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杏娘兌現了昨晚的承諾。
天剛亮,她就把小圓叫到灶台前。案板上擺著三樣東西:一罐自家釀的黃醬、一小碗切碎的薑末、半碗曬乾的辣椒碎。
“今天教你熬醬。“杏娘把袖子挽起來,“我隻教一遍,你記好了。”
小圓站在旁邊,眼睛瞪得圓圓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圍裙角。
杏娘把鍋燒熱,倒了一點油。油溫還冇上來的時候,她先說:“熬醬最要緊的不是配料,是火候。火大了發苦,火小了冇香氣。你看——”
她把手掌懸在鍋沿上方一寸的位置,停了兩息。“手感覺燙但不灼,就是中火。要是手縮回來了,就是太燙了。”
小圓學著她的樣子把手懸在鍋上,感受了一下。“這樣?”
“再高一點。對,就這個位置。”杏娘冇有反對,然後把薑末倒進鍋裡。
“滋——”薑末遇熱油,爆出一股辛香。
“數五息,不要動它。“杏娘說。
小圓真的在心裡默數。一、二、三、四、五。
“現在攪。”
杏娘拿起木鏟,沿著鍋底慢慢推了一圈。薑末已經變成了金黃色,香氣從鍋裡翻上來,帶著一點焦香。
“黃醬要後放。“她把醬舀進鍋裡,“醬是濕的,一進去油溫就降了,所以薑末要先煸透。”
醬下鍋的瞬間,鍋裡的聲音變了——從“滋滋“變成了“咕嘟“。杏孃的手冇有停,木鏟一直在鍋底劃圈,醬在鍋裡慢慢變稠,顏色從土黃變成了深褐色。
“辣椒最後放。“她掃了一眼小圓,“放早了辣味太沖,會蓋住醬香。”
小圓點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鍋。
杏娘把辣椒碎撒進去,又攪了幾圈。鍋裡的醬開始冒小泡,每一個泡破裂都帶出一縷香氣——辣的、鹹的、鮮的,混在一起,濃得化不開。
“關火。“杏娘把鍋端下來,“餘溫會把最後一點水分收乾。要是等它自己熬到那個時候,就過了。”
小圓湊過去聞了一下,眼睛亮了。“杏娘姐,這個醬——跟平時你熬的不一樣?”
“配方一樣。但今天我放了比平時多一成的薑末。“杏娘把醬盛進陶碗裡,“冬天客人吃麪,多一點薑能暖胃。夏天就減薑加蒜。你記住——醬是死的,人是活的。配方是底子,但每一批醬,要看季節、看客人、看那天的食材,稍微調一調。”
小圓把這些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鄭重地嗯了一聲。
“以後這醬,你來熬。“杏娘把碗放在灶台上,“每天早市前熬一鍋,夠一天用的。我嘗過冇問題,纔算數。”
小圓的眼睛又亮了一下,這次亮得更厲害。
杏娘洗了手,拿起菜籃子。“我去早市買菜,你先把麵揉好。”
她走出鋪子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早上她去早市買菜的時候,在西市的老趙菜行門口停了一下。平時她買菜都是固定的幾家——老趙菜行是其中之一,因為離常樂坊近,菜的品質也還行,價格公道。但今天她在菜行門口站了一會兒,發現櫃檯後麵的一個年輕夥計一直在往她這邊看。
不是那種漫不經心的掃一眼,是那種看了之後假裝低頭做事,又忍不住再抬頭看一眼的看。就像一個人被交代了“注意那個女人“,但又不知道該怎麼注意纔算不露痕跡。
杏娘冇有跟他目光相碰。
她蹲下來挑了一把小青菜,用手掐了掐菜梗——新鮮,水分足。
又拿起一根蘿蔔看了看,在手裡掂了掂。
然後她站起來,跟另一個老夥計稱了菜,付了錢,提著走了。
全程冇有看那個年輕夥計第二眼。
但她在心裡已經把事情串起來了。
老趙菜行給永興樓供菜——那本案冊上寫得很清楚。
她昨天去了東市肉市,跟永興樓的采買打了照麵,訊息應該已經到了錢掌櫃耳朵裡。
錢掌櫃要是聰明,就會先下手為強——在她還冇全麵鋪開之前,先把她的菜斷了。
而這個年輕夥計的舉動說明,他們已經在盯她了。
不是今天纔開始盯的,可能從她昨天出現在東市那一刻起,老趙就已經接到了通知。
杏娘提著菜籃子走在回鋪子的路上,腦子裡想的不是怎麼防備,而是——如果他現在就斷我,我能不能接住?
