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的生意比前兩日好了一些,來了四五桌客人。杏娘以為轉機來了。
第一個人出事是在午市前,一個三十來歲的布衣漢子坐在角落的桌子上,吃了一碗餛飩,吃到第八隻的時候突然放下了筷子。
他捂住肚子,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額頭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冇有喊,隻是彎下腰,兩隻手死死摁住腹部,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哼。
旁邊那桌的客人先注意到了,轉過頭去目光掠過,然後叫了起來:“這人怎麼了?”
整個鋪子的人都停了下來。
杏娘正在給另一桌上餛飩,聽到聲音抬頭看過去,看見那個人的臉色就知道不對。
杏娘把手裡的碗往最近的桌上一擱——不是放穩,是擱下就走——快步走到那個人麵前蹲下來。
“你怎麼了?”
那個人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身上,嘴唇在發抖,張了張嘴說了一個字:“疼……”
然後他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了下去,蜷縮在地上,身體弓成一隻蝦的形狀。
鋪子裡炸了鍋。有人站起來往門口退,有人伸著脖子看,有人在喊“快去叫大夫“。
小圓從後廚跑出來,看見地上的場景嚇得臉都白了,手裡的抹布掉在地上也冇撿。
杏娘蹲在那個男人旁邊,伸手去按他的脈——她冇有學過醫,但做了大半年吃食生意,食物中毒和一般腹痛的區彆還是分得清的。
這個人的脈跳得快而細,皮膚濕冷,瞳孔冇有異常放大。
不像是食物中毒的典型症狀,更像是急性腸胃痙攣或者——被下了東西。
杏娘抬起頭,掃了一圈鋪子裡的人。所有人都在看她,有人臉上是驚恐,有人是好奇,有人在交頭接耳。
看不到誰像是做了手腳的。但下手的人一定在這群人裡——或者,那個人根本冇有進鋪子,而是在更早的環節就把手伸進來了。
趙三娘從對麵的布莊跑過來,掀簾子一看見地上的人,倒吸了一口涼氣:“杏娘,這——”
“三娘,幫我去叫秦娘子來。”
趙三娘頓了一下,然後點頭,轉身就跑。
地上的男人還在發抖,杏娘把自己的外衫脫下來疊了一下墊在他頭下,然後站起來對鋪子裡的人說了一句:“各位,對不住,今天要提前關鋪子了。這頓飯算我請的,大家先回吧。”
有人立刻站起來就走了,有人磨蹭著不想走,但看到地上那個人的樣子還是走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鋪子裡空了。
就剩下杏娘、地上的男人,和站在門口冇有走的一個人——老周。
老周冇有走。他站在門口,像個門神一樣,雙手抱在胸前,臉上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他看了杏娘一眼,說了一句:“我在這守著。你去忙你的。”
杏娘目光落在他身上,冇有說謝,蹲下去繼續照看那個男人。
杏娘聽到外麵街上有人在說話。聲音不高,但足夠聽清幾個字——“杏娘食肆”
“吃壞了人”
“倒了一個”。
流言從今天開始,就不再是流言了。以前說是“聽說她的食材有問題“,現在是“她鋪子裡真的吃壞了人“。
這兩者之間的差距,是一道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跨過去的鴻溝。
她知道這件事——從那個男人倒下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一個“被傳有問題“的掌櫃了,而是一個“出過事“的掌櫃了。
在長安,這兩個身份之間的差彆,比從常樂坊到東市的距離還要遠。
杏娘站在灶台後麵,手指無意識地碰了一下領口——玉佩安安靜靜地貼著皮膚,不燙不涼。
秦娘子到得很快。她提著藥箱跑進來,蹲下給那個人把了脈,翻了翻眼皮,又按了按他的腹部。她做完這些之後抬起頭,跟杏娘對視了一眼。
那個眼神讓杏孃的心沉了下去。秦娘子的眼神裡冇有“能治“的輕鬆,而是“事情不對“的凝重。
秦娘子站起來,把杏娘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不是食物壞了。”
“是被人下了東西——大黃和芒硝的量不重,但他的反應比彆人大,因為他空腹來的,藥效吸收得快。”
“能治嗎?”
“能治。我開一副藥,灌下去,半個時辰就能緩過來。但是杏娘——“秦娘子看著她,聲音壓得更低了,“這事瞞不住。他是在你鋪子裡出的事,不管是不是你的問題,這件事已經發生了。你做好準備。”
杏娘站在後廚門口,聽著前街越來越大的喧嘩聲,嗯了一聲。
秦娘子埋頭寫方子的時候,杏娘聽到外麵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一群人的。腳步聲在鋪子門口停下來,然後門簾被人一把掀開了。
杏娘轉過身,看見門口站著三個人。
領頭的是個穿青衫的中年人,麵色陰沉。
不是陳差人。
不是她認識的人。
那個人站在門口,目光越過地上蜷縮的男人,越過蹲在旁邊寫方子的秦娘子,落在杏娘身上。
“你是掌櫃的?”
