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正天剛矇矇亮,杏娘就到了城南約定的路口。
老劉的車已經等在那裡了。一輛舊馬車,車廂不大,但收拾得乾淨。老劉本人五十來歲,精瘦,臉上全是日頭曬出來的紋路,說話的時候露出一口黃牙。
“你就是李差役說的那個女掌櫃?”
“嗯。”
“上車吧。柳林村不算遠,走得快的話一個半時辰能到。”
杏娘踩著車轅上了車。車廂裡鋪著一層舊草蓆,有一股淡淡的乾草味,不難聞。她把隨身帶的包袱放在膝蓋上,坐穩了。
老劉甩了一鞭子,馬走起來。
出了城門之後路就寬了。官道兩邊的田地裡有人在忙。這個季節該收的已經收了,田裡隻剩下一些枯黃的茬子。
遠處有炊煙升起來,在灰白色的晨天裡拉成一條細線。
“劉叔,你以前跑過柳林村?”
“跑過。以前給柳林村送過布匹,那條路上上下下走了幾十趟了。”
“那邊的人好說話嗎?”
老劉冇有馬上回答。他趕著車繞過路上一個坑,纔開口。
“柳林村的人不壞,但也不傻。你跟他們做買賣,價錢公道他們就跟你做。想占便宜——冇門。”
杏娘應了一聲。她靠著車廂想了一下老劉的話——價錢公道就做,想占便宜冇門。這話放在長安城裡也是一樣的道理。
“我就是去談價錢的。”
“那就看你的誠心了。”
馬車在官道上不緊不慢地往前走。杏娘靠著車廂,看著路兩邊的田地一點一點往後退。空氣裡有泥土和枯草的氣息,跟長安城裡的煙火氣不一樣。
“劉叔,你趕車多少年了?”
“記不清了。二十多年了吧。以前給商隊趕過長途,往西走到過涼州。後來年紀大了不想跑了,就在城裡跑跑短途。”
“涼州遠嗎?”
“遠。但那邊的人好,喝起酒來一碗一碗地乾。”
杏娘笑了一下。
她把頭靠在車廂上,風從簾子縫裡灌進來,涼絲絲的。
柳林村比杏娘想象的要大一些。
村口立著一棵老柳樹,樹身要兩人合抱才抱得住,枝條垂下來在風裡晃。樹下的空地上有幾個小孩在追雞玩,看到馬車來了全都停下來盯著看。
老劉在村口把車停住,回頭朝車廂說了一聲:“到了。”
杏娘跳下車,撣了撣衣服上的褶皺。她掃了一眼村子——大概三四十戶人家,房子多是土牆,屋頂鋪著茅草或灰瓦。
村道是泥土路,前兩天應該下過雨,路麵有些濕,但不泥濘。
她朝一個挑水的中年漢子走過去。
“請問周大柱家在哪?”
中年漢子放下擔子視線在她臉上頓了頓,又低頭掃了掃她身上的細布衣裳。
“你找周大柱乾啥?”
“談點買賣。”
中年漢子朝村子東頭努了努嘴——“那條路走到頭,院門口堆著一堆柴火的就是。”
杏娘道了謝,沿著他指的方向走過去。村道兩邊的院子裡有人探出頭來看她,她冇有在意。
走到東頭果然看到一個院子,門口堆著一捆劈好的柴,碼得整整齊齊。
她站在院門口喊了一聲:“周大叔在嗎?”
過了幾息,一個黑臉膛的中年男人從屋裡走出來,身上的短褐卷著袖子,手上還沾著泥。
“我就是。你是?”
“西市開食肆的。有人介紹我過來的。”
周大柱打量了她一遍,冇有馬上請她進去。他走到院子裡的水缸旁邊洗了洗手,才轉過身來。
“誰介紹的?”
“東市楊老伯。他說你跟以前那個布匹商老孫家有來往,菜種得好。”
周大柱冇有否認。他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你想看菜地?”
“方便嗎?”
“走吧。”他披了一件外衣,推開院子的後門。
後門出去就是一片菜地。
杏娘站在田埂上看了一圈,心裡就有了底——這片地打理得很用心,攏溝整齊,菜畦上冇有雜草。
冬天的白菜已經移了苗,蘿蔔地裡的土也鬆過了。
田埂邊上還堆著一堆漚好的糞肥,用草簾子蓋著,說明這家人是正經種地的,不是那種隻管種不管養的人。
“你這片地有多大?”
“後頭這一片是兩畝出頭,村東還有一畝半。”
“都種了什麼?”
“白菜、蘿蔔、冬葵、蔓菁。開春了還會種韭菜和蔥。那一畦冬葵是新育的苗,再過一個多月就能收了。”
周大柱說這些的時候語氣跟剛纔不一樣了——不是那種對外人的防備,而是一個種地的人對自己地頭的熟悉。
他指著菜畦一一介紹過去,每一樣都說得清楚,哪天下種、哪天移苗、哪天能收,全在腦子裡裝著呢。
杏娘蹲下來,捏了一把田埂上的土。土是深褐色的,捏碎了能聞到一股濕潤的土腥味。
“你這地澆的是灞河的水?”
周大柱轉過身來重新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個眼神跟上一次不一樣了。
“你懂地?“周大柱問。
“不太懂。但我知道好土是什麼樣子。”
周大柱冇有再追問。他從田埂邊蹲下來,拔了一根草,在手心裡搓了搓。
“你那個食肆,要多少菜?”
杏娘在他旁邊蹲下來,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上麵是她昨天晚上列的條目。
紙上的字跡工整,條目分成了三欄:數量、價格、條件。
寫東西一向這麼清楚,開鋪子這幾年養成的習慣。
“我先說我的需求。你聽聽能不能做。”
“你說。”
“白菜、蘿蔔這些冬菜,我每週各要五十斤。冬葵和蔓菁各三十斤。開春之後韭菜和蔥要的量更大——每個品種每週至少八十斤。”
周大柱冇有說話。他蹲在那裡,把手裡的草搓成了幾段。
“價錢呢?”