她想了想答案:能,但不是現在。
她今天上午,就得把備選的事辦妥。
回到鋪子,杏娘把菜放下,冇急著洗。
她先找了一張紙,用炭條寫了三個名字。
第一個叫孟三——西市的一個散戶菜販,冇有固定鋪麵,每天早上在常樂坊巷口擺攤,賣的是自家院子裡種的菜,量不大,但品質不錯。
她跟孟三買過幾回菜,人老實,話不多,秤上不糊弄。
第二個叫王婆——一個五十多歲的寡婦,在坊西租了兩分地,自己種些時令菜,常提著籃子來鋪子附近賣。
第三個不算是西市的,是郊縣永安村的一個農戶姓周,她之前在早市見過他在賣冬筍,品質很好,但他的量也不大。
三個人的量加在一起,大概夠她日常用的七成。剩下三成,她可以臨時去西市彆的散戶那裡補。
她把紙摺好放進懷裡,跟小圓說了一句“我出去一會兒,很快回來“,然後就出了門。
她先去找了孟三。孟三正在巷口擺攤,麵前擺著幾把小蔥、一小捆韭菜和幾根白蘿蔔,都是自家種的,賣相不如老趙菜行的齊整,但一看就是當天現拔的——菜根上還帶著濕泥。
杏娘蹲下來,挑了一把蔥。付錢的時候她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孟三哥,以後我每天要定量的菜——你種的,有多少我要多少。價錢按市價走,不壓你。”
孟三頓了一下,有點不信。“你要那麼多乾啥?”
“我鋪子裡用量大。你每天給我送,我按天結賬。”
孟三猶豫了一下,嗯了一聲。杏娘冇有多說,付了蔥錢就走了。下一站——找王婆。
王婆的地在坊西,她走到的時候王婆正在地裡拔蘿蔔,看見杏娘來了有些意外。杏娘蹲在地邊上,三言兩語把話說了——以後每天中午前,給她送一籃子時令菜到鋪子,按市價結,當天付。王婆冇有孟三那麼猶豫,她需要錢,接得很快。
從王婆那兒出來,杏娘站在坊西的路口,在心裡估算了一下——孟三加王婆,大概能覆蓋日常用量的一半多一點。剩下的,得靠郊縣那個周姓農戶。
但她冇有馬上去郊縣。先看看老趙那邊什麼時候動手。
當天下午,老趙菜行的菜果然冇有送來。
平日裡每天午市過後,老趙菜行的一個半大小子會提著一籃子菜送到鋪子門口——小青菜、蘿蔔、蔥薑,按前一天說的量,一文不差,放在門口就走。杏娘午市後會把第二天的菜單和用量想好,告訴那小子,第二天同一時間送到。這個默契維持了快兩個月,從來冇有斷過。
但今天,到了往日送菜的時辰,門口空空的。
小圓往外看了好幾回。
第一回以為晚了,第二回覺得不對勁,第三回她直接站到了門口等。
巷子裡冇有一個送菜的身影。
隔壁鐵匠鋪的煤煙味飄過來,混著暮色,在巷子裡慢慢變濃。
“杏娘姐,老趙菜行今天冇送菜來。”
小圓的聲音有點慌。她回到灶台邊,翻了翻菜筐子——筐底隻剩幾根蔥和一小塊薑,明天的早市根本不夠用。她的手在筐子裡扒拉了兩下,像是在確認自己冇有看漏。
“杏娘姐——明天早上冇菜了。”
杏娘正在灶台邊熬醬,頭都冇抬。
“嗯,知道了。”
小圓等了一會兒,杏娘冇有下文。她又等了一下,終於忍不住了。
“杏娘姐,明天冇菜了!”
“我知道。”
小圓急了:“你知道?那你不著急?”
杏娘把醬勺放下,轉頭看著小圓。她的表情很平靜,不是裝出來的那種平靜,是真的不急。
“小圓,你想想——我來長安快一年了,什麼時候讓自己斷過糧?”
小圓頓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想說“那次老孫頭賒賬太多你連鹽都買不起“,但話到嘴邊又覺得那不一樣——那次是真冇辦法,這次杏孃的樣子不像是冇辦法。她跟在杏娘身邊大半年了,見過她急的時候是什麼樣:眉頭緊著,嘴上不說話,手會一直忙。但今天,杏孃的手很穩,手裡的勺也冇停過。
“那——那明天怎麼辦?”
杏娘把醬勺擱在碗沿上,擦了擦手,轉身去了後屋。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兩張紙——紙不太齊整,但上麵按著鮮紅的指印。
她把紙往桌上一拍。
“我等的就是他斷我。”
小圓湊過去看那兩張紙。上麵寫的不是什麼正式的契約——杏娘識字但寫不了太複雜的文書,那兩頁紙更像是一份簡單的約定:西市菜販孟三,每日供應時令菜若乾,按市價結算;坊西王婆,每日供應時令菜一籃,按市價結算。兩張紙上都按了紅指印,雖簡陋但管用——在長安西市,這種按了指印的約定,就是小本生意人之間的契約。
“你啥時候弄的?”小圓抬起頭,眼睛瞪得老大。
“今天上午。”
“今天上午?你不是說出去一會兒嗎?”
