錢，老闆幫她把東西搬到鋪子門口。

買完材料回到鋪子的時候，馬師傅已經帶著工具在門口等著了。

他掃了一眼堆在門口的材料，嗯了一聲，從腰間解下一把鑰匙——不對，是他自己帶來的鎖。

“鑰匙給我，你忙你的去，下午再來看。“

杏娘把鑰匙遞給他，心裏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有人在她的鋪子裏幹活，而她要去做別的事了。

下午杏娘回延福坊的時候，鋪子已經變了一個樣。

馬師傅的動作很快，牆麵已經鏟掉了一層舊皮，露出了裏麵的土坯，正在往上抹新灰。

地上鬆動的磚已經撬起來了，堆在牆角，新磚買來了，整整齊齊地碼在門口。

灶台的煙道已經通了，馬師傅正在往灶麵上抹一層新的灰泥，抹得很平，像在做一件細緻的手藝活。

整個鋪子裏瀰漫著一股石灰和濕泥的味道，不算好聞，但杏娘站在門口聞著這個味道，心裏卻覺得很舒服——這是翻新的味道，是鋪子活過來的味道。

她站在門口沒有進去，怕踩了剛抹好的地麵。

“馬師傅，還順利嗎？“

“順利。這鋪子的底子確實不錯，牆沒有裂縫，煙道也沒有堵死，就是積了一層灰。“馬師傅頭也不回地說，“明天開始粉刷，後天弄地麵，大後天給你搭後院棚子。“

“好。那我去找周木匠做招牌。“

“去吧。這邊你不用擔心。“

杏娘在門口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去找周木匠。

周木匠在東街深處的一個小院子裏，杏娘到的時候他正在刨一塊木板，刨花捲了一地。

杏娘說明來意之後，周木匠放下刨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不緊不慢地走到院子裏坐下，才開口說話。

“做什麼樣的招牌？“

杏娘想了一下：“長三尺、寬一尺半，黑底金字，字不用太大。上麵寫……“她頓了一下，招牌的名字她還沒想好。

周木匠等了一會兒，看她沒往下說，也不催，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名字我還沒定好，想好了告訴你。你先幫我做一塊素的——黑底，邊緣做一圈雲紋，中間先空著。“

“素的也行。“周木匠嗯了一聲，開始拿尺子量木板，“三天後能取。“

“能不能快一點？“

周木匠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急不慢地說了一句：“木工活，快不了。三天，最快了。“

杏娘沒有再催。馬師傅說得對，這個木匠性子慢，催也沒用。

從周木匠那裏出來，杏娘回了常樂坊。午市剛過，小圓正在後廚收拾，看到她回來了，擦著手走出來。

“杏娘姐，那邊怎麼樣了？“

“已經在修了，四天就能好。“

“這麼快？！“

“泥瓦匠手藝好，人也實在。“杏娘倒了碗茶喝了一口，“等修完了，就要去定做桌椅碗筷了。“

小圓眼睛亮了一下：“那……什麼時候能開？“

杏娘想了一下。“修好之後還要做招牌、買桌椅、準備原料……十天左右吧。“

“十天……“小圓嘴裏唸叨著，像是在算日子，然後忽然說了一句，“杏娘姐，延福坊那邊的後廚，到時候我來盯吧。“

杏娘目光落在她身上——小圓的臉上沒有猶豫，隻有一種躍躍欲試的興奮。

“行。那常樂坊這邊，我得再招一個人。“

“招人？“

“對。你去了延福坊，這邊不能沒人。我打算招一個幫工，不用會做麵，勤快就行，慢慢教。“

小圓嗯了一聲，像是這個時候才真正意識到——日子要變了。不再是以前那個兩個人守著一間鋪子的小日子了。

晚上關了鋪子，杏娘坐在櫃枱後麵，把那把延福坊的鑰匙拿出來放在手心裏看了很久。

銅鑰匙，不大，邊角已經磨得有些發亮了，不知道以前多少人拿過它。現在是她的了。

她把鑰匙攥在手裏，手心被鑰匙的稜角硌得有一點疼，但她沒有鬆開。

天完全黑下來之後，杏娘又去了一趟延福坊。

她本來沒打算去。但關了鋪子坐到床上之後，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裏全是那個鋪子的樣子——牆麵抹了多少、地麵鋪到哪了、明天要開始粉刷了。