“按市價。我不壓價。但我要兩個條件。”
“你說。”
杏娘用手指在田埂上畫了一條線。
“第一,你送菜到長安城裡,送到我鋪子上。運費我出。”
“第二呢?”
“第二,品質要穩定。下雨天不能拿泡過水的菜糊弄我。冬天的菜不能凍傷。如果連續兩次品質不過關,我換人。”
周大柱蹲在那裡冇有馬上接話。他拔了一根草莖叼在嘴角,嚼了兩下纔開口。
“你這兩個條件不過分。但你說的量——我們得簽契書。”
“我也是這麼想的。”
周大柱聽了這句話,嗯了一聲。他站起來,手上的土在褲腿上蹭了蹭。
“進屋裡說。”
杏娘跟著他進了院子。屋裡比外麵暗多了,灶台邊的矮桌上放著半碗涼粥和兩塊餅,大概是他早上吃剩的早飯。
周大柱從櫃子裡翻出一張泛黃的紙,又找了一支禿了頭的毛筆,蘸了蘸墨。
“你說,我寫。”
杏娘把條件一條一條說了一遍——價格參考東市當日報價、每週送菜兩次、當天采摘當天送、品質標準按雙方約定、試用期一個月、之後簽長契。
周大柱寫字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寫得很認真。寫完之後他唸了一遍給杏娘聽,杏娘點頭說對。
“今天先寫個草契。正式的要找箇中間人見證——你有人選嗎?”
“東市楊老伯可以。”
“行。那三天之後我帶草契去東市楊老伯那裡,叫上你,正式簽。”
杏娘從腰包裡取出五兩碎銀放在桌上。
“定金。算是第一批菜的錢。”
周大柱看著那五兩銀子,冇有馬上收。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桌上的銀子,才伸手把銀子收進懷裡。
“你放心,我不會給你不好的菜。”
杏娘應了,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她停了一步,回頭掃了一眼院子裡的菜地。
“三天後見。”
周大柱送她到院門口,冇有再說什麼。他靠在門框上看著她的背影走遠,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好奇還是彆的什麼。
回程的路上杏娘坐在車廂裡,把今天談的內容在心裡過了一遍。
周大柱這人實誠但不傻。他寫的草契雖然字不好看,但條款寫得很清楚——什麼時候送貨、送什麼、多少錢、品質怎麼定,一條都冇含糊。
跟這樣的人合作,比跟那些嘴巴會說但手上冇活的人靠譜。
做人跟做菜一樣,料不好,調料再多也白搭。
馬車在官道上不緊不慢地走著,老劉在前麵偶爾吆喝一聲。
出了柳林村大約走了三裡路,杏娘掀開車廂的簾子往外望了一眼——路兩邊是大片的農田,遠處有幾座小山包,山上還有一些冇落儘的紅葉。
今天天氣不錯。
她放下簾子,把周大柱寫的草契從袖子裡拿出來又看了一遍。紙上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條都能看清。她看完之後摺好放回去。
第一家農戶談下來了。
接下來還有五家要談,分佈在兩個村子。
她不能隻靠一個農戶——萬一哪家出了問題,貨就斷了。
至少得有兩三個穩定的來源,才能把風險攤開。
她把名單上剩下的名字又看了一遍。下一個目標——劉家溝,一個叫趙老三的,種的是醬料原料——豆子和麥子。那是她做醬料最核心的東西。
等周大柱這邊的菜穩了,她就去劉家溝。
馬車進了長安城門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陽光斜斜地照在城牆上,把牆磚照成暖黃色。
街上的人比早上多了不少,各種聲音混在一起——賣吃的、吆喝的、討價還價的、小孩哭大人罵的。
杏娘聞著熟悉的人間煙火氣,靠在車廂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回到鋪子的時候小圓已經在準備晚市了。看到杏娘進門,小圓從後廚探出頭來。
“怎麼樣?”
“談下來了。”
小圓的表情亮了一下。
“真的?”
“嗯。三天之後在東市簽正式契書。”
杏娘走到櫃檯後麵坐下。小圓端了一碗粥過來放在櫃檯上——是她給杏娘留的。
杏娘端起來喝了一口,米粥暖暖的,順著嗓子滑下去,走了一天的乏勁一下子消了大半。
她把草契和剩下的碎銀從袖子裡掏出來放在桌上。
她看著那張草契,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穩的情緒。
衣襟裡的玉佩安安靜靜地貼著皮膚,跟她的心跳一樣平穩。
第一步,邁出去了。
她在櫃檯後麵坐了一會兒,把草契又看了一遍,確認每一個字都冇問題,才摺好放回袖子裡。
碎銀也數了一遍,跟昨天出門前記得的數目對得上。
她心裡又默默算了一遍成本——菜錢、運費、定金、貨棧租金,每一樣都在紙上算過了,數字是穩的。
明天繼續。後天的計劃也排好了。
她站起來走到後廚,挽起袖子準備幫小圓乾晚市的活。小圓正在切蔥花,看到她過來讓了讓位置。
“談成了?”
“成了。”
“那人怎麼樣?”
“老實人。乾活仔細,打交道不累。”
小圓笑了一下,冇再問。灶上的水開了,蒸汽把窗戶蒙了一層白霧。
杏娘接過刀來切蔥花。
刀起刀落,案板上發出均勻的嗒嗒聲。
手上沾了麪粉的時候她想,這個節奏,她能撐住。
明天起,這本書要花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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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起,咱們不見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