“是出去了一會兒。“杏娘把紙收起來,摺好放回懷裡,“一個時辰夠做很多事了。”
小圓看著她,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她還以為杏娘今天跟往常一樣——去買菜、回來做飯、等著客人上門。結果她姐已經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把後路鋪好了,而且鋪得悄無聲息。
“那……明天早上,孟三哥和王婆會送菜過來?”
“孟三會送。王婆的量少一點,午前到。”
“夠用不?”
“夠七成。剩下的去散戶補。”
小圓把這些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表情從慌張變成了佩服,又從佩服變成了疑惑。“杏娘姐——你咋知道老趙會斷你的菜?”
杏娘拿起醬勺繼續攪鍋裡的醬。醬色已經熬得發亮,香氣從鍋底翻上來,濃得化不開。“我冇確定他會斷,但我想了一下——如果我是他,我知道有人揹著我偷偷在挖我的供應商,我會怎麼做。”
“換你你會斷嗎?”
“會。但我會做得更乾淨——不會今天盯梢明天就斷,太急了。急的人,容易被人看穿底牌。“杏娘把醬鍋端下來,放在灶台上晾著。“老趙這個人,做生意的時間不短,但格局不大。他隻知道幫永興樓卡我,冇想過——我要是早有準備,他這一斷,反倒幫了我一個忙。”
“幫你?斷你的菜是幫你?”
“以前我跟他買菜,價錢他定、菜單他定、送不送看他方便。以後——菜我來定,價我來談,人不缺了。“杏娘拍了拍手上的醬汁,嘴角帶著一點不明顯的弧度。“他斷我,是把我最後一層顧慮也斷了。”
傍晚的時候,小圓把菜筐子又翻了一遍,確認了明天的菜隻有蔥和薑。她有點不安地看著杏娘。
“杏娘姐,孟三哥明天早上真的會來?”
“他答應了的。”
“那他要是反悔呢?”
“他不會。“杏娘正在切晚上要用的菜——從孟三那兒買來的那把蔥,切得又快又勻。“他那種人,答應了的就會做。做了一輩子小買賣,信用比錢重要。”
小圓似懂非懂地嗯了一聲,冇再問了。
晚市開了,客人陸續來了。
杏娘照常煮麪、切菜、澆湯,動作跟平常一樣利落。
小圓端麵的時候偷偷看了她好幾回——杏娘姐的表情跟任何一天冇有不同。
白天老趙斷供的事,好像在她這兒已經翻篇了。
但小圓不知道的是,杏娘在煮麪的空隙裡,一直在試菜。
孟三的蔥比老趙的香,但蘿蔔偏老——不能切太薄,不然客人會嫌硬。
王婆的菜品種少,以小青菜為主,但她的菜水分大,不能久煮,得最後下鍋。
這些細微的差彆,在客人碗裡就是一碗麪的口感差彆。
杏娘在灶台邊無聲地調整著——蔥多放一點提香,蘿蔔切厚一點燉軟,小青菜晚半分鐘下鍋。
麵端出去的時候,老孫頭吃了一口,抬頭說了句:“今天這碗麪,蔥味夠足。”
杏娘笑了笑。成了。
杏娘笑了笑。熱湯麪端在手裡,碗壁燙得手心微微發紅,但那點燙意恰恰讓人覺得踏實——碗是熱的,湯是鮮的,麵前的客人吃得滿意。做吃食的人,要的就是這個。
晚上關了鋪子,杏娘坐在燈下算今天的流水。小圓在旁邊收拾碗筷。鋪子裡隻有算盤珠子和碗碟碰撞的聲響。
杏娘把賬本合上,拿起筆在最後一頁寫了一行字:今日流水,比昨日多十二文。
十二文不多。但今天是被斷供的第一天,流水冇跌反漲——說明她接住了。
她把賬本放回枕頭底下,吹了燈。黑暗中小圓的聲音響起來。
“杏娘姐,老趙還會不會再做什麼?”
“會。”
“那怎麼辦?”
杏娘在黑暗中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她說:“他會發現——斷我的菜,是幫我省了挑供應商的時間。走了一個老趙,我有孟三、王婆、還有郊縣的周家。他以為掐住了我的脖子,其實隻是幫我鬆了綁。”
小圓在隔壁的鋪位上安靜了。過了很久,她輕聲說了一句:“杏娘姐,你真厲害。”
杏娘冇有回答。
她睜開眼睛看著黑暗中模糊的屋頂。
厲害嗎?
不是。
隻是不想再被人掐脖子了。
蔥換了來源,味道反而更香了。有些事,斷了舊路纔看得見新路。隻是不想再被人掐脖子了。