她躺了一會兒，乾脆爬起來穿上衣裳，摸黑出了門。

晚上的延福坊很安靜，街上幾乎沒有人。

路燈的光昏黃黃的，把整條街照得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

她走到鋪子門口，馬師傅已經鎖了門，她從懷裏掏出另一把鑰匙——自己配的備用鑰匙——開啟鎖，推門進去。

裏麵黑漆漆的，她摸到灶台邊上，找到馬師傅白天放在那裏的半截蠟燭，點著了。

燭火亮起來的一瞬間，整個鋪子被照得暖融融的。

燭火亮起來的一瞬間，整個鋪子被照得暖融融的，像是一個小小的家。

杏娘蹲在燭火前麵，伸出手靠近火苗，暖意從指尖傳到掌心，再傳到心裏。

那種暖不是燙，是剛好讓人舒服的溫度——就像一碗熱麵端到麵前時，先把手貼在碗壁上暖一下的那種感覺。

牆麵剛抹了一半，新舊交界的痕跡在燭光下清晰可見。

地麵撬開的磚還沒有鋪回去，露出下麵的泥土，散發著潮濕的氣息。

但杏娘站在燭光裡，看到的不是這些——她看到的是再過幾天，這裏會擺上新的桌椅、灶台上冒著熱氣、牆上的粉刷是白的、門口的招牌是亮的。

她端著蠟燭在鋪子裏慢慢地走了一圈。

燭光在牆上晃動著，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走到後院門口瞥了一眼——月光照在那棵棗樹上，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畫。

她在後院的石階上坐了下來。秋天的晚上已經涼了，石階冰涼，但她沒有在意。

把蠟燭放在旁邊的地上，抬頭看著那棵棗樹，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犬吠。

沒有想太多，就是坐著。

坐了很久，久到蠟燭快要燒完了。

她低頭掃了一眼，沒有去碰它，由它掛著。

外麵忽然傳來腳步聲。杏娘沒有動——聽步子的節奏她就知道是誰。

李磬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看到鋪子裏麵有燭光，腳步頓了一下。等看到杏娘坐在後院門口，他才放下心來。

“大半夜的，你一個人在這裏幹什麼？“

“睡不著，過來看看。“杏娘沒有站起來，抬頭目光落在他身上，“你怎麼來了？“

“巡邏路過，看到這邊有光，以為進了賊。“李磬說著走了進來，在鋪子裏看了一圈，目光掃過新抹的牆麵和新鋪了一半的地麵，然後走到後院門口，靠在門框上。

兩個人一個坐著，一個站著，都沒有說話。秋天的夜風吹過來，把杏娘麵前那根蠟燭的火苗吹得晃了一下。

“你動作挺快。“

李磬先開了口。

“簽了就趕緊動，拖一天就多一天租金。“

李磬嗯了一聲，又看了一圈鋪子。“招牌做好了告訴我。“

“怎麼？“

“開業那天我來吃麪。“

杏娘沒有回頭看他，但嘴角彎了一下。

“那你要排隊。“

李磬在黑暗裏笑了一聲，沒有說話。

夜風吹過來，帶著新抹的石灰和泥土的氣息。

杏娘忽然覺得，這個地方開始像她的了。

一間鋪子是不是你的，不是看鑰匙在誰手裏，是看你在裏頭待得安不安心。

蠟燭燒到了盡頭，火苗跳了兩下，滅了。院子裏一下子暗了下來，隻有月光照在兩個人身上。

“回去吧。“李磬說，“明天還有的忙。“

杏娘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沒有說謝，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鋪子。杏娘鎖了門，兩個人站在路燈下麵各自站了一會兒。

“你先走，我看著你回去。“李磬說。

杏娘沒有推辭，轉身往常樂坊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她回頭掃了一眼——李磬還站在路燈下麵，影子被拉得很長。她朝他擺了擺手，然後繼續往前走。

這一次她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