“我是。”
“我是坊署的掌固,姓鄭。有人告你的鋪子賣不乾淨的東西吃壞了人——你跟我們去一趟坊署。”
他冇有問“發生了什麼事“,冇有問“客人怎麼樣了“,冇有問任何話。他是帶著結論來的。
杏娘看著他,又瞥了一眼地上那個正在好轉的男人。然後解下圍裙疊好,放在櫃檯上,回頭掃了一眼灶台上還在冒著熱氣的瓦罐。
“小圓,把火滅了。”
小圓冇有動,站在原地哭。
杏娘冇有再說第二遍。跟著那個穿青衫的人走出了自己的鋪子。
門口圍了十幾個人。
有人認出了她,往後退了一步——不是讓路,是避開她,好像靠近她也會中毒一樣。
杏娘冇有停下來看任何一個人的臉,直直地穿過人群往前走。
不能低頭,不能快步,不能露出任何心虛的樣子。
目不斜視,跟平時去買菜時走路的姿態一模一樣。
鄭掌固走在她前麵,步子勻得很,像是去赴一樁不緊不慢的差事。
杏娘跟在後麵,餘光掃到人群裡有幾張熟悉的臉——孫老丈站在茶攤旁邊,手裡端著一碗茶,冇有喝,看著她的方向,但冇有走過來。
趙三娘站在布莊門口,一隻手捂著嘴,另一隻手攥著門框,指節發白。
孟叔冇有在人群裡,但他的鋪子門開著一條縫,縫裡有一道目光,靜靜地看著她走過去。
坊署不是杏娘第一次來,但以前是來替小圓辦過住籍手續,來過一次就走了。
這一次不一樣。
她被領到一間偏房裡,冇有鎖門,但門口站了一個人。
那個人不是來看守她的,但也不是來讓她走的。
穿青衫的鄭掌固坐在她對麵的桌子後麵,攤開一本簿子,拿了一支筆。
“姓名。”
“沈杏娘。”
“籍貫。”
“……冇有籍貫。我是逃難到長安的,冇有戶籍。”
鄭掌固抬起頭視線在她臉上頓了頓。冇有戶籍的人在長安並不少見,但這句話寫在案捲上,本身就意味著她是一個“不可查“的人。
冇有戶籍,就冇有保人,冇有保人就冇有根基。
這樣的人出了事,是最容易被定罪的——因為你連一個能替你說話的本地保人都找不到。
鄭掌固在簿子上寫了幾筆,又問了幾個問題——鋪子開了多久,食材從哪裡進的,那個客人是不是第一次來,有冇有跟人結過怨。
杏娘一一回答。她冇有撒謊,也冇有隱瞞。但也冇有主動提起永興樓的事——知道在冇有證據的情況下,主動提隻會讓她看起來像是在推卸責任。
鄭掌固問完,合上簿子,站起來。
“你先回去。鋪子暫時不要開了。等我們把事情查清楚再說。”
“查清楚要多久?”
鄭掌固目光落在她身上,冇有回答。那個眼神本身就說明瞭答案——快則三五天,慢則冇有期限。
杏娘冇有追問,站起來走出了那間偏房。
穿過坊署的院子往外走的時候,杏娘看到了一個人——李磬站在院子門口,冇有進來,靠在門框上,像是等了有一會兒了。
他看到她出來,冇有迎上去,等她走到他麵前的時候才低聲說了一句:“我聽到訊息了。”
杏娘冇有說話。
李磬也冇有繼續問。他轉身跟她並排走出了坊署的大門。走到街上的時候他纔開口:“那個倒下的人,秦娘子說能治。”
“能治。但她說是被人下了東西。”
“你有懷疑的人嗎?”
杏娘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李磬。
“你呢?”
李磬冇有回答。但他沉默的本身就是回答。
他們站在街邊,午後的陽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發澀。街對麵有人在賣梨,吆喝聲拖得很長。
“你的鋪子——“李磬說。
“暫時封了。”
李磬嗯了一聲,冇有說“彆擔心“之類的廢話。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我去找那個賬房先生。今天就去。”
他冇有等她回答,轉身走了。
杏娘站在街邊,看著他的背影穿過人群走遠了。
街對麵的梨攤傳來一陣笑聲——有人買了梨,正在跟攤主討價還價。
長安的街道跟每天一樣熱鬨,隻有她站在陽光裡,覺得從頭到腳都是涼的。
回到常樂坊的時候,鋪子的門上已經貼了封條——兩條白紙,十字交叉,中間蓋了一個坊署的紅印。
杏娘站在門口,看著那兩條白紙在風裡微微飄動。
灶台上那鍋湯,今天出門的時候冇有滅乾淨,現在應該已經涼透了。
麵涼了可以再下,湯冷了可以再熱,隻要灶台還在,隻要她的手還熱著,這鋪子就滅不了。
她冇有撕封條。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到了隔壁孟叔的鋪子門口,在門檻上坐了下來。
孟叔冇有說話,給她倒了一碗水,放在她手邊的地上。
杏娘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涼的,但她喝下去的時候,覺得從嗓子到胃都是燙的。不是因為水燙,是因為她心裡那團火還冇滅。
杏娘坐在門檻上,把碗捧在手裡,冇有急著還。玉佩從衣襟裡滑了出來,墜在鎖骨下麵輕輕晃了一下。低頭掃了一眼,冇有塞回去,就那麼讓它掛著。
孟叔的鋪子已經收了半天的工,鐵砧上的火已經熄了,工具歸置得整整齊齊。
他坐在鋪子裡麵的一把竹椅上,冇有出來陪她坐著,也冇有問她發生了什麼。
他隻是在自己鋪子裡坐著,門開著,像是告訴她——你可以在我的門檻上坐多久都可以。
杏娘坐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把碗放在孟叔門口的凳子上,說了句“謝了孟叔“,然後走回了自己的鋪子門口。
她冇有進去。隻是站在門口,把那兩條封條又看了一遍,記住了那個紅印上的字——“坊署·封”。
然後轉過身,往趙三孃的布莊走去。
她不是去借布的。
她是去借趙三孃的嘴的——需要有人在街麵上幫她傳一句話:那個倒下的人已經治好了,秦娘子親自看的診,冇有大礙。
她不指望這句話能壓下所有謠言,但她至少要讓人知道,她的鋪子冇有吃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